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女回忆录》乌泠

13、庸君

　　景瑞四年。
　　朝廷真的是越来越穷了，先帝在时，吃饭还能摆三桌菜充充样子，当今圣上推崇节俭，菜被撤了两桌，每桌的菜都严格分配，绝对不多不少。
　　当今之际，边疆告急，北边的鞑虏屡次侵犯边境，朝廷决定命兵部迅速调兵，但这里有一个很大的问题。由于蝗灾，疫病，田产粮食收成损失惨重，户部原本预计的收成今年只达到了一半，国库里实在拿不出银饷以备城守。诸臣束手无策，圣上决定捐资募兵。
　　先是后宫。各宫各殿里的各位主子的月银分例一下子就少了一半，这一下子，宫里上下无不哀声载道，现在发在手里的银子连打点下人都不够。我叫下人偷偷将首饰带出去卖换了800两银子。这点钱，以前在崔府鼎盛之时，只够崔令两个月的布料采买的钱。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我即使贵为太妃，可能还没有一个知县夫人过得宽裕。
　　皇帝又组织百官相率共议出饷。这些官员底下的田庄近来收成不好，自然是千万般不愿意。有些尸位素餐，假装自己清廉的大臣为了借此向皇帝显示自己的清廉奉公，皆对皇帝哭穷，说自己为官多年并无积蓄云云，甚至有一位只捐了十两。皇帝无奈，只能亲自摆宴招待了自己的老丈人，皇后的父亲王国丈。王老见此，便捐了5000两。但是像王老这样德高望重的阁老，宅子田产私藏的价值加起来绝不少于数万两。
　　皇帝是一个有些严重道德洁癖的年轻人，年轻气盛，看不得污浊之事，总是以极高的道德标准要求自己和别人。所以这样的皇帝遇见一堆在官场混久的老油条人精们，每次都能几乎气的半死，于是原本打算集资200万两银子调兵改军，结果先后只集了20万两，气的皇帝一下子罢免了好多人的官职。
　　结果这些大臣也来了脾气，皇帝跟臣子要钱，这些贪污成性的家伙就觉得自己的利益受到了损害；皇帝一下子罢免官员就相当于皇帝亲自把自己和大臣的矛盾亲手激化点燃。朝廷议诏出关剿贼，大臣们皆不奉诏。
　　朝廷凑不出钱，无法调兵，域中各地纷纷陷落，每隔几天边关各地都有战败的消息传来。钦天监正使上奏皇帝有星下移，如今的天下并不太平了。
　　皇帝气的立马就换了钦天监正史，把打了败仗的将领统统下狱等待发落。以至于内臣皆有怨言，朝廷上下人人自危，以前是钱不够用，大臣不愿奉诏，现在是大臣都不敢奉诏。
　　现在竟连一个愿意出征打仗的大臣都没有了。
　　景瑞五年二月初三，召大臣群僚相议伐戎之事，群臣相顾，不提一言。圣上环顾四周，举朝无人，每次被大臣怼，回宫后必定痛哭一场。
　　没错，皇帝特别爱哭。那哭得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每次哭完眼睛周围会红一圈，脸颊也因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涨成了胭脂色，好似女子的红妆。能哭的比自己的妃子都美，也真是一件奇事。
　　在此存亡危难之际，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横空出现了。
　　这人原本是九省之一，雍州省都督麾下的一名督战。原来的都督于景瑞五年正月战死，于是这名督战接替雍州都督的职位。新上任的都督进京面见圣上，言:“吾名崔浩，为前九省统制崔源之子。裕德年间，父母亲戚俱死，唯剩姑母余臣。姑母名令，常国公尹祎之妾也。昔日，家宅不宁，族人被掠死者多有，无辱甚于此者。姑母携臣于夜半十分出逃，投奔国公，臣因此苟活。国难之际，臣愿为陛下刈除奸狡。愿陛下授予臣九省统制之职，臣必不令敌越我京师。”
　　这是一个豪气干云、拥有远大理想且矢志报国的热血青年。他恃才傲物，目空一切。在他的眼里，理想高于一切，可以为此不惜一切；在他的心里，没有可怕的敌人，只要怀有信念，上下一心，兵锋所指，必使敌虏灰飞烟灭。
　　他的慷慨之言使同为青年俊秀的景瑞帝大为感动，当场授予此人九省统制的官职。

　　我躺在摇椅边吃着茯苓糕边喂院子里的鸟雀，婉儿立在身侧为我念由史录官编写的今日朝中发生的事。今日有一个年轻人在朝堂之上慷慨陈词，欲杀敌立功。
　　婉儿念道，“国难之际，臣愿为陛下刈除奸狡……”
　　煎…饺？我来了食欲，立即吩咐小厨房今晚吃煎小笼包。
　　婉儿继续念道，“愿陛下授予臣九省统制之职，臣必不令敌越我京师。此为今日新九省统制崔浩之所言。”
　　听到这个名字，我惊住了，这个名字，这个人…已经六年了，这个人，真的还活着吗？
　　我拿过婉儿手中的纸，反复翻找，终于看见后面还写着这么一句话:
　　前九省统制崔源之子崔浩，其姑母令，常国公尹祎之妾也。
　　我的眼泪刷的一下就流出来了。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