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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崔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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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看起来很乖的小子叫崔浩,是崔泠的侄子。
我们走了一晚的路,醒来时就已经在一个陌生的宅子里了。我和崔浩两个小孩子被放到一张大床大睡,我醒来时,面前晃着一张白花花肉呼呼的大脸,一双和崔泠一样湿漉漉的眼睛盯着我看。他的模样就像一只小白狗。
你是谁?男孩问我。
我不知道啊。我的心里小小的问号,没有回答他。
“哦,傻子。”这是男孩给我的评价。
后来我,崔泠,崔浩,三个人就住在这座宅子里,宅子的主人是崔泠的相好,此人名叫尹祎,是京师封宁符京营都护,掌京师半数禁军。新帝继位,一朝天子一朝臣,裕德帝决定打击旧派,即把持朝政的老贵族。崔氏一族作为老派贵族,其力量受到重大打击,老城主崔源被赐毒酒,崔氏家族被灭,整个家族只剩崔泠一个弱女子带着两个孩子连夜出逃。三个食客就这么借着往日的恩情,说什么也有点说不过去。于是,那个以前吃个饭都要十来个人伺候的无比娇贵的大小姐崔泠,带着两个拖油瓶主动要嫁给尹祎做小妾,后来还因为名字避讳,她的兄长,也就是那个被毒杀的老城主,老城主的名字叫崔源,兄妹俩的名字里都带点水而且又相近,于是她把自已的名字改成了崔令。但是崔浩的名字却没有被改。
崔泠,崔令。
名字这个东西,我当初想到的是,原来每个人竟然都有这么一个东西,唯独自己没有,有些不开心。最一开始,崔浩每天像条疯狗似的冲我叫傻子傻子,一被崔令听到他就免不了一顿打,我这才知到傻子是个骂人的词。
种树的老伯背回来一筐果子,要分给两个孩子吃,我向来很爱吃,就伸手要去拿结得最大最红的,崔浩见此,立刻巡视周围,正好他姑姑不在,他就又骂我一声傻子。
我刚学会了这个骂人的词,便也冲他骂了声,“傻子。”
崔浩愣住了,眼睛滴流圆的像一只小土狗,半晌,终于道,“原来你不是傻子啊。”
崔浩有了重大发现,一路拉着我跑到崔令住的厢房,连原本都啃了一半的果子我都来不及捡,就摔烂在地上。崔令正在喝茶,刚把一口茶含入口中,崔浩就拉着我跑进来,还一边大喊,“姑姑,这家伙不是傻子!”
崔令一惊,一口茶卡进嗓子眼,她剧烈咳嗽,放下茶杯,撸起衣袖,轮圆了胳膊,一只手抓住崔浩的胳膊,一只手挥起来就要打到崔浩的屁股上,崔浩一个打挺像只虾米似的将身体往前伸,崔令的第一个巴掌打空了,接着崔令挥出了第二个巴掌,崔浩继续闪避。由于崔令抓着崔浩的胳膊,所以崔浩的可闪避范围受到了一定限制,他只能围着崔令身边转边躲,崔令也只能转的像朵喇叭花似的追着屁后打。
崔浩急的蹦起来了,转着圈地一边蹦一边跳,一边扯着脖子叫嚎。“你个小冻猫子,鬼叫什么。”崔令骂道,“谁叫你骂人的,以后这种难听的话不许说,知不知道!”
崔浩气呼呼的,像只打架打输的小土狗,嘴里呼噜呼噜的。崔令拧了他一把鼻子,教训道,“以后不许这么说人家了,人家有名字的。”崔令看着我,想了想,然后说道,“明伊,她叫明伊,这就是她的名字。”
我有名字啦!
