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烈锦记事》Daqiao_Li

2、上学去吧

　　车上的气氛沉默又压抑。开车的男人嘴里叼着一根棒棒，阿诺科普过那是棒棒糖的塑料承接部分。

　　糖，陈烈锦当然见过。在树世界，但凡含糖率超过七十二的都是仅次于叶子能量的高级物资，你可以拿它来换取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叶子、神兽、飞行器甚至生命值。能把此物就这么随随便便叼在嘴中不吞不咽，也不怕旁人觊觎，看来这个男人手中的资源丰富也应该颇有势力。

　　就在陈烈锦盯着驾驶座上的人上下扫描时，坐在副驾驶的青年转过身朝她看来。他的骨龄明显比身旁的司机要年轻许多，高耸的鼻梁间架着眼镜，本该凌厉的眉眼被垂下来的锅盖刘海遮挡住锐气，好似一个象牙塔里涉世未深的大学生。

　　这个人叫俞连。

　　十分钟前是他敲响了陈烈锦家的大门，登堂入室后，与陈嫚有了一番低声恳谈。当陈嫚擦干手上水珠去开门的间隙，陈烈锦本已踏出卧室的脚步瞬间返回屋内。虚掩的门被牢牢关严，依靠镶嵌在墙中的阿诺，拽着龙尾巴的陈烈锦仍然可以明晰听到客厅二人的交谈。

　　俞连是来带她去上学的。

　　为了取信而不被当成是人贩子，俞连一口气朝陈嫚展示了各种各样的身份证件和一沓子红头文件。女人腰间围着一条素色布围裙，手指间洗菜的水珠还未完全擦拭干净，她站在那里如同一座石膏雕像，沉静端庄又内敛。话音落下，俞连颇为忐忑地干咽了一下口水，陈嫚神色淡淡地再瞥了那证件封皮一眼，便好似被说服一般再无异议。孩子最终会去哪个班级、学什么、做什么、多久放假、以后回不回的来这些正常母亲该关心的问题，她连问都没有问，抬手一指陈烈锦所在的卧室便大方示意对方领人。

　　养了十二年的女儿说送走就送走，陈嫚甚至连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展露一丝，狠心的俞连也颇感意外。或许，美丽又纤细的女人早已经厌倦了被拖累的生活，或许，她想找个机会重新开始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小傻子平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没有几件得体的衣服，陈嫚把它们全部从窄的可怜的衣柜中拎出来，一件一件叠好，塞入旅行箱内。俞连接过很难入眼的旅行箱和一并推过去的孩子，还想着再说一些安抚的场面话，毕竟这算是他工作的一部分。

　　此时被他牵住手的陈烈锦抬头望着自己的妈妈。
　　陈嫚平静的与她对视，仿佛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分别。
　　母女俩不声不响、不哭不闹，反倒给俞连这个旁观者难受的阵阵揪心。

　　靠在车门上的老慢正望着停留在电线杆上的胖鸽子出神，手指间的烟刚点上不久，就被从电梯口出来的俞连唤住，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逐渐清晰，老慢耷拉着的眼皮中浮现出讶异。一般这种接孩子的流程都不轻松，毕竟哪家的父母都不会轻易舍得家中的这块宝，不哭哭闹闹生离死别个几个小时都不算完。

　　俞连这才上去几分钟？
　　这未免走的太干脆了些？

　　老慢掐断烟，走上前接过搭档手里分量不足的行李箱，俞连打开车门，请小女孩先行上车。老慢从后备箱处偷偷打量陈烈锦圆滚滚的后脑勺，资料上说这小闺女是个亚斯伯格症自闭儿，虽然没有智能障碍但从小不会说话不会互动，从内心直接封闭与外界沟通的一切桥梁。

　　单单打个照面，这小闺女看上去确实挺乖的。
　　希望这次，深老没看走眼吧。

　　俞连最终并没有选择在后座陪着小女孩一起坐，不知为何，他对母女俩最后的那个对视极其在意，甚至坐上车后也一直在脑海中无数次回放那个画面。他手边上的灰色文件夹里记录着陈烈锦生平的所有相关档案，性别女，十二岁，天生自闭，无法交流、无法沟通、感知不到外界的信息，智力无碍却从来没上过学，等同于一个完完全全空白的人，空白到一张纸就能写下所有的人生。

