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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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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廿洗干净了澡,妆娘给她打扮,头发一半挽起,一半披着。
这本来是很柔婉的装扮,可是廿廿神态稚气,看起来总有些别扭。
她一声不吭,像个不会说话的漂亮玩偶,任由妆娘给她折腾,只手心里攥着那两个小木人,怎么样也不松手。
有人夸她长得好看,她也没反应,长长的睫毛垂着,瞳孔木木呆呆。
晏惟走进小宫殿的时候,廿廿正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夕阳照在她的身上,给她渡上柔软的光晕。晏惟看见廿廿干干净净的秀气模样,显然心情好了许多。
“冷吗?”晏惟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去拉她。
廿廿身子一扭,直接避开了。
晏惟顿了顿,说:“今日出宫,带你去个地方。”
廿廿立即抬头,“去、哪里?”
晏惟无视了她眼里的希冀,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廿廿跟着晏惟上了出宫的马车。
没过多久,马车驶出宫城,廿廿听着外面热闹的声音,忍不住扒在窗户上看。
她也不说话,安静的瞳孔,倒映出外面喧嚣而过的景象。
人群里,似乎有人说:“再过十几日,圣上就正式颁下圣旨,京师的学堂要开啦。”
“纪先生会去吗?”
“他上次病了,现在怎么样?”
“听说好一些了。”
那些拉长的、远去的声音灌进了廿廿的耳朵,她一只手扶着窗框,忽然扭身看晏惟,“阿之……去见、他。”
晏惟闭目养神,不理会她。
廿廿急了,起身弯腰,就想钻出马车跳车。
晏惟突然横出一只手拦住她,质问:“你干什么,你不要命吗?”
等到对上她视线,晏惟皱眉,说:“先生还在养病,他不想见你。”
他不想见你。
阿之……不想见她吗?
这几个字,让廿廿愣住了。
她怔忪盯着晏惟,看了一会儿,倒退几步,慢慢坐了回去。
廿廿失落的视线落在手心的木雕小人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仿佛透过手里的木雕,看到了想见的人。
这几日,她一直抱着这两个小人儿,从没离手过。
上面甚至已经出现了一些轻微的裂痕。
廿廿摸过那些裂痕,觉得心疼。
怎么坏了呢?
她要送给阿之的。
晏惟看她一直盯着木雕,靠回软枕,弯出一个笑:“想不想修木雕小人?”
廿廿立即抬头看他,点点头。
想。
晏惟动作不变,笑意加深,“你来我往是人情世故,我替你修小木人,你总得回报点什么。这个道理纪先生应该教过你,是吗?”
廿廿歪头看着他,显然不理解。
他要她回报什么?
晏惟指了指脸,微笑说:“你亲我一口。”
廿廿的神情瞬间拉下来,眉头变成了八字。
她不修了。
找阿之也是一样的。
廿廿眉头皱得紧紧的,把木雕小人揣回怀里,往角落坐了坐,离他更远了。隔着车厢壁,她听见外面传来的热闹声音,忍不住扒开帘子,希冀地看向车外。
她在找有关于纪归的一切。
晏惟神色逐渐转冷,移开视线,不再说话。
马车上绘有皇室标识,在京城官道上行驶,无人敢拦。马车如入无人之境,很快行驶到了一家成衣坊。
晏惟领着廿廿下来,让人带她进去量体裁衣。
廿廿不知情况,被几个娘子带进坊里。
有人给她量了身量,忙来忙去。
从始至终,廿廿手里的小木雕没有松过,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小木人,给人折腾头发又折腾衣裳。
似乎有人夸她漂亮,廿廿也不理会。
她一直蹙着眉头,直到一位娘子拿着朱红的样衣出来,要给她穿上。
廿廿看着那衣裳,退后一步,警惕起来。
“不穿,这个。”她说。
那件衣裳的样式,她见过的,和那天阿之带她出去,在那家铺子看见的嫁衣很像。虽然长得不一样,可是她认得。
上面的纹样是同一种。
晏惟站在旁边看着她,说:“就试一试。”
廿廿固执摇头,“不、要。”
阿之和她说过的,嫁衣不能随便穿。
晏惟皱起眉,“廿廿。”
廿廿扭头看外面,就是不松口。
支起的窗外,是京城喧嚣的夜晚景象,灯火辉映,游人如织。突然的,不知从哪里传来几个稚童的声音。
“呀哈!纪先生……”
“你们瞧——”
廿廿对这三个字极为敏感,她微微睁大眼,幼兽一样的瞳孔倒映出坊里的灯光。下一刻,廿廿推开那些围着她打转的妆娘,跌跌撞撞地奔出去。
那些妆娘大惊失色,“姑娘……”
晏惟沉声说:“拦住她!”
