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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八十八章 风波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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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惊闻太妃也知道她和秦皖山的事后,徐漱就开始在宫中留意这些流言蜚语了。以前她觉得听墙角和嚼舌根是很没品的事,记忆中她家的丫鬟小厮都不会这样。没想到宫里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她跟王兼济说过后,王兼济还笑话她少见多怪。
“宫里还有专门倒卖这些消息的人呢,包打听。无论是外朝的事情还是内廷的,譬如今儿个宋阁老的胡子理过了,太妃午膳进了茯苓粥,你想打听什么,花银子就成。”王兼济不知道是说笑还是讲正经的,听得徐漱一愣一愣的。
“我干什么要知道这些杂碎事儿?居然还有人花钱打听这些?无聊吧!又不是六部的情报,有什么用啊?”徐漱不能理解。
王兼济瞥了她一眼道:“说你道行浅你还不承认,可别小看这些零零碎碎的事。你应该能明白,见微知著的意思。太妃初来乍到,前些日子脾胃不适,太医院童乐祥说要食补,这才进了茯苓粥。你看,若是有人有心巴结太妃,便可从太妃平日饮食着手,也算投其所好对症下药。而宋阁老是难得打理他那把大胡子的,除非是有什么很隆重的事情。”
“很隆重的事情?”徐漱皱着脸冥思苦想。
“宋阁老要去见蔡公。”王兼济一脸“你懂”的表情,徐漱立刻就明白了,难怪宋英仁要理胡子!蔡公就是国子监祭酒,桃李满天下的大夏经学大家蔡谦益啊。宋英仁就算是内阁首辅又怎样?见了蔡公还不是得执晚辈礼,尊他一声“老师”?
徐漱想到蔡谦益之前写了豁然开朗道:“你的意思是,宋阁老要开始整顿国子监的学生了吗?”
王兼济很感兴趣地问:“何出此言?”
徐漱无语道:“不是你自己说的吗,见微知著。宋阁老日理万机,能让他整理仪容去见蔡公,除了为国子监而来,还能为什么?”
王兼济笑而不语,徐漱觉得他有时候很讨人厌,话说一半不说了,卖关子。她心想着既然王兼济不说,她就去问秦皖山。但转念一想,宫里已经开始传他们二人的闲言碎语了,这风口浪尖的还是保持距离为妙。
无奈她只能继续和王兼济打探消息:“为何宋阁老会突然想起来国子监的事?莫非是那些学生又闹事了?”
王兼济和她边走边说道:“自从蔡公写过《水火论》那篇文章后,南北学生之争好了很多。但是你也晓得,学生是最容易被煽动的。长公主谋逆案后,自上而下倒了很多官员,六部里至今还有不少空缺没补上的。今年二月里的春闱又因国丧延迟了,礼部决定六月补考。宋阁老前去拜访蔡公,还是为了科考的事情。内阁不希望看到这次会试,江南进京的举子们又和北方的举子打嘴仗,搞得乌烟瘴气。眼下潜在的导火索太多了,稍不留神一点就炸。”
徐漱不得不佩服王兼济心细如发的洞察力,可能他浸淫官场多年,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都能立刻抓住重点。不过既然说到今年科考,徐漱有些不明就里:“会试六月补考?老天爷,那不得热死人?这样一来,殿试岂不要到七月了?礼部怎么想的?既然因国丧推迟,索性直接等到秋天再说嘛。”
“那不行,礼部和内阁商议,今年要开恩科。若是会试延迟到秋天,那今年的乡试怎么办?”王兼济反问道。
徐漱咋舌:“今年还要开恩科?这简直是打仗,礼部和各地布政使司忙得过来?六月会试,七月殿试,这算是去年的科考结束了。然后八月又要开今年的乡试?朝廷就这么急着用人?我寻思着就算七月考上的一批进士,八月也进不了六部,顶多去观政罢了,为何这么急?”
王兼济淡笑道:“年轻的读书人嘛,要是不让他们好好准备科考,他们就不安分。”
徐漱觉得礼部这样做很仓促,但她也只能背地里吐槽:“敢情是内阁不希望学生们煽动舆论,何必要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政治本来就是冠冕堂皇的事情,你这丫头不去养心殿,倒是在这里和我议论起朝政来了。说吧,你还有什么话要问,今儿个我得闲,知无不言。”王兼济不知为何,心情特别好。
徐漱看了看四周没有闲杂人等,还是压低声音道:“没别的事情,就是我前几日去给太妃请安,太妃顺口说到了我和秦公子的事儿。我想着再怎样,秦公子也是外男,我一个宫女和外男扯上关系很不好吧?你说宫里有包打听,还有人专门花钱买这些八卦。但唾沫星子淹死人,有的八卦传了害人害己。我在宫里资历尚浅,很多事还要仰仗王大人您,所以您看有什么好法子,让那些流言消停些?”
