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第八十六章 乌日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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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回望河套王庭时，大可敦还被人唤作“乌日娜”。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年无人再提起过，就连她的亲弟弟巴音，也只是在伸手问她要钱时，喊她一声额格其。
乌日娜是乞颜部大汗王众多子女中的一个，幸而她的生母是大汗王的宠妃，她得以嫁给叶尔羌的老汗王做了可敦。她那些不受宠的兄弟姐妹里，还有嫁给部落里的贵族，或是娶了小部落首领的女儿。但正因为她的生母只是个宠妃，她没能留在王庭，甚至都不能嫁给乞颜部的重臣。她只能肩负着父汗炙热的期待，和巴音一起翻山越岭，不远万里去叶尔羌联姻。
她的父汗和母妃已经故去，现在乞颜部的大汗是乌日娜同父异母的阿噶，嫡长子卓力格图。
如今的乞颜部王庭，还有谁曾记得那个远嫁叶尔羌的小姑娘乌日娜？可她还是历经艰难，带着仅剩的二十几个心腹回到了王庭。
她很清楚地明白，时至今日留在叶尔羌，她只会死得不明不白。只要她能回到河套王庭，她就有一线生机。叶尔羌不会给她活路，她要为自己复仇。
金帐里，大汗王卓力格图正逗着刚满月的小孙子，这是他第二个孙辈了。如今他已年近不惑，很多事情都交给了大王子孟和。
“外面谁在吵吵？要说话进来说，不要在外面鬼鬼祟祟的。”卓力格图虽然年纪不小了，可他仍旧耳聪目明的，听到帐外有好几个人在说话，便不悦道。
一旁的侍女立刻出去传话了，掀开帐帘，进来三个神色各异的大臣。
“回禀大汗王，臣有急事请奏。”为首的那个大臣是乞颜部的左丞相。
卓力格图把手里的小孙子托给侍女，不在意地把小孩子揉乱的衣襟理了理，问道：“有什么急事非得在外头议论？我要不问，是不是就不说了？”
“大汗王恕罪！臣等并非隐瞒，只是此事蹊跷得很。大汗王还记得多年前嫁去叶尔羌的那位王女吗？昨日她竟然回到了王庭，亲自来臣的家里拜访。”左丞相说道。
“嫁去叶尔羌的王女？你说的是巴音的额格其吗？”卓力格图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有这么个人。“她不在叶尔羌做她的可敦，跑回来做什么？我想起来了，她后来又嫁给了叶尔羌大汗王的儿子，怎么突然想起来回家看看了？”
左丞相往前凑了一步，低声道：“大汗王，臣见她不像是回家探亲的。他们一行人穿得粗陋，估计是连夜赶路，不少人的手都被缰绳勒出了伤。若非有老汗王的信物，臣都认不出她来。”
卓力格图来了劲，站起来踱着步问：“这真是蹊跷了，照你这么说，她倒像是一路逃回来的？”
“是啊，臣也这么猜，想着不管怎样，一定要来给您报个信。她来找臣，就是希望见您一面。您要是不想见，臣出面回了就是。”左丞相毕恭毕敬地说。
卓力格图在帐子里绕了三圈，摇着头说：“不行，不能不见。她是叶尔羌的可敦，肯定是那边出了什么事情才回来的。我们的人也有在叶尔羌的，怎么不见来报？”
另一位大臣赶紧说道：“大汗王您是知道的，我们的王庭距叶尔羌，跨越千里。若是叶尔羌真的出了事，臣想可敦也是拼了命才逃出来的。我们在叶尔羌的人，恐怕正在来报信的路上呢。”
卓力格图大手一挥道：“先不管那么多了，赶紧让她来金帐，我要问个清楚。”
乌日娜一身寒酸的粗布袍子，双手捧着一对龙凤多宝金镯，仰着头走进了王庭的金帐。
“乌日娜拜见大汗王。”她朝卓力格图行了一个室韦人的大礼，将金镯献给大汗王过目。
帐内的大臣、侍女，无一不带着耐人寻味的目光看向她。现在的王庭，除了那些所剩不多的老人，谁又能记得昔日宠妃的女儿乌日娜呢？
卓力格图拿过那对金镯，入神地看着。这不是室韦人的手艺，这是当年乞颜部的先祖，征战中原时获得的战利品。这对曾经属于某位汉室皇后的金镯，又辗转多人，被老汗王赏给了远嫁的乌日娜。
物是人非，卓力格图终于想起乌日娜出嫁那天的样子。她还只是个十二三的小姑娘，据说本不该是她去联姻，只因老汗王未嫁的女儿里，唯独只有乌日娜已经来了天葵。联姻的王女，必须要好生养。若是没能诞下儿子，又有何用？可乌日娜终究没能生育，这场联姻也就没了价值。
他还记得，父汗面对来接亲的叶尔羌使团，兴致高昂，而乌日娜的生母，却一直泪如洗面。父汗最终禁止乌日娜的生母前去送嫁，说她哭哭啼啼，丢了乞颜部的脸面。卓力格图作为大王子，亲自将乌日娜送到了额济纳。额济纳的土尔扈特人太狡猾，跟他们喝酒差点——
