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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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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灯节这一天晚上,不甚太平。
廿廿被晏惟强拉着离开通天湖,走到半路,她终于回神,挣脱开晏惟的手。晏惟动作微顿,面无表情,视线扫向她。
他们此刻,身处京城的大街。
这里比通天湖明亮许多,附近店铺外面,灯笼摇晃,不少放完天灯的百姓已经提前回来,所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晏惟压抑着情绪,说:“廿廿。”
廿廿不应他。
她蹲在地上,蜷缩起来,独独手里握着那两个木雕小人。
“你要在这里待多久?”晏惟终于忍不住,沉了声音。
廿廿抬起头,干干净净的眼睛,望了他一眼。
眼神没有聚焦。
可是她已经不哭了。
除了在湖边一开始,掉了几滴眼泪之外,她没有再哭过。
廿廿心里有一个声音,说:
她乖乖的,她要等着阿之醒过来。
不远处,马车疾驰而来,尹适年急匆匆地跳下马车,头发和衣裳都被风吹得乱糟糟。
“殿下、殿下,”他跑过来,看着晏惟,急忙道,“我听说了通天湖的事情,先生……”
晏惟直接打断他的话:“先生没事,不用紧张。”
尹适年发现晏惟的语气不大对,他顺着晏惟沉冷的视线,看见了蹲在地上,缩成小小一团的廿廿。
“廿,廿廿?”尹适年磕绊地说。
廿廿的神情很像走丢的小兽。
她捏了捏手里的小木人,有些茫然地抬头,说:“回……家。”
她能回家吗?
晏惟神情冷漠,“现在你回不去。纪府如今很乱,没人有空管你。”
廿廿怔怔望着晏惟。
这一刻,尹适年居然不敢看廿廿,她的神情很空,并没有流露一丝一毫的脆弱,可是他还是不忍心看。
只移开视线,踯躅地问:“殿下,廿廿现在怎么办?”
晏惟微微一笑:“先生予我有恩,我自然会代他照顾廿廿。”
“也好,”尹适年思索着点头,“先生原本就有意……”看了看廿廿,才说,“将廿廿托付给您。”
廿廿听不懂他们这些弯弯绕绕的话。
她似乎感觉到什么,低头看向手里攥着的两个木雕小人儿。其中男娃娃的身上,居然被她不小心用指尖刮掉了一点彩漆。她发现那一点瑕疵,用手去抚,试图想复原。
但是,恢复不了了。
廿廿想问可不可以让那些木匠把这一点彩漆补回来,但是她才开口,却发现晏惟一直盯着她手上的木雕娃娃,眼神不善。
他原本就对她当时偷偷让木匠做了两个小人,很是不满,因为——他不仅毫不知情,而且那做的另一个小人还不是他。
廿廿把木雕小人揣进了怀里,不让晏惟看。生怕他会把小人抢走。
晏惟哼笑了声,“我不抢你的东西。”
廿廿站起来,拉住尹适年的衣摆,“可、不可以……带我,回去?”
她想回去找阿之。
尹适年一僵,磕磕绊绊地说,“廿廿,你就跟着殿下走吧,暂时……暂时在宫里住一段时间,等先生好了,你再找先生。”
廿廿歪头,“等他,好了……就回去?”
尹适年心虚地看了晏惟一眼,点头,“对。”
“廿廿,”他斟酌着语句,又尝试说,“先生说你很听话,如今……情况不一样,你应该……”
“好。”廿廿抱着木雕小人,点头。
尹适年看着乖乖的廿廿,心情复杂,看向晏惟说:“那廿廿就托付给殿下了。”
“自然。”晏惟淡淡道。
马车辘辘驶来,晏惟一扬衣摆,上了马车,廿廿站在原地,低头看了怀里的木雕小人一眼,咬着唇,攥紧了手。
没关系的,等阿之好起来了,她就回来了。
*
廿廿没进过宫,对皇宫仅有的记忆,也是那一日大雨,她来城门等纪归回来,夜幕里看见的雄伟壮阔的宫城。
可是坐在马车里,看着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廿廿突然觉得皇宫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好。一种莫名的恐惧从心底窜起来。
好像进来了这里,就出不去了。
晏惟看廿廿紧紧抓着车窗的帘子,始终望着外面,挑眉:“第一次进宫?”