王兼济嗤嗤笑起来,觉得徐漱特别有趣。这几个月徐漱和秦皖山不在宫里,可宫里关于他俩的传闻并非偃旗息鼓。相反,两位正主不在,那些八卦反倒是愈演愈烈。
“没事,你不必放在心上。之前你没回来,他们敢在背后碎嘴。如今你回来了,又是常在外朝行走的,他们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敢再胡说。”王兼济倒是丝毫不在意,反正他一贯地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以除非事关皇上,其余的他都觉得无所谓。
徐漱作为八卦主角,她是很恼火的。见他如此轻描淡写,徐漱很是不忿:“王大人,反正又不是说你,你当然觉得没事了。不成,既然你不出手,我可就按自己的想法去管了。别到时候动了你的人,说我不给你王大人面子。”
“行行行,我管还不行吗!你这丫头从叶尔羌回来后,比以前更风风火火了。都是小事,别往心里去!”王兼济招架不住,还是笑着答应了。
徐漱对于王兼济的话还算满意,她眼瞅着时辰不早了,又折回文渊阁。自秦李二人去叶尔羌后,皇上身边多了位新的伴读,永福大长公主的孙子王徽青。这几日徐漱跑前跑后,还没有正经看过那孩子一眼,准备今日好好地观察观察。
来到文渊阁,今日是郑祺炜讲课。皇上坐在最前头,后排的秦皖山、李茂和王徽青并排站着听训。徐漱听到郑祺炜说到了李茂的大字依旧没有长进,心里暗暗偷笑。
过了两刻钟,郑祺炜终于让他们休息了。皇上从屋里出来,见徐漱候在门外,刚想上前伸手要拉她,又想到这是在文渊阁,便立刻缩回了手。
“皇上万福金安,奴婢伺候您午膳。”徐漱笑着说道。
皇上把手被在身后,像个小老头一样走路。他抬头对徐漱说:“冬至,郑师傅听说你见过叶尔羌的小可敦,很想请你给他说说呢。”
徐漱惊讶道:“是么,既然是郑大人要奴婢说,奴婢义不容辞。”
“这位就是皇上常说的徐尚宫吗?你们去叶尔羌的时候,皇上时常念叨你呢。听说你不仅见过小可敦,还说服她和大夏结盟,我挺好奇的。”这时身后一个声音突然说道,徐漱侧身一看,发现是那位王家公子在说话。
徐漱连忙施礼道:“王公子叫奴婢冬至便可,奴婢跟随使团诸位大人们出使叶尔羌,不过是尽了些绵薄之力,不值一提的事情,王公子见笑了!”
王徽青和李茂一般大,这几日也从秦李二人口中听到了他们路上的事,闻言摇头道:“你做到的事情,很多男子都自叹不如呢!我堂兄和你们一道出使叶尔羌,回来都跟我说了。”
徐漱这才想起来,王听风是王徽秀的堂弟,也是王徽青的堂哥。
一旁的秦皖山忍不住夸道:“冬至是巾帼不让须眉,当时她可是单刀赴会小可敦,胆识过人啊!”
徐漱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了,赶紧说:“秦公子爱开玩笑,奴婢哪来的刀啊!那会儿心里就想着把小高大人交代的事一定要做成,没想那么多。”
李茂插嘴道:“你怎么没刀的,当时姬放的信物,那把金刀不是你给小可敦看的嘛。”
这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就连郑祺炜也笑言:“徐尚宫就不必谦虚了,伯安都在宋阁老面前夸你,审时度势,临危不乱。”
徐漱没想到高瑞云也这样说她,心里颇有些得意。她原以为这一路上自己并没有帮上什么大忙,总怕自己拖后腿。
“你现在可算出了名了,宫里宫外都在传咱们这次的叶尔羌之行,过几日宋阁老和高阁老要请你去说话呢。”秦皖山兴奋地脸都红红的,目光热切地看着徐漱。
“得了吧,人怕出名猪怕壮,奴婢还是低调些好。”徐漱就算这样说,也还是面带笑意的。
众人进了偏殿用膳,徐漱站在皇上身后伺候着。郑祺炜和皇上一桌,秦、李,王三人一桌。午膳还算丰富,有皇上爱吃的酱肘子、糟肉、凉拌黄瓜和丝瓜汤。主食还有馒头和海参小米粥。
郑祺炜是先帝钦点的,和先帝那种没什么架子的人很合得来,自然也就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他见徐漱还要给皇上喂饭,便打断道:“徐尚宫,你看看你一回来,皇上连饭都不会吃了。你不在的时候皇上自己拿碗吃也挺香的,干嘛这么惯着?”
