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女回忆录》乌泠

11、周宛

　　我进宫的第二年，阉党的势力持续大增，其与朝堂中的沽名卖直，高高在上的一派大臣水火不容。正直的大臣们以品行不端，诱惑圣上为由不停地抨击以阉党为首的那六个侍君，于是在这样持续不断地撕扯中，矛盾终于爆发了。
　　那年春天，宫中的景色甚美，皇帝邀请后宫众人踏青赏花。在一片美景和美人中，我终于见到了这位年轻的皇帝。
　　嗯，皇帝长得真的很普通啊。
　　反之其周围的六位侍君，哪个不是端庄美丽，顾盼生飞，尤其是离皇帝最近的那位，面皮白净无须，貌若好女，一双黑亮细长的狐狸眼充满狡黠。难怪皇帝会对他们难以自拔。
　　与我同为婕妤，年龄大我三岁，平时关系较好，总是请我去吃点心，对我多加照顾的徐氏疑惑道，“今日怎么不见瑞王来呢？皇上可是向来无比疼爱这个弟弟的呀。”
　　其实我们这些宫妃的关系都是很好的，大家总是相互扶持。于是这个疑惑被年级偏大，阅历较多的宫妃们的眼神交互中相互默认了。瑞王年可十五，风姿龙采，白皙柔美，见者皆疑为神仙，皇帝甚爱之。兄弟二人的生母恭妃在瑞王还在襁褓时就去世了，兄弟二人相依为命，情谊十分深重。皇上对他这个从小带大的弟弟宠得又是常常违背祖制，皇帝登基以后，偌大的皇宫不可容纳两位主人，但皇帝总时不时地将弟弟从王府接到宫中来住，为此皇帝遭到了大臣们的批评。而这位桀骜不驯，离经叛道的皇帝表示，朕疼弟弟，你们这些家伙管个屁！
　　所以皇帝每每游玩，总是会带上瑞王，而这次有些不一样。

　　皇帝立于御阶前，掂弓取箭，瞄准了原本还在嬉闹游玩的宫人们，宫人们见此全部慌作一团，连忙下跪，皇帝手中的箭簇应弦惊落，觑高低无侧偏，正中我面前的石砖，箭头全部埋入，一看便可知其力道之大。
　　圣上问道，“那箭前跪着的人是谁？”
　　离圣上最近的侍君回答道，“常国公之女，婕妤尹氏。”
　　圣上道，“婕妤尹氏御前失仪，拉下去。”

　　天色逐渐转黑，马上就要下雨了。
　　因为犯了过错，我被李侍君处罚在长街上提铃，唱天下太平，直到天明。雨点越下越大，越来越密，瓢泼大雨打在我的身上。我哭了，只有犯错的宫女才会被罚提铃，虽然尹祎死了，尹氏一族在朝中没亲没故的，是最好的杀鸡儆猴的对象，可我毕竟也是国公家的女儿啊，为什么会这样？雨里的皇宫，就像一直沉默的怪兽，我注定会死在它的嘴里，与葬身在这里的无数条生命一样。