随行的侍卫立刻上前去抓廿廿,可廿廿跑得快,没一会儿就跑到成衣坊门口。
她扶着门框往外看,急切地说:“阿之……”
本以为她可以在外面看见纪归,她以为纪归来找她,带她回家了。
可是,外面灯火重重,路过的人群里,没有他。
廿廿循着那几个稚童的声音看过去,只见,旁边的角落里,几个年幼的孩子围在一起,中间一个稍微年长的小男孩穿着素白小长衫,学先生学得有模有样。
能看得出,都是家境贫寒的孩子。
“小纪归”沉稳地走了两步,回身看同伴,咧嘴笑,“你们瞧,我扮得像不像?”
“像!”孩童们异口同声。
身后,晏惟疾步跟出,见廿廿站在门边不动,也随着她的视线看去。
看清那些孩子正在扮演谁时,晏惟的脸色沉了些。
那些稚童并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动静,“小纪归”双手叉腰,严肃说道:“你们都是我的跟班儿,我说什么,你们就得听什么,知道吗?我刚才教你们的童谣,你们都记好了。我们不能忘记纪先生,没有他,就算是朝廷里那些大官儿,皇上王爷,太子皇孙,也不会这么快让我们进学堂的。”
有孩子愣愣点头,“哦。”
“小纪归”想起什么,抬起下巴,哼着说:“以前那个钱阿福,仗着自己家里有钱,嘲笑我们上不起学,现在大家还不是都一样。听说他家还被查办了呢。”
“是呀、是呀!”
“真好……”
“纪先生、纪先生……”稚童们围聚在一起,手拉着手,唱唱跳跳。
廿廿看得认真,唇边弯起微微的笑。
晏惟见她笑容,眉宇冷着,抓住她的手,将她扯进去。
廿廿挣扎不成,心中顿时恼怒,抬脚就想踢他,结果被晏惟按下来。晏惟压抑着怒火,寒声说:“这是在外面,你发什么疯?”
廿廿不甘示弱,眼睛圆圆的,瞪着他。
“我要,找阿之。”
晏惟冷笑,“先生没工夫见你,那天他什么样子,你没看见吗?如若不是陪你出来,先生怎会如此?你自己想想,这一切都是因为谁!现在你还敢去找他?”
廿廿被晏惟唬住了,她在试图理解他的话。逐渐的,她的瞳孔现出无措,茫然地盯着他。
是吗……
真的是因为她,阿之才生病的吗?
晏惟语气里的不悦并未减轻,强硬地扯着她,往里走:“跟我进去,你表现得好一点,以后我才会带你去见先生。”
廿廿黯然垂下头,踉跄一步,被他重新拉进成衣坊。
她仍是不愿立刻,一步三回头,望向门外,似乎这样就可以让自己安心一点。
*
距离初冬的天灯节,已经过去一旬时间。
天气转冷,偶尔深夜会飘下雪花,吹来的风里携带凛冽寒意。
这一日未晴,天色仍旧阴沉,隐约要落雪的征兆。
小宜和小俞在院中扫雪,时不时看看卧房方向。
小俞皱着眉头,低落地说:“先生这一病,怎么这么久,大夫天天来,药也一顿不落地吃,可就是没见好。怎么会这样?”
小宜把几片落叶连带着雪堆扫走,支着扫帚,沉默许久,说:“廿廿不在,先生心情一直不好。”
“那把廿廿叫回来啊。”小俞立即说,“把廿廿叫回来,先生兴许就……”
“让廿廿回来,然后呢?”
小宜忽然打断她。
小俞愕然地看着小宜,“什、什么意思……”
小宜叹了口气,说:“先生想让廿廿留在太子殿下身边,你看不出来吗?不然为何这么久,先生都不去接廿廿。”
“我知道啊,可、可是,”小俞磕绊地说,“可是先生不是……不是喜欢廿廿吗?”
廿廿也离不开先生。
小宜垂下了头,不说话了。
过了好久,一片枯叶打着转儿飘下来,小宜伸手摘掉,低声说:“就连我们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继续在这里留着了。更别说廿廿,如果只剩她一个人,她该怎么办呢?”
小俞眼中逐渐露出惊愕,“什么意思?”
