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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崔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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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没有丧失意志识,我不知道我是活着的还是死去的。就在刚才,我还在漫无目的的信步前行,并未察觉到周围的场景,而摔下天桥。
这一切真是不可思议。
我现在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感受不到刚才的大雨,也没有多余的感情,就好似立于一团白雾中。我告诉自己,你要冷静,你要冷静。
我平静下来,试着感受周围的一切,以及寻找那声音的来源。
我的脑中流过来一段回忆,在这回忆中,我竟看到了夕颜!
夕颜!夕颜!我想大声向她大声呼喊,可我发现自己不能说话,发出任何声音,甚至不能动,但我可以看到夕颜眼中的一切,和她一样感受她眼中的一切。
夕颜明白自己已经死了,她在一小舟上,这只小船很慢德在河上飘着。她惊觉自己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本能的觉得这孩子眼熟,又说不上在哪见过,船头站着一个船夫,麻屐鹑衣,一双干枯褶皱的手撑着细长的船蒿,小船慢悠悠地飘在水面上。
“老人家,请问这是......”夕颜抱着孩子,见周围怪异的景象终于开口问到。
“你自己要随着孩子下来,怎么现在竟不知这里是何处?我只是个摆渡的,你看到这水了吗,这里是忘川,过了这河,也就没有回头路啦。你有什么执念,又何苦走这一遭。”船夫看向那睡在夕颜怀里的孩子,叹了口气,说道,“你既然不知道这孩子是谁,那就把她舍给我吧,我自会把她带去她该去的地方。”
夕颜却将这死婴抱得更紧,无端的可怜感叹起来道,“是我要随着孩子下来的,反正我也死了,我就陪着她一起去阴曹地府吧,若有来世也好做个伴。”
船夫听到这话收起了船蒿,厉声道,“你还将这有运无命,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怀里作甚?这误人的冤孽只会使你来世更加处境艰难,前途无期啊。”说罢便一把抢过夕颜怀里的孩子,发疯似的哭喊道,“舍我罢,舍我罢。”原本平缓的船底也剧烈摇晃起来,四周传来女人发疯哭喊,男人暴怒嘶吼,婴孩啼哭不已等各色尖利刺耳嘈杂阴森的声音。
南无解冤孽菩萨,那有人口不利,家宅颠倾
人世光阴如此迅速,尘缘满日,若似弹指,风流冤孽又将造劫历世去。
第二段回忆,我看见了一个女孩。
这个女孩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一样的肤色,但她有着一头浅色的,在太阳底下滑着金色的光的头发;有一双琥珀还要亮的近乎金色的眼睛。
这样的容貌,好像夕颜故事里讲过的明伊。
那个女孩好像在找人,她一直在呼喊一个名字,崔令,崔令,崔令是谁?
女孩和这声音逐渐离我远去,消失。
第三段回忆。
是一群人在掘墓,在墓室里,我看见一双手,偷偷的伸进了棺材,拿出了两件东西。
一件是夕颜送给我的盒子,一件是夕颜送给我的红玉珠串。
这些都是夕颜送给我的东西!
是谁?是谁拿走了我的东西?
我看见了,是一个外国男人,他穿着神父或者牧师的黑袍,是他伸出的手,将东西藏在了宽大的袍修中。他竟然就这么拿走了我的东西!他竟然!他竟然拿走了我的东西!
谁让他拿走我的东西的?
我很生气。
我现在应该已经是一个鬼魂了吧?鬼魂有可以诅咒人的力量吗?那么,我要诅咒那个男人,我要他不得好死,我要他的亲人,子孙皆短命。
但是这个人并没有子嗣。
但是他有个侄女。
接下来流过第四段记忆,在这回忆中,我看见明伊如同一个幽灵,在阴森灰暗的森林中漫无目的的走着,还有一个浅色头发,穿着很像欧洲旧相片,维多利亚时代的那种小孩子穿的旧衣裙,长得很像贺莉的小女孩,这孩子显然是被明伊的这副样子吓到了。这孩子……是安娜?
我看到这个男人在一场暴乱中被人抓住,受尽酷刑,最后活活烧死,砍下被烧焦的首级悬于城墙。
她的侄女,我看见这个原来活泼可爱的小女孩长大了,我看到她还有了一个和她长得极像的儿子,我看到最后,她和她的丈夫在战争时期死于日本兵晃着寒光的乱刀之下。
安娜的儿子,有和她一几乎样的脸,我看到,是一团火活活把他烧死了。这个人,这把火……
卡尔!这个人是卡尔,这把火,是我放的,是我,把他活活烧死的!
这好像不是我的记忆!
这是谁的记忆?这个人为什么知道是我把卡尔烧死的?这明明是没有人知道的呀!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她对我说,是我,还有我看到了。
我惊诧,是你?这是你的记忆?你是谁?
那个声音回答道,我?我就是你呀!
我的面前,我看见我自己,就现在我的对面。我面前的这个人,竟和我有同一张脸!
可这个人不是我,他是明伊!是明伊!明伊!明伊!