　　车前座的俞连以一种扭麻花的姿势目不转睛地观察后座的小女孩。陈烈锦坐姿乖巧，眼仁又黑又大，整个人如同精致人偶般纹丝不动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确实显得呆板，与资料上描述的无法沟通又智力普通的自闭儿一致。

　　可是……
　　他总觉得不对。
　　到底是哪里不对？

　　陈烈锦头一次离开住宅小区，真正见识到身处的城市是什么样子的，她专注地望着窗外，贪新鲜地扫描目光所及的一切，吸取着所有阿诺教给她的知识。这个世界与她的树世界全然不同，更为古老更为普通，却也更加‘奇幻’。车平平稳稳开过收缩的铁栅栏，保安朝老慢敬礼示意，老慢痞痞地朝人挑眉，依旧不紧不慢地嗦楞着他嘴里的棒棒糖，奶香浓郁的咖啡味道使得他暂时转移抽烟的欲望。

　　到达目的地，几人下车，轻飘飘的行李箱再次回到俞连手上。陈烈锦的视线从身边来回游动的阿诺，转移到俞连的金属眼镜框上。树世界没有台阶这种东西，但是阿诺兴致勃勃地提醒她，进入学校的必经之路上总共有八阶的台阶需要上。她需要俞连走在她的前面，为她展示怎么样如同一个正常人类般上台阶。

　　女孩主动向青年伸出手，黑漆漆地大眼珠直勾勾地望着他。

　　【你不陪着我吗？】

　　当这句话在俞连的脑海里炸出时，恍惚间，他以为自己听到了女孩开口说话，嗓音脆生生的，像夏日甜甜的苹果，很悦耳。可女孩的嘴唇压根没有动过，视觉听觉未能同步的特殊感使得俞连讶然地眼睫微张，僵立原地。

　　车旁的老慢见两人磨磨唧唧，在身后提醒到，“小俞老师，你快送孩子进去安置，我在这儿等你，再一道儿给你顺回去。”

　　俞连把探究的眼光收回来，朝老慢微笑，“不用了，谢谢慢哥，我今天暂时不回院里了。”

　　老慢不置可否，依旧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他再次把目光聚集在陈烈锦圆润的小脑袋瓜上，抑制住拍一拍的冲动。“那行，我走了。”

　　俞连礼貌与他道别，一手牵着女孩，一手拉着行李箱，踏上台阶进入学校。

　　负责交接的是一位圆脸微胖的中年女人，她是女生宿舍的生活老师之一。女人长的像一只圆乎乎的老虎，脸盘子是圆的，眼圈子也是圆的，圆润却威武。她用放金光的眼珠子打量着安安静静的陈烈锦，朝俞连问到，“这孩子怎么蔫巴巴的，不爱说话？”
　　站在这里这么长时间了，连一句老师好或者阿姨好都没有叫。

　　俞连眼角弯弯，“来到新环境难免害羞，没关系，慢慢就好了。”

　　俞连握着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女孩在这个学校内所需要的一切，带着她进入女生宿舍。宿舍窗户很大，阳光颇为充足，杏黄色的壁纸温暖柔和，使人心生愉快，桌角墙角摆置的各种各样瓶瓶罐罐的绿植花卉，高矮胖瘦还有耷拉着脑袋的，不难看出是个可爱又生机勃勃的地方。

　　将行李安置在空床铺旁，栏杆上还有上一届主人遗留下的贴纸，俞连空余的手指尖敲了敲裤缝儿。

　　女孩抬起头，眼皮眨也不眨。
　　为了保持人设，陈烈锦不能开口，只能主动放开对方的手，她向来都不擅于告别，但她也从来不会给别人添麻烦。感受到这个孩子对他的小心翼翼，俞连心软的不行，可又只能是轻轻揉揉她的头顶。

　　“我先去跟校长报告一下，等一下再来看你。”

　　这学校里的孩子有一小部分是俞连亲手送进来的，可能是因为雏鸟情节将他视作兄长，每每见到都会对他亲昵。可这个陈烈锦不同，俞连深有感觉，他相信陈烈锦跟他送来的众多孩子相比，全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