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黄粱一梦 人世难舍, ...
-
“喂,喂......喂!”
是谁......
余一动了动手指,耳边轻轻晃荡着水声。
“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哪里......谁......
“你在看什么......”
一阵风刮过来,余一的意识恍恍惚惚散了,又团簇聚拢,似一缕轻烟飘在上空,他慢慢睁开眼睛。
视野内是一片昏黑,眼前是一处荒山野岭,黑水涛涛,风声啸啸,天际晕染着浓郁不详的暗红,前方有一条路,尽头影影绰绰地一团模糊的光。
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在这里多久了?”
黑暗中传来声音。余一难以探寻,他感觉不到躯体,无声无形。
“多久了......我等了多久了......”
一只手伸出来,穿透了黑暗,将天上的轻烟搅得晃散,往前一拍。余一只看到一条淡白色的影子突然出现,模糊不清地背对着余一,那只手就放在他的肩上。
“等不到的,该走了......”
“多久了......”
“不知道,人世种种,因缘际会,也都是阳间事,纵使再难舍难分,进了阴间就走散了。”
“我要等他的......”
周围风起,呼啸凄厉地旋转,忽地低沉下来,哀哀呦鸣,如同人在痛彻心扉的号哭。
“回头吧,身后才是你该走的路,前面你已经回不去了。”
“......”
那差使叹了一口气,今天他当值,在这弥留之途发现了一条鬼魂,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已经黯淡了。
鬼魂不知道时间,只觉得人间的风很大,吹得他满面风霜。
余一飘飘忽忽地升旋而上,他觉得自己很轻,轻若无物,同空气中的尘埃纠缠,又忽地被拽入地底,潮湿泥土厚厚封盖,水声汩汩不绝,耳际怨憎嚎啕,嘈嘈切切......
“你身在何处,今又为何在此......”
我?我在......
......我在他的家里。
余一缓缓睁开眼睛。
他是打算趁夜拿了东西走的,走到楼梯的时候,突然睡意上涌,接着就失去了意识。
一旁付临坐在他的床边,紧紧盯着他看。
余一看着那双眼睛默然。
他们刚刚歇斯底里地,本想暂时分开,却又是紧跟着毫无过渡地直面彼此。
他再次闭上眼睛,付临一把抓住他的手,低声喊道,“别睡!”
余一闷声笑了笑,他没有再睁开眼睛,却突然感觉有人靠近自己,他掀开一点眼帘。
“跟我说说话。”
“......你怕我睡过去不睁眼了?”
捉着他的那只手加重了两分力气,付临正无言地盯着他,嘴角紧抿着。
他从被子里伸出手。
“想拿什么,我帮你。”
“手机,我看看时间。”
付临将手机递过去,一眨不眨地看着对方,“你睡了两天,医生说你没有大碍,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醒。”
余一一愣,他以为自己就睡了一会,没想到睡了两天。可能是被动沉睡了那么久,久违的高质量睡眠让他精神好了一点。
他看了付临一会,突然开口道,“你知道我去了哪里吗?”
“......哪里?”
“我去了一处荒山野外,想想,那应该就是黄泉路吧。”
“......”
余一将手扯回来,放进被子里,他看着天花板,声音沙哑道:“在黄泉路上,我看见了一个人......其实也没看清,他在等人间的一个人,等了很久。”
付临幽幽道:“然后呢。”
“然后有个人告诉他,别等了,人间种种到这里都会走散,前头无路。”
他偏过头,付临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双眼睛郁色倾透。他从很早之前就觉得,他的眼睛有的时候藏着不止十八岁的年华。
“只是梦。”
余一缩了缩身子,将自己蜷成一个更安全的姿势。他的脸陷进柔软的枕头里,那么青白瘦削。
“余一,余一......”付临的声音慢慢浸入深深的水底。余一眼前一片黑暗,意识也陷入模糊。
......