那时候,我和崔浩年龄尚小,不知事,一天天只知道玩,我并不是那种小说里从小就聪明心眼儿多天赋异禀的小孩,我一直都是呆呆傻傻的,从来不想事。
崔浩就比我聪明多了,他经常给我讲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比如家人,父母,等等我觉得十分抽象陌生的东西。他的母亲,就是那晚把孩子交给崔令的女人,崔浩总是会想她现在是活的还是死的?崔浩不止一次问过崔令这个问题,崔令要么含糊不清要么不回答。我曾不止一次发现崔浩躲在角落里哭,我很疑惑。
于是我走上前去问他,“她活着还是死去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崔浩止住哭泣,他脸上粘着泪痕,用哭红的眼睛愤怒的看着我。
我更疑惑了。
那时候,我的心里还没有关于“母亲”这个词的概念,我对崔浩能够有这种陌生有特殊的情感十分羡慕和嫉妒,我越来越难受,终于也哭了出来。
结果两个小孩抱在一起尽情的哭了大半天。
这就是我和崔浩在一起的纯粹时光,那一年崔浩八岁。
那平静温馨的生活过了五年,裕德帝驾崩,但很巧的是,尹祎恰恰死在裕德帝驾崩的前一个月。新帝继位,年号景辉。朝廷感其功绩,特追封常国公,其女尹氏受恩入宫为妃。对了,尹祎与其正室夫人李氏的确有一女,年十三。李夫人深谋远虑,不愿让自己的女儿入宫,于是我也恰好就在皇帝驾崩的前一个月左右被人带走,与崔令和崔浩分开,被迫顶替尹小姐。崔令只是一个妾室,与李夫人尊卑有别,崔令再伤心却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我被人反复教输,自己年十三,好吧,我本来就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生的,说是年十三就年十三吧。
崔浩也是十三岁呢。
我走了以后,崔浩和崔令会怎么样呢?他们会不会被赶出去?崔令会不会被人卖掉,虽然她年纪大了,已经二十七岁了,但还是很好看的。崔浩被赶出去以后会不会被当做流民抓起来?他们该怎么活下去?
我虽然也好不到哪去,但我最起码吃饭有保障,饿不死。
为什么要这样啊?
于是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进了宫,被封了婕妤,这比一众差不多年纪被封才人美人的小姑娘位分高了不少。
我坐在宫室的中央,宫女太监跪在我面前行礼,并称呼我为尹婕妤。
我给两个贴身伺候的小宫女起了名字,一个叫蟠儿,一个叫婉儿。
崔令教过崔浩和我读书识字,虽只通大略,但我认为自己是很有起名天赋的。
于是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做了个婕妤。宫里的规矩好多,光是每天遵守这些就足以令我战战兢兢。宫里的吃食花样极多,却不许多吃,吃一顿饭分三桌,一桌正菜,一桌小菜和点心,还有一桌满是燕窝之类的补品,可大多都是样子菜,只是摆在那里却不许吃,更甚的是菜从膳房送来差不多都凉了大半。总之这里的生活真是令我不堪忍受。
这里的生活压抑无聊吃不好玩不了。
我进宫大半年了连皇帝爷爷都不知道啥样。新皇帝初继位,年十七,尤在稚龄,不喜朝政,好男色。这一点很为外朝官员忌讳和反感。皇帝的后宫除了一堆美娇娘还有六位侍君,这六个人原本是皇帝还是太子时住在东宫,随身侍奉在侧的六个小太监。旧皇帝一死,新皇即位,这位年轻的皇帝一出手就不同凡响,不顾群臣反对,执意要将六个人充入后宫,这样一来身边左右就都是自己的亲信。群臣从未想过皇帝能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事,将一群阉人充入后宫,能否繁衍子嗣这是一回事,这让群臣自家的女眷有何脸面入宫,怎能与那等下贱之人相处,这是何等的羞辱。皇帝态度坚决,群臣亦是寸步不让,双方陷入了持续三个月的僵持,皇帝不上朝,甚至以退位相威胁。大臣们没有想到这位新皇帝年级轻轻就如此沉得住气,感叹其老成的同时以皇家子嗣不可凋零为理由,将一批臣籍的适龄女子充入后宫,而我就正是这一批。
这六个人是李川,晏瑾,齐昭,朱泽,王卓君,周宛。这六个人权势滔天,使皇帝终日沉迷于声色,不理朝政,列臣争先献媚,逐成一派党羽,朝堂一片乌烟瘴气。
我们这些宫妃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整日生怕陷入阉党与朝臣的纠纷之中。
然后灾厄就降到了我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