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女回忆录》乌泠

12、剩饭

　　我和周宛就这么成了好友。自从交了周宛这个朋友，我时常被周宛叫去一起吃东西，我再也不用担心挨饿的问题啦。我们边吃边聊，周宛说他原本有一个同为双生子的姐姐，这个姐姐还是个婴儿时就浑身青白，发色极浅，再加上那双一双像猫妖一样十分妖异的金色眼睛看起来就像一只小妖怪，当时看过的人都吓了一跳，但同一个肚子里的周宛就是一个正常的婴儿。那时民间总流传着一只金色眼睛的猫妖害人的故事，父母觉得这个女孩子一定是妖怪托生来的。于是在这对兄妹很小的时候，家人就把姐姐卖掉了。
　　不过这个姐姐长的怎么跟我这么像？浅色头发金色眼睛，虽然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多大岁数，估计也和周宛差不多大，所以周宛当初给我打掩护也是因为长的想那个姐姐的关系？
　　周宛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似的，一边啃着烤山药一边做纯良无辜状看着我，嘴里叽里咕噜的说道，“我小的时候家里很穷，总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所以我很不喜欢饿肚子的感觉。那天晚上我去西苑散步，就正好看见你在池子里抓鱼。呃，你那个样子就好像一头饿了一年的熊冬眠醒了去森林里捕猎。所以我就很想请你吃一顿饱餐。”我受不了周宛那人畜无害的眼神，转过眼继续埋头啃手中的山药。
　　呀呀，随手施舍的一顿饭嘛。

　　皇帝喜好打猎，箭术尤为高超，这一点我是亲身地领教了。我从这个倒霉的春天终于熬到了秋天，每年秋分过后历代都会举行秋猎，皇帝也不例外，但皇帝竟在秋猎中摔下马，摔断了腿。这原本只需静养即可，可皇帝的伤势却不见好转，持续恶化，只过了一个月，皇帝就一病不起了。
　　或从皇帝开始落马到病情持续恶化，这里或许有其他的原因，谁知到那些清流大臣在背后偷偷做了什么。先帝和这些大臣斗争了几十年，一群人就这样闹来闹去，这个王朝马上就要烂到骨子里了。皇帝标新立异，他知道即使自己会背上不好的名声，还是用身边的人代替自己去制衡朝堂的关系，可惜他没有足够的能力，当与大臣的矛盾终于到达极点了，于是一群比他更加谙熟制衡之道的老家伙顺势把这个年轻人整死了。
　　眼下已经是十月末了，皇帝病入膏肓，连内府都早已经开始准备后事了，皇帝并无子嗣，于是瑞王在这一天被诏入宫里。
　　皇帝躺在病榻，紧紧地握住瑞王的手，道，“吾弟，当为尧舜。”
　　瑞王泣不成声。
　　三天后，皇帝驾崩。
　　享年十八岁。
　　这个当初决心想通过另一种方法来解决朝廷中根深蒂固的问题却失败了的年轻帝王，也许他在后世的史书中的记载只是一个有龙阳之好，荒唐而又平庸的皇帝，但我却忘不掉他当初立在御阶上射箭的那一瞬间的孤勇之势。
　　他是孤勇而又残忍的。
　　瑞王在大雪纷飞的十二月登基，年号景瑞。此时灾荒屡告，捕负频仍；逆贼擅政，霍乱朝纲；军国俱匮，各边虚糜。
　　新皇帝只有十五岁，他需要接手这个江河日下的国家，可他坚毅的近乎偏执地认为即使气数已尽，人事亦可弥补。也许在这个更加年轻的帝王身上，可以看到其兄长当初的雄筹满志。
　　前朝被迫害致死的妃嫔几近大半，而我当初幸好有周宛的帮助才活了下来，待到新帝即位后已经是仍存的嫔嫱中最贤者，被尊贤妃，从此称尹太妃，可我才十四岁耶，新皇帝比太妃岁数还大。
　　景瑞帝十分厌恶阉党之首的六位侍君，他不像他哥哥，他不需要培养过密的亲信让他们像狗一样去咬别人，于是刚即位就把这六个人废为庶人，该杀就杀。
　　周宛的一切我都是看在眼里的，他就是个充数背锅的，可倾巢之下，安有完卵，他自然也是一同被肃杀的对象。
　　可我确实不敢触碰皇帝的那块逆鳞。
　　我仍居旧宫，很快上元节就到了。上元节是皇室成员拜访长辈的日子，这一天景瑞帝来见我，相互朝见行了礼后，皇帝便坐下飨茶。我屏息以待，不敢说一句话。
　　我想我应该明白景瑞帝的来意，新帝厌恶阉党横行，欲除之，先帝在世之时，那些宦官将宫内搞得乌烟瘴气，我虽然得以存活至此，但深受阉竖之害，理应对这些人深恶痛极。
　　想要在宫里活下去，就要听从皇帝的意志。虽然我想让周宛活下来，我也不能反驳皇帝，否则便是螳臂当车。

　　侍君之首的李川被当庭扑杀。
　　齐昭见大势已去，畏罪自裁。
　　剩下的统统各自剥其原职离宫。
　　周宛最终被赶出宫去，那天夜里，我偷偷溜出宫去，见了周宛最后一面。那夜夜色阴惨，月色无光，还时而刮着森森发凉的风，使远走之人的心更加愁惨。我是知道朝中有些与人结了仇的大臣，犯了事被流放以后，在流放的路途中还会被之前的仇家暗杀的事的。按照惯例，除了被朝廷流放的，剩下的大多被逐出宫外的人大多都会被赶回老家，我都不敢想象周宛是否还能活着回去。
　　我紧紧拉住他的手，声泪俱下，在这最后一刻，我才将他当成自己亲弟弟一般，嘱托道“如果你能活着回去，要替我看看家里的人。还有，记得帮我找两个人，前九省统制崔源之子崔浩及其妹崔令。”
　　周宛亦是泪流满面，悲声道“我何故如此啊。”
　　周宛之前负责掌管专门侍奉皇家的众多机构之中的食监和寺院，这原本是个肥差。周宛被赶出宫后，多年的积蓄也要上缴日益亏损的国库，什么都不许带走。他现在连一点打点身边的钱也没有了，于是我将以前存的一千两银子给了他。

　　又一个朋友离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