上一世,他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付临看着床上的人,他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只是像前两天那样陷入了昏睡。
付临静静看着那张脸,手中还残留着握他手指的触感。
他心里冰封时久,再也难以涌起心潮,如今他只想让他偿还一场完整的因果,然后就再无瓜葛。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张脸,心想总归会醒就好,他还得先去趟公司,等暴风雪一来就寸步难行了。
——
“你怨他吗,或者恨呢?”
余一的脸笼在一片冷白模糊的光中,周围人影僮僮,而他沉重疲惫的。
......什么......谁的声音......
“我要等他的......”
“诶,阴差,这个已经傻了,直接推下去得了,”
“咳咳,还是走走流程,他还没喝那碗汤呢。”
“......这没区别了!”
耳边传来模糊耳语,人声咠咠。他裹在茧的深处,突然一阵撕拉作响,这茧层层裂帛般撕开,一点光照进来,照得身体又暖又轻。
“我想找一个人......”
“这辈子走散了,下辈子想再遇见他。”
“我有话得告诉他。”
“......上辈子不讲,磨磨唧唧......”有一道细细的女声极小声地嘟囔着。
那道轻渺的男声好一会没有响起。
余一感觉到自己好像成了谁,身体被牢牢栓住了,难以动弹视线模糊,只有听觉还能勉强捕捉声音。
这里是哪里,谁在说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身体越来越重,四肢脖颈有一股绳索紧缚的感觉,他窒息地抽搐着,眼前越来越清晰,余一有种模糊的预感,等到他看得见了,他就会被困在这具身体里,出不去了。
他不想留在这里,他还要去见他的......
两股执念在激烈地冲绞着,他四肢发麻,心脏越跳越剧烈,眼前被泵动的血液冲得一片血红,瞳孔渐渐放大。
“喂!喂......”
眼前如漫过千山万水,天旋地转,水推挤着他,积盖的泥土一层一层挖开,他的眼皮颤动着,一阵悲怆在胸臆间漫散......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梦里的。
他身如一叶浮萍,有水生,无根落。付临走进了他的生命,他就把他当成坚硬的岸崖,企图攀住他,仰赖他生。
艰涩的泪意不断上涌着......他突然就明白了,谁也不该是谁的依靠。他以为付临知道自己为他在努力变得优秀,会更爱他,也会更愿意等他,有人愿意为了自己而积极改变,是一件多么开心的事情啊。他是这么想的。
但是,原来自己变得更好,付临并不会开心,他想要的不是这个。
他想成长为树,不觉间却变成了攀附付临的菟丝花。他终日脑子里都是他。
付临妈妈说得对,付临有大把更好的选择,不用自己为他变好,他要的不是这个。
这是一场丑陋的自作多情。
他怪付临什么呢。如果不是他肆意闯入,或许现在他还不知道在哪里混日子。没有坚定过,不知欣喜悸动,不知恐惧畏怯,只是浑浑噩噩,走完一生。
水声渐歇,余一的身体慢慢有了感官触觉。
他泪流满面,睁眼来,入目是房间的天花板,轻漾着蓝白色的光辉,梦境还未完全消散,余一的脑子里闪回着零碎的画面,最后一帧是女子伸手在空中一挥,仿佛捉住什么在手心。
“你醒了?”
余一这才发现,付临也坐在房间里。他打开了床头灯。余一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
那一瞬间,付临看见他眼里尚未消弭的悲痛。他伸手,指尖从眼角擦到脸颊,轻声道:“梦见了什么。”
“......一个女人?”
余一眨了眨眼睛,“......的手。”他马上补充。
一只手?骗人,付临心想,你刚刚拽着被子哭,一只手哭成那样。
他的眼弧慵懒地挑着,瞳仁半遮,床头灯不明,眼中是一团模糊的黑。
余一拉了拉被子,“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床边的人笑了下,一把扯开被子,付临扯下他肩头的衣服,狠狠一口咬了下去,咬着锁骨那里,用了十足的劲。他的眼中一片冰冷,黑梭梭没有光。
余一推开他,冒着泪花看了一眼,那个牙印渗出血了。
“刚刚你说‘要去见他’,见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