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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八十九章 应和篇 ...

  •   就算是蔡谦益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突闻宋英仁的这番话还是僵住了脸。
      宋英仁好整以暇地看着蔡公,明显不指望他说出什么实话来。在拜访蔡府前,宋英仁就和高玉青说,蔡谦益一定会矢口否认,想尽办法把自家孙子闯的祸洗得干干净净。
      果不其然,蔡谦益半僵着脸立刻说道:“愚孙一向拙于笔墨,若是能写出一张半句来,老朽都要含笑九泉了,怎会如宋阁老所言,还写得出什么应和来?”
      宋英仁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沉不住气,不打自招,果真蔡公的软肋是儿孙么。他轻蔑地笑道:“蔡公,学生还没说是您哪个孙辈,您怎么就笃定是谁了呢?久闻蔡公子孙繁茂,家教甚严,家中人人有功名。那篇文章学生扫过一眼,写得着实不错,还以为是您府上那位三岁成诗的贤孙写得呢。怎么,难道蔡公的眼光这么高了?亦或者是蔡公看走了眼,笔拙的孙子竟也能写文章了。”
      蔡谦益心中大怒,但转而又冷静下来。眼前的的宋英仁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兵部观政的小翰林了,他可是内阁首辅。他身上的锋芒已经磨砺成了可以杀人的刀剑,句句诛心。
      “宋阁老说笑了,不过是小儿拿不出手的闲话,怎地劳烦你宋阁老一看?老朽不曾知道,内阁什么时候也开始管起国子监学生的文章制艺了?难道宋阁老还嫌内阁首辅的事情不够多,想试试做恩科的总裁了?”蔡谦益的回击毫不留情,确有传言说宋英仁要做今年恩科会试的总裁,为自己和江西党壮大声势。
      宋英仁完全不在乎蔡谦益怎么损他,如果今日能得到蔡公的一句咒骂,那他还觉得自己算是凯旋了。他今日来的目的就是激怒蔡谦益,给他一个警告。
      “看来蔡公必定是提前品评过了,依学生愚见,这文章可绝对不是什么拿不出手的闲话。若是今年的会试考民族大义,想必令孙定能中个会元回来吧?”宋英仁冷笑道。
      “宋警吾!你,你到底什么意思?”蔡谦益终于被他完全激怒了,气得拍案而起。“我自问没有得罪过你宋阁老,你为何来我府上咄咄逼人?我念你是内阁首辅,皇上的师傅,望你说话做事有点分寸,不要欺人太甚!”
      “蔡大人,您既然已经看过了那篇文章,又何必在我面前装傻充愣呢?去年翰林院的郑吉光曾拿着我的名帖登门拜访贵府,蔡大人不会不知道如今内阁和朝廷的风向是什么。大夏才刚和叶尔羌互为通商,乌斯藏的大法师愿意年年上贡称臣。就连今年进京赶考的举子都知道,眼下联合叶尔羌乌斯藏是对付乞颜部最好的盟友。为何就蔡大人家的贤孙看不明白呢?这文章写得可真是字字泣血,闻者落泪啊!上数唐虞,下至本朝,五胡乱华崖山一跃,您这位孙子可真有民族气节啊!敢情当年鞑子破了关,全因令孙还未出生呢!不然就凭令孙这纸笔间挥斥方遒,区区一个河套岂不是弹指间就能收复了!”
      蔡谦益被气得脸色发白,抖着手指着宋英仁说不出一句话来。
      宋英仁继续开火道:“纵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历朝历代也有和外族结盟而遭背信弃义者,然则大夏非两晋,亦非赵宋。我大夏绝不会引狼入室,也不会一致排外。叶尔羌、乌斯藏愿意与我友好通商互惠互利,我们必定以诚相待。乞颜部顽冥不灵,若想继续犯我边关,侵我族人,我们也有枪炮伺候!你蔡家作为大夏最德高望重的儒教之家,竟会有如此愚昧无知之人!以为办个诗社文社,写几篇文章炮轰外族,就是救国爱民了?荒谬!不识时务!简直是居心叵测!这种文章传出去,除了挑起自己人内斗,不分青红皂白地排外,还能干什么!去年榆林卫鞑子来犯的时候,他藏哪儿去了?蔡公当时是怎么写的?西北鞑虏扼我之咽喉,东南倭寇断我之长臂。高丽不臣之心昭昭,西域不明之势靡靡。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内有奸邪小人,唯利是图,乱我超纲,扰我同心!”
