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我想靠近你 他曾经奋力 ...
-
余一当初读书的时候成绩不错,他上的是最好的公立高中,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只不过在距离高考还有两天时右手受了重伤,在医院做手术没有去参加。他那时坐在病房,对着医院雪白的墙壁发呆,旁边病床围着嘘寒问暖的亲友,只有他孑然一人。他好像一直在泥潭里挣扎,头顶有人大声喊着,别挣扎了,越动陷得越深!他偏不信,他盯着头顶的天空,使足了劲,想着快到了快到了,还差一点点,等到他上大学,等到他成年......可是当他坐在医院,明天就是高考时,他才发现越来人的眼睛在心痛到极点无比绝望的时候是掉不出眼泪的。没有大学,没有将来了......
今后他不敢祈求能过上普通的生活......余一伤愈拆线后,看着银行卡的余额,心想,他只祈求少点天灾少点人祸,能够好好活着。他是注定一生都活在这泥淖中,无法拔身了。
他手伤好之后,因为无法过度用力,就随便找了份工作。直到现在,他决定再重新努力一次试一次。
他没有什么特长,遑论白手起家,所以他想去参加社会统招,依靠这古今以来最为稳妥可能性最大的梯子。
他想重新考大学进校园,给自己多一点的选择机会。为了自己的人生也为了未来的伴侣付临。
有朝一日,他站在付临的身边,要众人看着他们,都不会叹一句可惜,十年,二十年,今后希望都是如此。
余一做好打算,清点过存款,他平日花销少,存了十几万,足够他应对这场考试了,不过现在准备已经来不及参加今年的,所以他下载和购买了资料,从现在开始备考,参加明年的,奶茶店的工作倒是可以再做一阵,再攒些钱。
——
仲夏俏至,付临小院的那株紫树开花了,几乎整个荫盖都坠结着深浅不一的紫花,纷扬一如紫色的落雪。
余一睡醒时就能从窗帘缝觑见那摇曳的紫。一般他会早早起来,看一会书,然后掐点去喊付临。付临最近工作忙,有时候回来,余一都已经睡着了。两个人连着好久没有好好吃顿饭,聊聊天了。
唉,跟大老板谈恋爱就是这么不容易。
付临昨晚总算正常下班,他告诉余一公司最近有新项目在跟进,付氏集团这几年进军了不少领域,要趁机稳固成果,很多事情都需要他亲自处理。今天他得了半天空,明天下午还要去国外出差三四天。付临说完这些,打了个哈欠,眼皮浮起一层水红,他撑着余一房间的门框,许诺等今后闲下来了,他就带余一出去玩。余一看人没精神的样子,赶紧赶他去睡觉。
第二天一早,余一吃过早饭看了会书,看看钟九点半,付临还在睡觉。他拿着书本有些难以静心。细想他们在一起之后相处总是匆忙,可那晚在树下仅有的吻还是能动摇他的心神。他想了想上楼去了付临房间。
之前余一去喊过他几次,所以付临的房间门没有锁。今天他没有同往日一样只站在门口,他慢慢走到床边,付临还在睡着,被子规规矩矩地拉到肩膀下。他皮肤光洁白皙,呼吸平稳,睡颜恬静,宛若等待被吻醒。余一跪在床头,俯下脸,就在鼻尖快相触时又猛地弹开了。
“付、付临,起床啦,不吃点早餐会伤胃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某种亲昵的呓语。余一纠结地皱着眉,他看着付临眼下的青色,还是没忍心叫他起床。
他在原地站了一下,思绪千回百转,最终还是再次凑过去,亲了一下床上人的脸颊。
“早安,睡美人。”
哈哈哈哈哈哈,余一心里忍不住笑了笑,起身帮人把窗帘拉紧了点就出去了。
小少爷出差了,余一想还是回自己的出租屋住比较方便一点,便收拾收拾回去了。
余一住的是独栋的楼,楼下开着一间杂货铺和水果摊,生意挺好的,在余一的记忆中,妈妈偶尔会去那里买水果罐头和猪肉脯。余一父母车祸去世后,他唯一的姑姑从外地赶了回来,处理了父母的后事,那时他还在念小学四年级,饭也吃不下,只会哭,整个人脏兮兮的,两只眼睛肿得眯缝。姑姑在家里待了几个星期,带他吃饭,给他买书,帮他在政府办理了证明,他今后每个月都有补助,生活可以保障了。
有一天姑姑带他去吃肯德基,给他买了冰淇淋,然后问他,小余一,你以后敢不敢一个人生活。其实余一很害怕,但是他不想让姑姑失望,于是他说敢,自己会长大的,不会再害怕了。结果第二天醒过来,姑姑就不见了,只留下了一笔钱和一个电话。余一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哭了两天,然后就不哭了,因为他明白,不会再有人出现来帮他擦眼泪。
他平时下了课就去楼下张伯那里,在大人忙的时候帮忙看店,做些轻活。张老板人好,余一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但他每个星期都给余一钱,有时候给一些米面粮,余一申请了政府补助,受了张伯、房东阿姨以及很多好心邻居的帮助,平平安安地长大了,长成了一个很好的孩子。
这次快两个月没回去住了,余一上去打招呼的时候,张伯挂着老花眼镜在柜台后面看报刊,张伯年轻时候是下乡文青,喜欢看书,屋里有很多报纸杂刊。他将手头的报纸放下去,问道,“小鱼,你这些天去哪了,出去玩还是换地方工作了?”
