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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错过了今年的初雪 但是还好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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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雪来了,余一有时从梦的间隙醒过来,屋内总一片蒙蒙亮,风吹窗扉响,隐隐能听见狂风挟雪呼啸的声音。他莫名陷入诡异的昏睡之中,渐渐时日不分,有时醒来一会就再次困倦睡去,偶尔手背还插着点滴针——那说明这一觉他睡了太久。
林林总总,他欠下付临太多,本来打算日后再还的,如今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了。
他神思聚拢,从一阵束缚刺痛感中醒来,转头看见付临就坐在床边。他穿着深蓝纯色毛衣,更衬得他人君子雪玉,浑身透着温和宁静之感。
他眨了眨眼睛,坐了起来,手背上入着针。
“嗯?我又睡了很久吗?”
“一日半。”
“哦,付临......我想回家里。”余一垂眼抚了抚手背,睫毛轻轻颤动。
“现在不行,等你好了我再陪你去。”
“我一个人回去。”
“......不。”
余一深深叹了一口气,“不用管我了。”
付临捧起余一的脸,声音轻柔,“医生说你没有大碍,也许再过几天就好了。”
余一对命运这样的逗弄感到疲倦。他看了看付临,恍惚想,也许这个人也是因果开下的玩笑,像一个鲜脆喷香的萝卜终日悬在他的额前,引诱他再走些时日。
“付临,我欠你太多了。”余一笑了笑,眼中浮起水光。
付临眼中有一瞬间的惊愕。
“本来打算以后好好还你,现在想想......”
“你......记得了吗?”
“我都会记得。”
他一阵睡意上涌,意识又开始沉沉下坠。慢慢地,哗啦喧嚣的流水涌上来,流过他的四肢,淹没他的躯干,他的身体一松,失去了知觉。
“啪”,那只手无力地脱离掌心,垂在床上,付临看着空落落的右手,黑鸦鸦的睫毛一垂,盖住了所有心绪。
——
“付总,你的这个提议我认为有所欠缺,太过冒进,如果到时候资金无法回流,这个项目会出大问题,我们已经极力压缩成本,倒时候利润将不足以弥补亏损!”
付临坐在首位,面容年轻,初现俊赫不凡的风仪和气度。他作为付氏集团管理层年龄最小的一个,面对其他人总是沉稳有礼,不盛气凌人,也从不任性妄为,行事颇具风范,滴水不漏。
他合上报告,笑了下,声线低而冷,“一开始付氏就是你口中的做法,结果如何?这个项目经过专家评估,专业人员模拟,这次的提议也深思熟虑,在原有的基础上争取利润最大化,虽说有点风险,”付临眼神一沉,看向那个高层,“但做生意哪有一番风顺永不吃亏。”一番话呛得那位董事一噎。本来那些自认老牌的长辈就对付家塞个小娃娃进来颇有微词,平日里逮到机会就挑挑骨头,只是付临平时都不搭理,四两拨千斤得了。今日他实在没有心情周旋应对,就着公事实事求是地陈述,不再虚和地绕圈子。
晚上,付临接到了付其铮的电话,他坐在车上,有些烦躁地捏了捏眉心,“去付宅。”
付宅在临郊,是后来改建的,结合现代化设计保留了中式的含蓄古朴,占地广,一共五层,里面还有园林深池,曲廊亭台,夏天可以泛舟垂钓。
付临下了车,一楼灯火亮堂,众人正坐在餐厅等着他。他一一叫了人,坐在付其铮身边。
“抱歉,路上有些堵车,来得晚了些。”
顾雪容招呼他坐下吃饭,付启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付临,今天公司的董事说你没有分寸,耍小脾气了是不是。”
付声辉敛着眉,颇为严肃地看着他,摆出一副做父亲严厉的样子。
付临活了两辈子,加起来还大了他一点,没那个心情听对方说教,加之他不喜付声辉,对他也没有太多的感情。眉眼冷淡地敷衍了几句。
付声辉刚要动怒,付铮不紧不慢地说道,“好了,先吃饭,付临也累了一天了,年轻人长身体呢。”
“爸......”付声辉一噎,转头看了付其铮一样。
付临笑了笑,说了几句哄长辈的话,转而安安静静地吃饭,付声辉胸膛起伏,不快地拿起筷子。顾雪容没来得及开口,抬头给付启递了个眼神,付启扬起笑容,主动用公筷夹了菜给付声辉,转而说起他在学校的趣事。
吃完饭,付其铮将付临叫到了书房。今天公司的事他没有生气,反而夸了付临,年轻人有时候是得拿出点气魄,之后又谈了公司的情况,颇为满意地让付临走了。
付临在一楼遇见了付启,付启摘下那副开朗少年的面具,挑了挑眉,“爸叫你去找他。”
“你跟他说我已经走了。”付临发了信息给司机,拿起外套往门外走。
“你要回去陪那个叫余一的吗!”