      “蔡大人!令孙在内阁刚与叶尔羌结盟后就写了这种文章,究竟是寓意何为啊?学生都开始怀疑,这背后是否有奸人授意?”
      蔡谦益被宋英仁的愤慨之辞激将地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愧怍难当。宋英仁瞥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蔡谦益,鄙夷地拂袖而去了。
      蔡谦益瘫坐良久,最终还是愤然而起,喊来伺候的仆从。
      “把那个,那个不省心的东西给我喊回家来!快去!”
      仆从一溜烟地跑了,这回六爷真要完蛋了,刚才在茶室里痛骂他的好像是宋阁老呢。

      然而蔡家寻蔡六爷未果,几番打听才知道,六爷和他那群文社的笔友,一起出了京。蔡谦益直接气病倒了,对外宣称抱恙半月,实则加派家中忠心的仆从继续去寻六爷。
      蔡家大老爷,也就是蔡谦益的长子,六爷的大伯,听闻宋英仁来家里和父亲大吵一架后,急得在堂屋里团团转。二老爷是六爷的父亲,此时更是吓得一身冷汗,唯恐儿子偷跑出去煽动学生干坏事。毕竟马上各地的举子就要进京赶考了,这节骨眼上老六作为同样应考的举子,居然人间蒸发了。
      “大哥,你说这要怎么办是好?我找遍了京城附近的书馆、驿站,就连昌平的窑子我都差人寻了个遍!愣是没找着个人!”蔡二老爷这几日找儿子找的,愁得人食不下咽,都瘦了一圈。
      蔡大老爷恨铁不成钢,蔡家虽说人人身上都有功名,可真正能挑大梁的人太少了。譬如他二弟就是个只会死读书的掉书袋,考中进士后在翰林院谋了个清闲差事,跟着蔡老太爷修书去了。他家老六更是不着调,好好地自家族学不上,非要跑去国子监和外来的那些学生们搅和在一起。
      “我早就说过,早就说过!不要让老六跟那些国子监的监生们混在一处!他好好地一个举子,不在族学里做个表率,见天儿地往外头跑做什么!眼下会试就要开了,老六人不见了!就算找着了人,他那篇满纸荒唐的文章,现在传得是满城风雨!就这样还能考中吗?宋英仁力主官办商队,咱家老爷子当时还写了文章,我还入了股!你看看你家老六这干的叫什么事!还说蛮夷背信弃义,我看他整一个吃里扒外,亲者痛仇者快!”蔡大老爷气得胡子飞老高的,唾沫横飞。
      蔡二老爷虽是个掉书袋,但也不代表他听不出来大哥的言外之意。他登时急得跳脚:“什么叫吃里扒外?大哥你这话就不对了!老六还小,谁年轻时没写过这种,这种,这种随性的文章呢?你何必跟老六一般见识?是他宋英仁非要上纲上线!你怎么胳膊肘还往外拐?你还说你入了股,怎地!是觉得我家六子挡了你的财路?要我说这官办商队就没一条符合祖制的!大夏文武官员、高门大户,居然都跟这些个黄白之物扯上关系了!一个个地见钱眼开,成何体统!”
      蔡大老爷本来就有些道貌岸然,一直想赚钱苦于无门路。这次入股官办商队,完全是看在内阁牵头的份上,可以光明正大地行商。京里几乎所有数得上号的大家族都参加了,更别提南北世家大族里,那些挤破头也要蹭一波的。有银子的入股,有货的出货。据说永福大长公主的夫家,齐国公王家联合京城商号荣庆丰,出资了五十万两雪花银。你说这谁不眼红?蔡大老爷一直暗暗诟病自家老太爷因循守旧,你看看江西的宋家,最初靠开书坊卖圣人书都能赚得钵满盆满,咱家怎么就不会变通呢?
      因此蔡大老爷难得被二弟呛得要吐血,怒道:“行,你既不想和黄白之物扯上关系,等商队回来了,你甭想分到一文的息钱!”
      “哎大哥你什么意思?当初你入股的这笔钱可是从公中出的,等于咱们几个房头都入了股。就因为六子写了这文章,你就过河拆桥了,凭什么不给我?”蔡二老爷一听老大翻了脸,瞬间也变了脸,急赤白脸地跟他吵了起来。
      蔡家老大和老二两人在堂屋里吵了个天翻地覆,惹得三房和四房五房都出来劝和。谁曾想书生劝架袖手旁观,大家都不是真心劝和。他们不来倒好,一来蔡大老爷更是耀武扬威地,最后竟要逼着蔡二老爷把蔡六爷扫地出门!