我对明伊说,你不是我。
明伊静静地看着我,我能从她那明亮的金色眼睛里看到黑色的我,明伊伸出手轻抚着我的脸,我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她轻轻地对我说,我就是你,我是你的从前,和你遗忘的的所有记忆,现在,我要把这些全部都还给你。
啊啊…我全都想起来了。
我是尹明伊。
我死后被埋入地下,不知过了多少年以后被汉默神父带人掘墓,拿走了最珍贵的东西。我很愤怒,于是投胎到他的后代,不断的诅咒,等我重新活在世上后,这个诅咒克死了这个家族的所有人。
直到最后的人,卡尔.斐迪南.汉默,被我害死后,我才惊醒,恢复了所有的记忆。
而那个夕颜,她才不叫夕颜,她是我的好友,在我还用贺霏这个名字的时候,她也用的假名,她真正的名字,是崔泠。
这样算起来,我竟已经死了两回了。我现在又在哪呢?我的周围没有出现黑白无常,没有孟婆,没有奈何桥,阳关道,我真的死了吗?我现在感受不到周围的存在,只剩下自己的意志。我要找到我的老朋友。
崔泠,崔泠。我有好多的事情想要问她。难道你也死了一次了吗?为什么你会出现在那里?崔泠,你在哪?我好不容易才又见到你,你又去哪了?还有,卡尔,贺莉,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是兄妹还是?但安娜为什么说卡尔是她的儿子?如果他真的是安娜的儿子的话,我那可以叫祖父的人,何济世就是他的儿子,贺莉就是他的孙女了。
这事越想越麻烦。
我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更久远的事。
那时我还没有名字,我生命的最初的几年是在这个小院子里度过的,是被院子里嬷嬷们带回的剩菜和干粮喂大的,这个种了几棵桃树的小院子养了几只猫,每每看到猫和我吃着相同的食物时,我总觉得嬷嬷们把我像喂猫一样的养着,给一定的食物,这样最起码可以不被饿死。嬷嬷们好像时时刻刻都在做活,也没有人教过我怎么说话,所以我开口说话的时间很晚,甚至以至于崔泠当初以为我是个哑巴。我不知道我的出生年份和生日,以至于长大后别人一问起这个我就无比茫然。
除此之外,温存和憎恶、欢乐和绝望,这些对我来说无比陌生。我惟有两种感觉,一是每当能稍稍填饱肚子;二是院子里的桃树结了桃子我可以偷吃几个并不会被发现,这两件事令我的心情稍许变得开朗此外便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初见夕颜,是我决心闯出小院子,我小心翼翼,为避开人像小鬼似的东躲西藏,结果转角就遇见崔泠。
那个大小姐,是我自打有记忆以来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她轻薄细挑的身体穿着漂亮的衣服,皮肤白皙,走起路来,衣带飘飘,好像一团鲜亮的娟纱穿流在云里;眼睛黑亮,如同婴儿般的眼珠湿的仿佛能滴下水,五官精巧雅致得令人叹为观止,若是稍微一动就会破坏这张脸的完美平衡。
那时的大小姐崔冷还没有老成夕颜那个样子,她年轻时是真的好看,真的好看,以至于那时还是个小崽的我还不会讲话,不会用句子形容,就呆呆地看着她,诞生了一种新的奇妙的感觉。
之后只要我在角落里被她发现,我就会有更好的食物,她给我吃的食物都是我没吃过的好吃的东西,我更加开心了。我那时只能听懂像吃饭,碗盘,猫,桃子,干的各种活叫法,以及嬷嬷们的名字,崔泠对我说的话我听不太懂,更不用说交流,然后我就成了崔冷手里的玩偶和摆件,她为我带来了美味的食物,带我去从没去过的地方玩耍,最重要的是我从此诞生了新的感受。
打这不久,我察觉到院子里的嬷嬷们都不见了,崔泠给我的食物不足以喂饱院子里的数十只猫,这些猫被饿的全都皮包骨。我感觉到了崔泠好像在害怕着什么,她出门前一定会叫我要藏好,我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藏起来就见不到令人害怕的东西了吧。我知道了,她也一定是藏起来了。
就这样的又过了几次,一天,崔泠又出去了,但是今天好像有些不对,已经很晚了,她还没有回来。
我一直记得她告诉我要藏好,一定要藏好。
可是我已经藏了很多地方了,再这样会被发现了。小院后的几趟房有一口水井,我顺着绳子一点一点滑进井里的木桶,结果这木桶漏水!
渗进来的水把我沾湿,一点一点的,这种感觉让我感觉自己已经淹进水里了,下半身沉在重重的水中呼吸沉重,但是头还伸在空气中,有一种溺水的人拼命仰头呼救的感觉。一个力量将我从水里捞起,我浑身带水几乎成了一个水人,我看见崔泠是哭着的,她哭得浑身身发抖,接着就一路把我抱在怀中,去了一个漂亮的屋子。崔泠连撕带扯的扒掉我的衣服,将一堆堆鲜丽的绸缎裹在我赤裸冷湿的身体,然后抱着我继续奔走。
路过一处还亮着灯的房间,崔泠停疑了一下,就立刻转过身一脚踹开门,屋里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男孩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那个女人把那个孩子推到崔泠的面前,崔泠几乎是想都没想就一把领过孩子,带着我们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