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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八十七章 寿康宫 ...

  •   徐漱觉得这次从叶尔羌回来后,宫里的日子也显得不那么沉闷了。能这样日复一日、按部就班地活着也不失为一种福气。
      皇上的课业很紧,没有朝会的时候,往往天不亮就到文渊阁晨读。平日里除了读书,还要习武,这是宋英仁几番叮嘱的。太妃起先还心疼皇上睡不够,可见这孩子精神头旺得很,饭量也渐长,便不再多说了。
      这会儿徐漱已经送皇上去文渊阁回来了,专程去了寿康宫给太妃请安。一路上碰见不少脸熟的宫女和内官,都停下来跟她问好。这便罢了,还有几位面生的内官倒是很自来熟,非要在路上跟她寒暄几句。
      徐漱心里隐隐有些奇怪,虽说她是养心殿的尚宫,宫里很多人挤破头要在她跟前混个脸熟。她这又刚从叶尔羌回来,估计大家都把她当做宫里仅次于王兼济的红人了。可为什么还有人要对她说“恭喜恭喜”?她又不可能再升官发财,喜从何来啊?
      寿康宫还是像往常一样静谧,徐漱掀了纱帘走了进去,太妃正卧在罗汉床上闭目养神。数月不见的夏荷给太妃捶着腿,见她来了,惊喜地眨了眨眼。
      “我在这儿候着,别扰了太妃。”徐漱用口型说道。
      夏荷满脸喜气洋洋,心里按捺不住地激动。一旁的小宫女见太妃还没醒,便请徐漱去茶房用茶。
      “寿康宫近来可好?”徐漱喝着热茶问一个脸熟的小宫女。
      “回尚宫话,一切如旧。太妃喜静,太后都难得来一趟。”小宫女低着头说。
      “那挺好的,你们伺候得不错,我方才进去见太妃比我走时气色好些。”徐漱自去了叶尔羌,一改往日小口喝茶的习惯。那茶盏里的茶水,她两口就干了。
      “这是今年的明前茶?口感很不错嘛,怎么连我都有口福?”徐漱打趣道。
      那小宫女一脸不太自然的殷勤,堆着笑脸说:“尚膳监进了不少顾渚紫笋和西湖龙井,太妃知道您今日来请安,特意让奴婢们给您尝尝。”
      徐漱瞟了一眼这小丫头,顶多才十一二岁,就对她一脸的巴结。她心里顿时有些不虞,觉得这茶也不香了,放下茶盏问道:“若是太妃赏我的,我自会谢过她老人家的恩典。若只是你想借此机会来讨好我,我可不吃你这一套!我不过是在皇上跟前有些脸面罢了,什么尚宫不尚宫的,顶天儿也是贵人的奴婢。可这进贡的新茶,我是不能喝的,你难道想折了我的福?”
      那小丫头闻言大惊失色,立刻咚地一声跪下来,磕头求饶道:“徐尚宫恕罪!都是奴婢擅作主张,听夏尚宫说您爱喝茶,想着这雨前茶是顶好的。您难得来一趟寿康宫,太妃也说了要奴婢们好好招待您——”
      徐漱听不下去了,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站起来训斥道:“你也知道你是擅作主张,上下尊卑都忘光了吗?这等贡品连太妃一年都分不到多少,你还敢慷他人之慨?你进宫几年了?之前一直在何处当差的?没人教你规矩?胆子也忒大了,手都伸到太妃的贡品上来了,这还得了?”
      这小丫头被她吓得瑟瑟发抖,哭出声来:“尚宫,奴婢一时犯了糊涂,求尚宫网开一面!”
      “哭什么哭!我问你的话还没回答,之前在哪儿当差的?跟谁学得规矩?”徐漱很恼火,没想到寿康宫里居然出了这样谄媚大胆的宫女。本来太妃在宫里的地位就很微妙,她虽是皇上生母,却是藩妃出身,娘家在朝中也无权势。况且于礼法上,太妃已不算皇上的母后,赵太后才是皇上的母后皇太后。皇上还小,没有亲政,根基薄弱。内廷外朝都有心怀不轨之人,正巴望着皇上和太妃出丑。徐漱走之前就很担心宫里有人会巴结太妃,给皇上带来祸患。没想到她才回来,寿康宫里就有人开始僭越了。
      那小丫头见她动了真格,话都说不利索了:“奴,奴婢是天顺十年进的宫,之前一直,一直在……”
      “一直在哪儿?说话吞吞吐吐,什么样子!”徐漱此时已经非常不耐烦了,她特别讨厌这种犯了错哭哭啼啼又不肯说实话的。
      “奴婢之前一直在尚寝局。皇上继位后,司礼监的王大人说尚寝局用不着这么多人,便做主把奴婢们分到各宫里。正好寿康宫缺人手,奴婢便被调来当差了。”
      徐漱听了气不打一处来,火道:“天顺十年进的宫?那你如今也不小了,怎么还犯这等错?还把夏尚宫推出来挡事儿!我可告诉你,寿康宫虽是夏尚宫在管,可我眼里是揉不得沙子的。你这般不守规矩,自去慎刑司领罚吧。”
      正说着呢,夏荷进来了。见那小宫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徐漱一脸的不爽,就知道这丫头又闯了祸。
      “唉,冬至,这是怎么了?”夏荷无奈地叹气。
      徐漱瞪了眼那小宫女,厉声道:“跪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去领罚!”