      好一个同室操戈、兄弟阋墙。

      这边蔡家因六爷的事闹得家宅不宁,那边进京赶考的举子中也在流传着蔡六写的文章。宫里一向是最晚知道外面的动向的,这回也因宋英仁和郑祺炜,文渊阁里正在读书的几个也提前知道了这些流言。
      “《应和蔡公水火论》!瞧瞧,这不知道的还以为真是追捧蔡公的呢。真是晚节不保,蔡公竟出了这样的孙辈,这不是自打脸吗?”郑祺炜拿着手抄的文章给大家看,连连感慨。
      “这写得也是很煽动啊,这些没什么格局的书生,看了就要被当枪使。听听这几句:唐太宗有言,自古皆贵中华,贱夷敌,朕独爱之如一。然则李唐亡于安史之乱,实则开门揖盗。今我大夏欲法盛唐,开商振兴,实恐重蹈覆辙。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齐桓公伐戎救燕,始皇筑长城御匈奴;汉武北征王庭,单于来降;光武南迁匈奴,五胡乱华。赵宋羸弱,靖康耻,崖山跃。从古至今千年,蛮夷鞑虏,贪得无厌,反复无常,食言而肥。君不见阴山河套今不复,狼山脚下无汉旗。而今竟使仇者快,荒唐悲切空白头!”
      秦皖山和李茂王徽青三人看了久久不言,一来他们是行伍之人,本就词穷于文章。二来他们这些少年,彻底被蔡六的几句话给噎住了。
      郑祺炜用手弹着那张纸,咋舌道:“不得了不得了,又是一个谯周!要我说蔡公后继有人!这篇应和之作,要比原作更拱火啊!你们说,大家都是汉人,谁看了不得怒发冲冠?”
      王徽青摇着头感慨道:“难怪都说书生能以笔为剑,是我看轻了人家。”
      李茂倒是颇为嗤之以鼻:“呵呵,这种人只敢躲在人背后写点东西罢了,你看让他上战场他敢吗?这年头谁乐意打仗啊?能谈和干嘛要打?打仗就要死人,就要花银子,辎重和粮草也跟不上。他又不能出力又不能出人,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自小在榆林长大,那边的乡里乡亲都没过过几天好日子。打小起就知道鞑子要来了,抄起家伙式就跟他们干。都说有犯必诛,可你说谁愿意过一辈子这样的日子?合着九边的老百姓就只能提心吊胆地活着啊?”
      难得李茂直抒胸臆了这么多不是废话的话,听得郑祺炜都颇为动容:“你说的确实有理,有好日子过谁愿意开战呢?可你们要知道,鞑子,尤其是乞颜部,他们已今非昔比,远不是秦皇汉武那个时代的野蛮人了。宋阁老曾断言,乞颜部和我们十年内不会和解。整个北方,就算没了乞颜部,也会有别的部落壮大。一旦草原部落开始壮大,就势必对中原产生极大的威胁。联合叶尔羌也好,雅库萨也好,都只是权宜之计。那些生长在马背上的室韦人,他们天生善于征战。中原一旦没有足够的兵源、战马、粮草辎重,没有能带兵的将帅,就会兵败如山倒。前朝覆灭的例子近在咫尺,中原汉人一向是从内部开始慢慢瓦解的。”
      秦皖山听了特别惆怅,他不信道:“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难道中原王朝就一定会每隔几百年,被这些夷敌侵略吗?”
      郑祺炜摇了摇头说:“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是天道。无论是刘汉还是李唐赵宋,都不会千年万年。这一千年里,来犯中原的草原部落,早就不是当初那些人了。有的部落早已汉化,是可以争取的盟友。内阁就怕蔡六的文章一出,掀起大家对外族的仇恨,连带着叶尔羌和雅库萨都要排斥了。这样一来,大夏和叶尔羌还怎么合作呢?雅库萨部现在可是帮咱们守着乌兰察布呢,他们刚换了新的大汗,这节骨眼上千万不能出事!唉,宋阁老说得没错!你若是以谈和而求和,则和平不存。只能是备战以求和,则和平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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