付临的脚步顿了顿,付启见状笑得得意“你们居然还在一起,他也是沉得住。”
“我的事,跟你无关。”
“你还在生爸爸的气吗!你看似将陈蔚乔放的多么重要,不也是转头找了个余一,却不愿意原谅爸爸!”
付临转过身,打量了一下付启,“那依你看,我应该怎么做,嗯?”
付启一哆嗦,被付临的眼睛吓了一跳,“当、当然是回来住,爸妈天天念着你,你却更愿意搭理一个外人!”
“好好读书,不要管太多。”付临眼珠黑沉沉的,没有亮光,面无表情的时候隐含压迫而疏离
付启自小就跟这个哥哥不亲,他硬着头皮朝对方说道:“你为了那个余一请了那么多医生有用吗,把他扔在医院就够了,用得着天天陪着他吗?”
“爸妈说的?”
“我们都知道!哥,你太丢我们家的脸了!”
付临不再跟付启对峙,他低头看了看手机信息,穿好外套往外走去。
黑沉的夜正降临着纯白的雪,纷纷扬扬,付临推开门,仰望着天幕,睫毛上粘了几粒风吹来的白色雪点。付启追了上去,在门拉开的瞬间大声道,“我告诉他了。”
风吹在身上冷极了,他既窘迫又愤怒,身体不断颤抖,却仍强迫自己站在原地,仰着头怒视付临。那种无法撼动无可奈何的感觉将他扰得心神大乱。不过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父母宠爱、生活平顺加之自视甚高,却难以望自己哥哥项背。他又怒又怕,情绪激动之下,两行眼泪不知怎地流了下来。付临挑了挑眉,伸出冰冷的指尖帮他擦掉,凑近了一点,“谢谢你告诉我。”
司机撑了伞过来,付启看着他进了车,狠狠地跺了跺脚。
付临一手支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腿侧,黑色的眼睛里慢慢酝酿出一抹笑意。
他听过陈蔚乔的名字却没有再问自己,因为上一次吵架么......付临笑了笑,原来他也可以学乖的。
回到别墅时已经十点多了。付临洗了个澡,去了余一的房间,借着夜灯在里面走了一圈,书柜边还堆着一叠资料书。付临拿起来翻了翻,书不新,纸面涂有各色的荧光,边缘喇了毛边,被翻过许多遍的样子。他随手放下书,坐到床边,拿起对方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玩着。手布满各种伤疤,这是在遇见他之前,余一的人生......看上去过得很苦。付临眯着眼睛笑了笑,将那只手放在自己脸边,像个天真甜蜜的孩子,“你现在做着怎么样的梦啊......”
之后一连五天,余一都没有醒,他呼吸浅浅,那双蜜糖色的眼眸紧紧闭着。暴风雪已经停了,只时不时下雪。余一错过了明城今年的初雪,他陷进柔软的床铺之中,像一株无声枯萎的植物。
付临觉得不如找个玄学算命、风水大师看一看。他想了想,从工作中抽出身来,给秘书发了条短信。
张秘书听见专用的提示音响起,连忙查看手机,冷不丁手一抖,伸手抚额......
啧,奇怪的工作又增加了......
这一连半个月,都是付临一个人吃饭,餐桌对面空荡荡的,还真是令人有点不习惯,明明他已经一个人住了这么久了......