      那丫头吓得屁滚尿流,忙不迭地退了出去。夏荷见状,连忙上来挽着她的手问:“怎么了这是?”
      徐漱压着火气,三两句跟她说清了原委:“……别的宫里也就算了,寿康宫能用这样的人?长此以往奴婢们都开始欺上瞒下,溜须拍马,搞得乌烟瘴气的。”
      夏荷叹了口气道:“你也知道我的性子,勉强伺候太妃则罢,若是让我唱那白脸,我都凶不起来。太妃你也知道,自从进了宫,更慈善了,哪里会惩治人呢?”
      “既为尚宫,掌管一宫事务,你就得雷厉风行起来。太妃地位不同寻常,你做好了是应该的,若是做得不好,可不就成了众人的活靶子?夏荷,我是最能明白你的宽容善良的,可小善如大恶,大善似无情。你要是对她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既是害了她,也是害了你自己。我今日就让她去慎刑司领罚了,若是她因此而记恨上我,反正我是不在乎的。我宁可做个恶人,也要让皇上和太妃没有后顾之忧。”徐漱略显严肃,她深知夏荷的性子,如果不把话说得重些,她还是优柔寡断的,甚至还会心疼那个小宫女。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皇上和太妃是亲母子,咱俩都是王府的老人了,你伺候太妃我伺候皇上,宫里宫外的谁不巴结咱?说白了都是沾了皇上和太妃的光,我们顶多算个传话的。我自回宫后,还没落脚,王兼济那边都催了几次了,就更别提走路上碰到的内官和宫女。奉承话也好,孝敬也好,听到耳鸣收到手软。可这贡品是万万不能碰的,孝敬更不是随便收的。”徐漱语重心长地跟她说道,夏荷没见过多少世面,幸而本性善良这才不至于被荣华富贵迷了眼。
      夏荷虚心受教,有些困惑道:“可我总是拿不准到底该收谁的,不该收谁的。太妃与我说过几回,她见我为难,索性让我全推了那些内外命妇的拜访。我想着孝敬可以不收,可命妇们的帖子和打赏不能都推了吧?”
      徐漱见屋里没人来催,就知道太妃还在休息,便拉着夏荷走到外廊上边走边说。
      “外命妇里,永福大长公主你可千万别怠慢。还有惠安伯夫人延庆郡主,她为人豪爽,快人快语。以往有人说她摆架子,我看那都是酸话。勋贵里几位国公夫人也还不错,识大体,不会像那些伯夫人似的为了巴结贵人而没有底线。在京的武将家眷里,皖山的大伯母郑夫人极爱面子,虽出身山西望族,可在京里却被人瞧不起。她要是能来见太妃,绝对是为了自家大爷的事儿了,你可别轻易让她来。文官里你倒不必在意,反正在京的也就那么几个能有面子进宫的,都是贼精,很会做人。”
      夏荷暗暗记下,又问道:“太妃听说宋阁老的夫人下个月过寿,不是个整寿,但宋阁老又是皇上的师傅,正愁送点什么好呢。”
      徐漱想了想,宋英仁不过五十,他的夫人恐怕也有四十几了,便建议道:“既然不是做大寿,那不如赏她对宫里内造的玩意儿好了。这些夫人们不缺银子,什么珍奇没见过?太妃按旧例送对玉屏、如意,盆景什么的就是了,不能太喧宾夺主,毕竟宋阁老也不想自家夫人做个寿,闹得别人说闲话。”
      “还是你看得清,太妃正想要不要从今年的贡品里挑出对儿宝贝来,但又担心不合规矩。”夏荷无奈地摇了摇头,自从她接管了寿康宫后,要操心的事太多了。
      “冬至啊,我有时候就挺佩服你,怎么做起事来都能面面俱到?你走的那几个月,还时常来信。就连王兼济都夸你想得周全,他都比不过呢。别的不说,且就是和这些内命妇的交际,太妃也不敢随便乱结交,愣是入宫几个月了都没宣过一次。你怎么这么清楚的呢?”夏荷既钦佩又好奇。
      徐漱愣了一下,心里突然有些酸楚。这些不过是她从小听母亲说过的家长里短,已经烂熟于心了。高门大户培养嫡女,一向都是精心的。这些看似八卦,其实却饱含人情世故。以后嫡女嫁去别家做宗妇,辅佐夫君官场交际,便能得心应手。
      只可惜她如今自己身上是用不到了,只能投桃报李,尽心侍奉皇上。

      太妃休憩了一个多时辰才醒,徐漱和夏荷进屋给太妃请安。太妃激动地不成,直接从罗汉床上下来,要亲手扶起徐漱来。
      徐漱诚惶诚恐,连忙半蹲着扶着太妃道:“这可使不得,奴婢是来给您请安的。这一去几个月,奴婢都没能跟您请安,心里都惦记着您!”