廿廿看他一眼,不说话。
不知为何,晏惟心情较方才好了许多,和她聊起天,“觉得皇宫怎么样?”
说话时,他唇边始终挂着似有若无的笑,等待她的夸赞。
廿廿说:“像……笼子。”
晏惟的笑容僵住了。
他唇边的弧度逐渐消失,盯着她,“你说什么?”
廿廿似乎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往后缩了缩,抿住唇。
晏惟反应过来自己兴许吓着她,收了神情,看向外面,却是再也没有和她搭话的兴致。
马车驶到了东宫,晏惟也不管她,撩起衣袍下了马车。
廿廿坐在马车里,还是车夫好心提醒她,她才慢慢出来。
东宫华丽,廿廿从来没见过这么奢华的地方,仙宫一样,金碧辉煌,就连房柱的花纹都是描金的。
徐良娣迎出来,亲热地挽过晏惟的手,“殿下回来了。”
女人的直觉总是敏锐的,徐良娣余光瞥向廿廿,警铃大作,“殿下,那是……”
晏惟随口说,“她会在这儿住一段时间。”
徐良娣危机感立起。
什么住一段时间?都能住进东宫,哪是“住一段”就好了的事情,这不是明摆着要入驻东宫吗?
徐良娣看向廿廿,打量她一番,暗藏的敌意更甚。
她迈步过来,妩媚笑着,“姑娘是哪家的小姐?”
廿廿退后一步,抵触地看着她。
徐良娣见她反应奇怪,若有所思,不再说话。
“行了,给她拨个院子,派人仔细照料。”晏惟挥挥手。
当即有小太监弓腰上前,“姑娘这边请……”
徐良娣看着廿廿被那些宫婢带走,这才收回目光,嗔道:“殿下又要纳妾。”
“这回不纳妾。”晏惟说着,信步进了东宫正殿。
这回不纳妾。
要纳,就纳侧妃。
徐良娣并不知晏惟此话深意,她放了心,扭了腰肢,笑着跟进去,“妾服侍殿下……”
*
廿廿被安置在一座较偏僻的小宫殿。
这里有华美的珠帘,柔软的云榻,可是除了坐在院子里两株光秃秃的树底下,廿廿什么都做不了。
晏惟一连几天都没再出现过。
廿廿似乎被遗忘了。
这一日,晏惟突然想起安置在东宫一隅的廿廿,传唤来照顾廿廿的宫婢询问,那婢子却吞吞吐吐,犹豫不决。
“说话,”晏惟预感到什么,沉了脸,“她怎么了?”
婢子抖着手,跪下来道:“殿下饶命,那姑娘不让人靠近,也不吃东西,奴婢们也没办法……”
晏惟脸色难看,搁下文书,大跨步出了寝殿。
来到小宫殿的时候,那道娇小的身影抱着膝盖,正坐在小池塘旁边。她低着头,好似与背后的假山池塘都融为一体,下一刻就要消失了。
晏惟走过去,沉声说:“廿廿。”
廿廿被他吓了一跳,猛然扭过头看他,瑟缩地往后退去。
晏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冷,尽量让自己柔和一些,继续说:“你为什么不吃饭?宫人叫你去洗澡,你也不去?”
廿廿像是做错事情的孩子,望着他,怯怯摇头。
她不想吃。
那些宫婢站在晏惟身边,得了他的示意,慢慢靠近廿廿,想带她去沐浴。可廿廿立即又往后退,压根不让她们碰。
晏惟倏地沉了脸,盯着廿廿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忍了又忍,还是压抑不住声音里的愠怒:“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你现在和外面的乞丐有什么区别?”
廿廿僵了一下,有些慌乱。
不是的,廿廿不是乞丐。
她有家的。
小太监劝道:“兴许姑娘初来东宫,不适应呢,殿下哄哄就好了。”
晏惟深吸了口气,稍微平复语气,说:“你乖一些,跟着她们去沐浴吃饭,过两日等我有空,带你出宫游玩。”
出宫,可以见到纪归吗?
她一直在等消息,可是都等不到。
廿廿小心翼翼地说:“那可以……见,阿之吗?”
提起纪归,晏惟的脸瞬间沉下,“等你乖一点,再说这个不迟。”
廿廿黯然地垂眼。
但她还是没说什么,跟着宫婢离开,去偏殿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