晚上,他处理完工作,起身站在窗前看了一会雪景,院子里的树被那场暴风雪刮断了一些,仅存的枝桠上覆着一层莹白的雪,他和余一在树下看星星的夜晚,竟是宛如昨日。他转头去看墙壁,原先挂着画的位置是空的,那幅画只是一个诱饵,用完就扔掉了,也懒得占地方。
付临关上书房的门,思绪放空,漫无目的地走着,在偌大的别墅闲逛。只是一定神,自己走着走着还是到了那扇门面前,他推开门进去,里面的人没有醒。他少进食,瘦了不少,面色透着不健康的苍白,那床被子盖在他身上,像把人埋进柔软的坟茔。他看着那张睡颜,一时间记不得有多久没有看见那双浅棕色的眼睛了。付临抿了抿唇,伸出手指抚了抚对方的睫毛,轻声喃道:“是什么梦,要做这么久。”
你会在梦里遇见哪些故人......
他站了一会,半晌,掀起一角被子躺了上去。柔软的被子盖着,两个人保持了一点距离。付临看着余一的眉眼,叹了口气,将头窝过去。
“你可一定要醒过来啊......因为,你欠了太多没有还。”
——
他在哪里?
余一看了看周围,一片昏蒙的青灰色,辨不明自己身在何处。
“他要回去了......”
“......他又要走了......”
桀桀怪笑,窃窃私语冲斥着周围,他四下回头望,脸上猛地被划了一道。
余一的心跳得很快,脑海中有什么渐渐褪去......
是什么?是什么!他忘记了......他又忘记了!是很重要的事情,他不应该忘记的......
温热的液体淌了下来,粘腻而充满腥味,他的脚灌了水泥一样举步难行,四野粗刺的树枝拍打在自己脸上,手上,余一惶急地仰头,头顶暗红的天空逐渐收拢小,从旷阔穹盖到碗口大小到消失,面前一片梭黑,树木越来越密集,直到毫无落脚的空隙。
这是什么地方!他明明记得自己不在这儿的......
树枝像有生命一样疯长着,密密麻麻,将其间唯一的活物围拢成茧形。余一背后被粗糙的树枝推挤着,他伸脚踹,用手掰,身上被划得血淋淋......不知几时,脚下开始潮潮的,水流声渐渐大起来,水位升至他的胸腹,挤压着他的胸腔。
不......
一个浪淹过来,他猛地深吸一口气,顺着迅速上升的水上游,游着游着却像游不到尽头一样,他的氧气要耗尽了!蓦地,他的脚被缠住,整个人被拽进幽深不见光亮的深水里,缠住他脚腕的枝条不紧不慢地拖着他往下沉。
余一呛进了水,冰冷浑浊的水流灌进他的鼻腔,蹿涌进肺部,他疯狂挣扎、抽搐,混乱中,狠狠咬了一口枝条,枝条甩动着,他被抽打了一下,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砸向地底深处......天旋地转间,他睁开眼睛,看见自己从半空极速下坠,猛地落到地上。
这是......一个梦?
余一检查了一下自己,他身上没有伤口,刚刚的一切好像都是他的幻觉,可他浑身都是湿漉漉的!
他打量了一些四周,这里的天没有太阳,蒙着一层浑浊的黄色,白日欲坠不坠,却热焰炽盛,他位于山脊上,四周望去只有自己所在是最高的,四目是起伏的山脊,山脉连绵相叠,无草无树,荒无人迹,只有他自己。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擦擦脸继续往前走。这条路他很熟悉,好像走了很多次,只是他再一次忘记要去何处,只是知道往前走,走到尽头,就会出现......
他忘记出现什么了,只记得是很渴望的东西。
他费力的吞咽,喉间焦渴。
这是一个多么漫长的梦啊,人只能在其中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不知道多少人曾在中途放弃,因为有时候可怕的不是路上的险境,而是你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没有目的地,意味着没有停泊和归处。
只是......他会找到的,不论多么远,不论多么久,他一定会找到的......千千万万次,都会找到!
汗水将他的视线模糊了,他舔了舔裂开的嘴唇,忍不住笑了出来,身体受尽磨难,可是他的灵魂好像焕然一新。
就在这时,面前突然出现一扇门,厚重的棕色木门,很熟悉。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猛地拔腿朝它奔跑。
就是那扇门,他心里清楚的,只要打开他!
他的手一推,一瞬间的光亮将他整个人吞没,身体飘飘乎乎,突然将被往下一拉,一股沉重的疲惫感涌了上来,余一挣动一下手,缓缓睁开眼睛。
梦里他趟过千山万水,梦外终于抵达。
他明明好像走过了好远,走了很久......很久......怎么最后到了付临面前。
余一笑了一下,重新闭上眼睛。
——但是还好睁开眼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