　　雨下了一整夜，天终于亮了，我的身体就好似当年躲在井里那般沉重，我哭得一直停不下来，浑身颤抖。婉儿和蟠儿跑过来将厚斗篷披在我湿漉漉的身上，随后几个小太监将一辆小轿子停到我面前，于是我终于被送回了自己的宫室里。
　　后来这件事就传开了，也被史官记下了。
　　尹婕妤被罚这件事就好像是一个信号灯，皇帝和他的侍君亲信开始了虐待宫人的活动。
　　一开始是随意克扣宫人的饮食，甚至连以前的样子菜和点心都没有了，我之前还可以偷偷留一点糕点喂喂停在院子里的雀，现在我连一点饼渣都不剩了。每天只有几张又冷又硬的饼子，我宫里的奴才们通通叫苦连天，自从出了那件事，他们原本期待能够伺候一个有前途的主子了，谁知偏偏摊上了像我这么倒霉的家伙。这里的每个人都现实的很，才不会像话本小说里那样，自家奴才无比花痴，无比忠心，整天叫嚷着，‘我家主子真棒’，‘我家主子真漂亮’，‘我家主子真好’云云。
　　我这里的奴才差不多都要把我吃了，于是我打发了他们去往各处自谋生路。人走了，院里空荡荡的，这一瞬间我才感受到崔令当时家仆尽散，树倒猢狲散的无奈。
　　唉，真是感同身受啊。
　　别的宫也好不到哪里去，比如徐婕妤，她那里每天只能领到残羹冷炙，徐姐姐生来金贵，还是朝中与阉党闹得最凶的群臣中德高望重的大人物徐阁老的掌上明珠。她自然是与我这种假冒的小姐不同，她哪里能够受这种气，吃得下这种饭。于是节食以保其高尚的情操，于是大半个月后，她终于饿死了。
　　也有决定忍辱求生的，藏好了食物。妃嫔们都过成这份上了，奴才们更惨，每天被活活饿死的宫人们的尸体都能拉好几车，然后统统拉出宫去埋掉。
　　后来他们连饭都不肯给我送了，
　　饿。
　　可我是被剩饭猫粮养活大的，我怎么可以被活活饿死。
　　我实在是饿的不行了，眼冒金星，步伐不稳，浑身无力。这个季节的果树只开花还没有结果子。宫内西苑养了不少供观赏的游鱼，于是我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折了一根树杈，悄悄潜入西苑。
　　夜晚的西苑，曲池的边沿上停了好多休憩的大鱼，它们好肥呀，这样肯定能填饱肚子。
　　我可能真是饿昏了，竟直接扑到池中。噗通一声，吓得池中的鱼全都炸了似的四处逃窜，在这静谧的夜晚，水声如惊雷般暴响。我连呛了好几口水，可却连一条鱼都没抓到。我正打算爬上岸，手臂刚撑上了石台，一道声音在我的头顶响起。
　　“你在干什么？”
　　我不禁抬头看，此人竟是侍君周宛。
　　这六位侍君贪污纳贿、朋比为奸，蛇蝎心肠，而且陷害忠良，祸乱朝纲，搞得朝堂乌烟瘴气。或许克扣宫人饮食这些事就是他们干的。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上次被李侍君罚提铃，这次周侍君不会把我淹死在这湿润的春夜里的月光照耀下的波光粼粼的曲池里吧。
　　周宛继续道，“嫔妃自戕可是重罪，你这是要，投河”
　　“嫔妾不敢！”我答道，“咕~~~~”
　　“咕~~~~，咕噜~~~~咕噜~~~~”
　　肚子咕噜咕噜叫的声音无比清晰。
　　这是因为都差不多饿了两天了，为了缓解饥饿我吃了不少甜草杆，喝了不少水。
　　周宛一惊，停顿了一下。道，“尹婕妤快上来，去我哪里烤烤火吧。”
　　啊？我很是疑惑，但只能紧接着答复，跟着周宛走了。
　　周宛叫人送来了一套新衣服让我换上，我换好了衣服走出换衣服的旁室便打算去敬谢，走出来竟发现大堂里竟支起了火堆，火堆上还烤了还几条鱼，太监宫女们拿了铁炉、铁叉、铁丝蒙来，而周宛竟在旁边时不时地给烤鱼翻面。
　　周宛对小宫女们开玩笑道：“仔细点可别割了手，要是割伤了，宫里头晚上可不许哭的。”
　　一个小宫娥向周宛行礼道，“主子，婕妤来了。”
　　周宛便转身向我挥手，我走了过去，两个小宫娥抬来了圆凳，我行了礼，敬了谢意才坐下去。周宛说，“正好我也饿了，今天外面送了几鱼过来，才叫他们烤了。”
　　两个人围着火，很快就吃了三条，周宛怕不够吃，叫人去催了几道菜，很快杯盘果菜俱已摆齐。两个人凑在一块吃了很久，这是我进宫以来吃的最饱的一顿饭。饭毕，周宛擦擦嘴，叹道，“我在宫里头很久没有像你这么能吃的了。”话音刚落，就听到屋外似乎有人闯了进来，周宛立刻变了脸色，那两个搬凳子的小宫娥见状立刻带我离开，去旁室躲避。我听见一个陌生人说，今日西苑遭劫，却不知是何人。周宛答道，也许是那个宫的小贼偷偷抓鱼吃呢，齐兄，我这正好烤鱼呢，不如叫他们一起来吃。
　　齐？难道是齐昭？
　　齐昭道了声谢就走了。周宛道，“尹婕妤，请出来吧。”
　　我走了出来，周宛道，“婕妤，我们再吃点吧。我真的好不容易才遇到像您胃口这么好的人啊。”
　　我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竟能因为爱吃而捡回一条命。
　　于是我和周宛边吃边聊了一个晚上。周宛，姓周，侍奉在东宫时还是个小太监时叫小丸子，这个名字也算很恰当，周宛的年纪是侍君中年纪最小的，只有十四岁，一张小脸雪白细腻，白花花肉乎乎的像一颗洁白的丸子，感觉和崔浩蛮像的，如果用动物来形容这两个人的话，周宛像白猫，崔浩像小白狗。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觉得这个名字不够文雅，就赐名改成了周宛。
　　周宛少时家境贫穷，家里光是兄弟就有好几个，吃饭的嘴多了，家里人就用仅剩的粮食换了一碗丸子把最傻的周宛骗到刀儿匠那里净了身。因长相不错被安排在东宫伺候太子，这位太子即位后深刻的吸取了上一位皇帝与朝臣斗争失败的经验和教训，将自己住在东宫时的六个贴身太监作为自己的心腹，以此来压制群臣。自己差不多也是糊里糊涂的做了侍君。
　　我想到自己当初也是差不多稀里糊涂的做了婕妤，感觉我们的经历好相似啊。
　　而且周宛和崔浩现在也都是十四岁了吧，我好像对和崔浩相似的家伙还蛮有好感的。
　　最重要的是能吃到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