“张伯,我去朋友家里住了。最近都和朋友一起。”
“去人家家里不好住久,要买点礼物上门,多干点家务!”张伯轻轻拍了拍余一的脑袋,余一笑起来,抿出一个深深的梨涡。
“张伯,我朋友一个人住,不过您说的对,我得买点东西给人家。”
“诶,要有礼貌,不能太胡胡咧咧。”
“知道啦,张姨呢,不在家吗?”
“她楼上睡觉呢,昨天去她弟弟果园帮忙,年纪大了,身子不经折腾。”
“下次我买点膏药给您,挺好用的。”
“小鱼有心了,最近的荔枝西瓜很甜,我给你拿一点。”张伯站起来,拿了个塑料袋走到门口的水果摊。
“那我买一些。”余一赶忙跟了上去。
“啧,客气了啊,就这一点,我这小店不会被你吃倒的。”大爷手快地拿剪子剪了几枝荔枝串,荔枝个个饱满圆硕,将那层果皮撑得鼓鼓的,又给装了半个西瓜。
“嘻嘻,那谢谢张伯。”
“快上去吧,天热。”
余一拿着半个西瓜,提着几束荔枝上楼,一边橙色软件下单了一些药贴、散热冰贴什么的。
房子两个月没住人了,积了层灰,余一抹了桌子将东西放下以后,想着以后要常回来打扫打扫,不能一直住在付临那里。唉,他一开始明明没想跟人住一起的,结果现在除了同睡一床,倒也和同居差不多了。
第二天中午,余一看了一早上的书了,脑袋晕晕,去冰箱拿了西瓜出来解解暑。他想了想,切了半个西瓜,放不锈钢盆里洒了一格冰,打算拿给二楼的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来这里大概两年了,深居简出,过年过节永远冷冷清清,没有什么热闹气氛。余一曾经晚上去给他送过东西,算命先生开了门,屋里黑漆漆的。他先纳闷,又反应过来,对方是盲人,他不需要光亮。
此后余一有时会上门给他送东西,本来想顺便帮对方买点什么,但是算命先生拒绝了,他没有告诉余一他的名字,就像一道微弱的影子苟且在黑暗深处。
余一就减少了打扰对方的频率。
今天也是随便碰碰运气。
他端着西瓜敲了敲门,轻声询问了一下,屋里半晌没有人回。就在余一打算走的时候,门“嘎吱”一声开了,午后的阳光炽烈地扑向开门的人,照向眼瞳的光都被他高挺鼻梁上架着的墨镜挡住了,算命先生的皮肤很苍白,是没有生命气息的灰白色,他极其瘦,那件夏衫罩在他身上空荡荡,背挺得很直,脖颈处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余一觉得他薄脆得像张纸,可以轻易地撕开。
“啊,西瓜很甜,我想问一问你......要不要吃点......”
“进来。”
余一第一次越过这扇门,他跟在算命先生后面进了屋,对方往旁边的小凳子一指,然后自己坐在了躺椅上。屋子里头空荡荡的,白壁四面,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什么人气。
算命先生的膝头倒扣着一本书。他递出去,让余一帮他念一念。余一接过来一看,居然是一本百科全书,书被翻得很旧了,书页有些发黄。
余一隐约明白对方是要他陪,就捧着书从第一页开始念,算命先生静静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他一直静默着,等余一差不多读了一篇之后,他才声音发哑地说了句“谢谢”。
余一笑着说,“你想听,我有空可以过来读。”
“今天就好,我姓蒋,名斥为。”
“我叫余一。”
“请你别跟任何人提起我。”
余一看着对方古井无波的面容,轻声道,“好,我会保密的。”
——
付临在国外解决了事情,回到国内将手里的工作交接完毕。他忙过了头,此刻骤然安静下来,脑子有些乏匮迟钝。他打开手机,上面余一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在四天前发的。他忙得有些顾不上,所以余一也没有联系他。付临让秘书问过司机后,才知道余一这几天都没有去他那里。
秘书看着老板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斟酌道,“付总,司机告诉让我跟您说,那位先生他最近要回家住。”
付临捏了捏太阳穴,多日睡眠不足加上繁冗的行程让他此刻疲累烦躁到极点。
他打电话给余一,对方没有接。
昏沉的脑海中突然闪过那天早晨,对方站在他床头忽近忽远的呼吸,还有最后贴着他面颊温柔的吻。他当时没有睁开眼睛,却想象着对方的模样。
*
“怀熙,去把我房间的那床被子拿过来吧。”
青年身着蓝袍坐在他房间的床上,笑得很温柔,他满心欢喜地跑出门,寒冬的空气灌进喉咙口时刺辣辣地疼,他却完全被冲昏了头,忘了那个人随时可以吩咐下人去拿,何必将他支走,他只不过是在面对他的时候心虚罢了。
后来,身为钟怀熙的他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对方融进茫茫人海中,再也没有了消息。
付临笑着捏紧手机,眼中笼着雾,冲斥着吞没清明的癫狂。
那天早上,他站在床前时是不是也带着那样温柔的笑。在随时抽身离开之前,会怜悯地给他一点点虚伪的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