      太妃慈爱地说:“知道你惦记我,这一路上你可受罪了!夏荷你瞧,这孩子小脸儿都吹得皴红了。听说你们走哈密卫,还要过沙漠雪山,也只有你这丫头胆子这么大了!”
      徐漱腼腆地说:“承蒙太妃记挂,奴婢也没多想,只觉得能给皇上办事很光荣。要说去的时候,路上倒顺利。回来有些惊险,不过都转危为安了。小高大人和王大人路上都照顾奴婢呢,改日二位大人进宫,奴婢还要给他们磕个头。”
      太妃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一边,先是细细端详着徐漱晒黑吹红的脸,又看了看她的双手。那双手因为一路上握着缰绳,已经比走的时候风霜粗糙了许多。
      “你瞧瞧你的手,姑娘家一个的,就是浣衣局的丫头也没你这么糙吧?我这儿有香脂,等会儿走的时候让夏荷给你拿几瓶擦手。”
      徐漱连忙谢恩,太妃爽快地说:“这几日你就好好歇着,我让王兼济再管几日养心殿。对了,秦家的那位九公子,什么时候再进宫侍读啊?我还很想见见他呢。”
      “您是说秦皖山秦公子吧,他和李茂李公子要先回府,过几日就进宫了。”徐漱说道。
      太妃见她说起秦皖山神色如常,便故意打趣道:“还称呼人家秦公子啊,连我都听说了,秦公子心悦于你,非你不娶呢!”
      徐漱听了非但没有害臊,反而吓得一身冷汗。要知道她现在的身份可是内廷宫女,和秦皖山有着天壤之别。他一个侍读,怎么就看上她这个宫女呢?如果被有心之人大做文章,说是她勾搭人,这岂不是坏了两个人的清白名声?不仅会断送秦皖山的仕途,还有可能置自己于死地。
      她立刻从小兀子上起身,跪在地上磕头请罪:“太妃恕罪,秦公子是皇上的侍读,奴婢这才认识了秦公子。这一路上去叶尔羌,秦公子对大家多有照顾,奴婢也恪守礼仪,并未做任何越轨之事。奴婢不过是侍奉贵人的宫女,怎可高攀秦公子?流言止于智者,还请太妃明鉴!”
      太妃并未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她起初也是听伺候的宫女说的。毕竟她知道徐漱的底细,从未觉得她配不上这些勋贵公子。况且徐漱年满二十就可以自请离宫了,太妃很喜欢她,是打心底里希望她寻得好归宿。
      “你快起来,瞧我这张嘴,这又说错话了不是!你可别放在心上,我不过就是随口这么一说。你既然不喜欢,那以后大伙儿都别说了。”太妃没有想那么多,毕竟是藩妃出身,她没有想过徐漱在宫里被传流言会有多么大的麻烦。她很天真地以为,只要不是和皇上传流言,就都没有关系。
      徐漱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突然意识到,刚才一路上跟她道喜的内官和宫女们,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里还有看好戏的心思。

      宫里的勾心斗角和流言蜚语虽然愚蠢,但却不逊于朝廷上的尔虞我诈。徐漱有些头疼,她宁可再去一次叶尔羌,也不想在内廷里和这些闲言碎语为伍。她渐渐地就明白了,为何先帝很少来后宫。因为朝廷的事情哪怕再复杂,也比听后宫女人们嚼舌根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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