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女回忆录》乌泠

14、昏君

　　景瑞五年三月，崔浩正式接任九省统制出师。在国库空虚的情况下，想要守住京师，需要耗巨资修筑一道边境防线，仅是出于战略需要，这似乎也是必要的，形成这样一道牢固的防线，至少可以在敌军侵略时，作为屏障，并做出反击。是远大的理想和抱负支撑着他敢于做此决定。
　　但景瑞帝以国库空虚为由驳回了他的提议，没有了这道屏障，守城的大军一触即溃。党派相争，贪腐横行，将士因兵饷不到位而哗变之事屡有发生，官不思进，将不思战，军士训练弛废，除了崔浩的这支军队，朝廷上下已经没有人可以抵挡住鞑虏的铁骑，京师岌岌可危，难道等他们踏破关防，冲入九重城，方才觉醒？然后屈辱地赍书求和？
　　但崔浩手中的将士，仍斗志昂扬，与敌军数次交战后，终于全军覆没，死去的战士们几乎被敌人的箭矢射成茅草垛，被乱剑砍成肉块，被长矛戳成肉泥。
　　崔浩战死，他的尸身已经破碎得都拼不回来。
　　崔浩在这场大战前，从军营里托人给我送来了一个包裹。
　　于是那一天我收到了崔浩托人送的东西和前朝传来的崔浩的死讯。我很难过，我期盼多年终于等到崔浩的消息，可只不过一个月，他就死了。我连他现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自从得到崔浩还活着的消息后，那个月里，我无数次幻想过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崔令呢？她还好吗？
　　这些都不可能了。
　　可更令人寒心的事，崔浩打了败仗，景瑞帝龙颜大怒，发诏书怒斥崔浩恶行，并剥去了崔源死后朝廷赐封的爵位，以及崔氏家族祖先的原本的哀荣。
　　没了崔浩这个最后的守城大将，京师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座孤城，敌人马上就要打到城下了。
　　这一天马上就要来了。

　　景瑞五年六月。
　　九重宫城内，一男一女对坐郁郁饮酒。
　　男子二十多岁，却已有不少白发。他身着盛装，神色倦怠。此人，正是我朝的景瑞皇帝。
　　在他的对面，坐着皇后王氏，皇后亦着盛装，却吓得面色苍白，颤颤巍巍地端起酒杯。皇帝与皇后在举杯欢饮，这是两个人的生死诀别时刻，此时他们正在喝断头酒。此时此刻，若硬要皇后喝下这杯断头酒，反而不如一刀割喉来得更痛快。
　　城外忽而黄沙障天，忽而凄风苦雨。
　　深处的皇宫内殿里，仍然能不时听震天的呐喊杀声。
　　两人静默许久，皇帝尽饮一杯，对皇后说道，
　　“事已至此，只有一死！”
　　皇帝眼中迸发出凶光，娇媚的皇后顿时吓得抛杯跳起，转身离席欲逃。
　　景瑞帝性格偏激、固执、好猜忌，他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帝王之材。但命运把他推到这个位置上，皇帝的身份终于把他逼疯了。
　　即使这样，他也是个昏君。
　　我是这样想的。此时叛军即将攻城，宫人们四处做鸟兽散，我独自一人走进了帝后共饮的寿康宫。
　　我刚踏进去，就看见皇后惊恐万状的向外跑，我见此反而能临危不慌继续向前走。寿康宫内没有点灯，一片阴暗，这也许是宫人逃散没有点灯的缘故，景瑞帝坐在这片黑暗里，手中持着一把利剑，寒光凛凛，我激起一层冷汗。
　　皇帝喃喃道，“皇兄…江山…庸臣误我…”
　　我在旁边静静地看着皇帝，皇帝抬起手臂，将剑指向了我。
　　“崔浩幼时住在常国公府，太妃真当朕什么都不知道吗！你们！”
　　皇帝手中那把闪着银色寒光的利刃瞬间向我划来，我扭动手腕，从袖口里抽出了崔浩交给我的东西。

　　一个月前。
　　我颤抖的打开了崔浩给我的包裹，里头是一把老旧的黑色短刀和一封信。我放下短刀，打开了信纸，是一封笔迹潦草的书信，上面写着：

　　故友明伊。这把刀是我母亲的遗物，还记得姑母带我们逃出去的那个晚上吗？那天晚上母亲抱着我，给我唱了好多歌谣，她一边唱着，我一边笑，完全没有感受到接下的危险。姑母就在这时突然抱着你踹门进来了，于是母亲将她的孩子和她原本打算防身杀敌的短刀一并交给了姑母。她并不像寻常女子那般为保贞洁想要用刀自尽，但当你们进来了，她便放下了自己将防身用的刀给了姑母，或许这能为我们逃出去多一份保证。我的母亲，是开国元老夏玉的后代。在咸宁年间夏氏一族被抄家，她原本也是和姑母一样，出身尊贵的大小姐，她为了活下去，才会嫁给父亲做妾，也许姑母当年为了我们而嫁给尹祎也是受到了她的影响，才放下包袱的吧。所以，如果你遇到危险，我希望这把刀能够保护你。我还有好多的话想要和你说，但我没有时间了，刀戟相接的声音就响在账外，我们下辈子再见吧。

　　剑光即将扑向我的那一瞬间，我仿佛变回了那个还在崔府小院的我，心里只有一种感觉。
　　那就是活着！我至少要活着见到崔泠！
　　这种感觉鼓动着我，使我才能够挥动短刀。两道寒光相过，皇帝倒下，天子的血缓缓的流到我的脚边。我站在这，听着外面杀声一片，叛军已经入了宫城。
　　一切都结束了。
　　等再过几个时辰，叛贼高举着照明火把闯入大殿时，他们会看到，空荡荡的大殿内，仅有一具身着华服，早已经凉透了的尸体，死状甚惨，疑似为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