小宜面上闪过不忍,深吸了口气,“干活吧,别说了。你先扫雪吧,厨房要炖药了,我得去看着。”
说完,小宜搁下扫帚,拍了拍手,转身匆匆跑掉了,似乎不忍再说下去。
不多时,纪府大门外有人传唤,太子驾临。
小俞一惊,扔掉手里的东西,跟着管事嬷嬷一起出去跪迎。
晏惟穿着狐裘大氅,走进大门,望向台阶下,神色淡淡地问:“纪先生在吗?”
一众家仆跪着行了礼,年迈的管事嬷嬷还没说话,小俞已经说:“先生这几日病勉强稍好,此时还在屋中休息,应是睡了。”
言下之意,寻常人等无要事,尽量勿扰。
晏惟神色不变,微微一笑:“可否请先生出来,我有事与先生说。”
不仅是小俞,连管事嬷嬷的眉头都皱起来,“这……”
谁敢去叫纪先生?
这些时日,纪先生病情一直反复,几乎连房门都没出过。
正当一众人等踯躅不决的时候,远处,正对着庭院的卧房的门,徐徐从里打开。
纪归站在门后,披着白绒披风,神色平静,面容略显苍白,却仍是温和的。
他垂眼,温声说,“殿下来了。”
隔着一段距离,晏惟弯腰行了一礼,铿锵有力,“先生近来可好,听闻先生身体不适,学生特来探望。”
“不必了。”纪归唇边弯起清淡的笑。
“纪某一介残躯,担不起如此重礼。”
话音落下,纪归缓缓走出屋檐,跟在后面的阿随担心道:“先生!”
纪归恍若未闻,似乎没有听见阿随的阻拦。他一步一步,走到庭院中,身后的雪地留下一串串脚印。
“几日未醒,院中这些花,都已经枯败了。”纪归望着庭院里的花树。
晏惟直起身体,“花虽枯败,来年还会再开,先生莫要担心。”
纪归笑了笑,垂下眼,“是啊……来年还会再开的。”
寒风吹过枝头,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他忽然问:“廿廿还好吗?”
晏惟微笑回答:“一切都好,她住得很适应。”
“那就好。”纪归弯了唇,终于心安。
倏尔,风过,他淡淡敛了眸,遮去眼中缱绻不舍。
晏惟突然开口:“只是,有一点我想先生说。”
纪归没有说话,看向晏惟略带犹豫的模样。
他太安静,太平稳,如雪中巍巍竹枝。
那是一种温淡的、平和的眼神,似乎能够宽容世间一切错误,晏惟心中突然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这让他不敢对上先生的视线。他身为储君,自小自视甚高,这种感觉这对他来说实在太过陌生。
作为皇室太子,从小被当作天之骄子培养,心中有傲气。从前,皇帝请纪先生出徊郡,远来京城进宫,后又留下作太子太师,他身为太子,受纪先生教导,一直很尊敬他。
但是,那也只是秉承尊师重道的原则而已,实际上他很自傲。
可如今他站在纪先生面前,接下去要说的话,他竟觉得难以开口。
只不过晏惟还是说了。他委婉地说:“廿廿一直很想见先生。”
纪归慢慢移开视线,没有说话。
“不用了。”他缓而低地开口,目光投向远方云雾缭绕,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巅。
不用再见了,他终究是要离开的。廿廿只是……暂时离不开他,等到过了一段时间,她适应了新的生活,就会忘记过去的事情。
也会忘记他。
晏惟继续说:“可是先生留在京城一日,廿廿就会想回来一日。”
纪归一愣,转眼看向晏惟。
很快的,他明白过来,居然不知自己应该作何反应。
良久,纪归低下眼,低声问:“圣上的旨意,什么时候会颁布?”
“快了,约莫半月时间。”晏惟说完,看着纪归,颔首一拱手,“届时还要劳烦先生在徊郡天山,点香起仪式。我会带人亲自前来。”
阿随大步上前,“殿下,我们先生身体如何您不会不知道!如今天气严寒,我们先生如何能上山?”
晏惟不语,依旧保持弯腰姿势。那是一种无声的坚持。
纪归垂眼,说:“好,我会离开京城。”
阿随不敢置信地看向纪归。
铺天盖地的白雪中,纪归薄色唇边噙着笑,平和说:“多谢圣上。”
多谢圣上。
阿随能感觉得出来纪先生并不是假意道谢,这一句话,发自他的内心,谦卑而感恩,他是真真正正感谢圣上。可是阿随不理解,为什么?这明明是一件苦寒的差事,为什么?
晏惟直起身体,望向纪归,“先生可还有何要嘱咐学生?”
纪归说:“我只有一个要求。”
“先生请说。”
挂着薄雪的树枝簌簌摇动,纪归的声音很轻。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冬日的风里散去,“希望殿下尽力,在有生之年护着廿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