徐漱有些无语,看了看皇上笑嘻嘻的脸,只得解释道:“郑大人,皇上还小,这是宫里的老规矩了。奴婢要是不这么做,太后知道了会怪罪的。”
“皇上快七岁了!这年纪在寻常百姓家里,都能帮父母干活了。也就宫里的老皇历太多,先帝可交代过我,说别拘着皇上,要让他多接地气。”郑祺炜说着便怂恿小皇上自己端碗吃饭,皇上早就不喜欢被人喂饭了,连忙抢过来碗筷。
“冬至你别担心,母后那儿有我去说,她不会怪罪你的。再说了,我都会骑马了,吃饭这点小事还不能自己吃吗?”皇上端着碗,很得意地说。
徐漱哭笑不得,觉得这孩子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很多,快得让她反应不过来。她想到男孩子确实不好长于妇人之手,既然有郑祺炜的话,那她就正好偷个懒吧。
旁边一桌吃饭的三人也边吃边说,早就把什么宫规礼仪忘到脑后去了。徐漱瞟了一眼屋里,除了几个低眉顺眼、躲在墙角的小内官,再没别人了,难怪他们愈发放肆了。
“郑大人,郑师傅,不管怎样,这还在文渊阁呢。你们吃饭能不能……”徐漱尴尬地说不起下去了。
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先帝本来就不着调,钦定的郑祺炜更是猴子一样。连带着皇上和三个伴读,在文渊阁里吃个饭也像猴群了。徐漱忍住这些大不敬的念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郑祺炜笑得耸肩,喝了口汤道:“没事,咱们也就关起门来这样。别看皇上年纪小,却很有眼力价,知道跟什么说什么话。”
王徽青也在一旁帮腔:“徐尚宫,要不你去歇着吧,你不在的时候皇上好得很呢。”
徐漱见皇上确实自己能吃得很好,便也无可奈何道:“得,是奴婢自作多情了,咱还是去外头候着吧!您几位爷有事儿喊一声。”
大伙儿不怒反笑,都觉得徐漱的自嘲特别逗。
李茂边吃边道:“还好今日宋阁老不在,咱们吃得轻松。”
“宋阁老这几日都不当值么?我怎么感觉好久没见着他了?”秦皖山好奇道。
郑祺炜隔着一张桌子道:“宋阁老有的烦了,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之前乌斯藏的大法师进了京,你们又把叶尔羌的大喇嘛带回来了,内阁和鸿胪寺在商量办法呢。”
“还能有什么办法?既然乌斯藏主动示好,我们要抓牢机会,至少不能让他们和乞颜部搞到一起。”秦皖山心里对大可敦的出逃还耿耿于怀,总觉得是他们使团的疏漏。
“对,乌斯藏的事情基本就这么定了。内阁没想到你们会把大喇嘛带回来,他不是要去五台山嘛,内阁想赶紧送他走。”郑祺炜说道。
李茂疑惑道:“为何要赶紧送他走?留在京城有人看着不挺好吗?他在乞颜部和叶尔羌都认识人,让他去五台山总感觉不放心。”
郑祺炜停下筷子,眉头紧锁:“正因为如此,高阁老才说要让他走,好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谁都不信他去五台山只是学佛法,我都怀疑五台山也有乞颜部的奸细。”
放下文渊阁的几位不提,宋英仁此时正在蔡谦益府上做客。理过胡须的宋阁老看起来年轻了几岁,一身半新不旧的藏青色道袍,衬得人还挺俊朗。
蔡谦益请他去茶室一叙,二人席地而坐,颇有古风。
“警吾,你我有多少年未见了?”蔡公透过氤氲的茶气,温和地看着宋英仁。
宋英仁不习惯跪坐,身体难免僵硬难受。可在蔡公面前他又不得不客随主便,所以只得勉强凑活跪着。“蔡公是忘了吗?武宗皇帝梓宫发引,蔡公不是还来哭临的么?我们那会儿还说话的。”
蔡谦益被他说的一愣,脸色登时僵住了。这就是他为什么不喜欢宋英仁的原因,此人一点都不愿意和人寒暄,场面话从来不屑说的。蔡公突然想到了这位当年的探花郎会试和殿试的文章,分析时局朝政鞭辟入里,一针见血。文如其人,宋英仁和他的文字一样如同利剑出鞘,不跟你拐弯抹角。
“警吾还是一如既往地快人快语啊!”蔡谦益调整好了脸色,笑着说。
宋英仁打心底里不想和蔡谦益试探,但碍于种种,他必须等到茶过三巡。他又陪蔡公鉴赏了一幅古人字画后,方才略晚地开门见山道:“蔡公可知京里的文人,有不少好事者都参加了一个文社?其中不乏国子监的学生。他们附庸风雅倒是无妨,可近来听说这个文社里流传着一篇文章,《应和蔡公水火论》。不知蔡公有所耳闻否?”
蔡谦益的脸上看不出喜怒,自然也就看不出真假。他哦了一声问道:“这我倒是没听说过,你也知道,我不怎么干涉这些学生的事情。”
宋英仁知道他是老狐狸,因此也就不再和他打哈哈,直截了当地问:“那蔡公应该也不清楚,这篇好文章是令孙写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