“大汗王？”乌日娜跪在地上，迟疑的声音打断了卓力格图的回忆。
“哦，乌日娜，我差点没认出你来。叶尔羌出了什么事？”卓力格图的目光终于又回到乌日娜身上。
“叶尔羌和汉人结盟了，他们本想杀了我，可我还是逃出来了。”乌日娜低着头，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很哀怨。
卓力格图和在场的大臣们大惊失色，他腾地一下站起来，大声质问道：“什么？不可能！叶尔羌怎么可能和汉人结盟？我难道记错了？你的第一任大汗死后，你不是又嫁给了他的儿子依仁台吗？那孩子才多大？叶尔羌应该是你的天下！”
乌日娜没想到他会这么激动，慌忙为自己辩白道：“大汗王，都是我的错！是我辜负了父汗的期望，可依仁台又娶了雅库萨的王女，是她把汉人引来的！”
卓力格图气急败坏，指着乌日娜怒吼道：“没用的东西！这样你还有脸逃回来？父汗为何就选了你去联姻？既生不出儿子来，还搞不定一个小孩子？居然让依仁台娶了雅库萨的人？那些雅库萨都要改为汉姓了！叶尔羌本就是块风水宝地，之前他们宁可和西察合台结亲，也不睬我们。他们是不是把我们乞颜部的人都赶尽杀绝了？巴音呢？巴音是死了吗？”
“巴音，巴音他，我不知道，依仁台下令杀了很多乞颜部的人，我不知道……”乌日娜匍匐在地上，颤栗着不敢动。她知道卓力格图对她和巴音没有一丝一毫的亲情，如果这时候知道巴音还活着，人却不见了，卓力格图会把她当做叶尔羌的奸细给绑起来，绝不会手下留情。
卓力格图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一脚踹上去。难怪这个女人灰头土脸地跑回来，原来叶尔羌已经改天换日了。
“依仁台居然和汉人结盟，他好大的胆子！难道他也想学雅库萨，背弃黄金家族的盟誓吗？他怎么敢？”卓力格图越想越气，太阳穴的青筋都暴突起来。
乌日娜觉得不能自己一个人背锅，于是又壮着胆子说：“大汗王，是格鲁派的甲央上师，说依仁台的儿子是转世灵童。他们和汉人合起伙来作假，这会那孩子已经被认定是哲布尊丹巴了！”
卓力格图听了瞠目结舌，他震惊地话都说不利索了，转脸看着几位大臣问道：“这，这，怎么可能？他们怎么敢？”
左丞相也非常诧异，但这么多年来，大家都默认活佛转世定是在部落贵族家里。因此他并不觉得有多奇怪，只是诧异于叶尔羌大汗王的手段了得，居然能在乌日娜的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
“难道依仁台还要我们给他儿子下跪吗？岂有此理！既然是他先背信弃义毁了盟誓，那我乞颜部也绝不罢休！竟敢勾结汉人压制我们？想得美！”卓力格图怒不可遏，气得手都发麻了。一旁的左丞相见状，连忙劝道：“大汗王，大汗王！您别气坏了身子，此事严峻，不如宣大王子和大臣们来议事。”
卓力格图气归气，倒也没气到糊涂，让人把乌日娜安置在金帐附近的毡包里，立刻宣召了大王子。
此时大王子孟和正在自己的帐子里和一群客人交谈甚欢，突然被自己的亲随喊走，还有点不高兴。
“到底什么事？这么突然？”孟和不悦地翻身上马。
“是大汗王急召，具体什么事我们也不清楚。”亲随说道。
孟和调转马头，转身朝出来送他的客人喊道：“你们继续喝，我一会儿就来！”
那些客人说着听不懂的话，孟和的亲随忍不住问：“大王子，那些人看起来不像是好人，您还是谨慎点为好。”
“你不懂，这些倭人要给咱们提供火器打汉人。我又不是傻子，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东西没到手谁信他的？”孟和冷笑着说。
大王子赶到金帐时，里面已经聚集了不少大臣。卓力格图背着手站在中间，气氛少见地焦躁不安。孟和意识到或许真的出了大事，庆幸自己的一身酒气已经在骑马时吹散得差不多了。
“父汗，出了什么事？”孟和问道。
左丞相替大汗王又把话说了一遍，孟和完全不认识乌日娜，所以也没多生气。他怀疑道：“光凭她自己一个人的话，做不得数吧？父汗，我想此时咱们应该派些人去叶尔羌打探一下，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卓力格图不满地说：“这又不是什么好事，换做是你千里迢迢逃回家，就为了说一句谎话？派人去叶尔羌？你知不知道这一来一回要耗费多少天？等叶尔羌和汉人打到王庭来了，我们的人估计还在路上。”
孟和被冲得有些尴尬，不出声站到一旁去了。卓力格图没想到孟和这么磨叽，便对众人道：“此事非同小可！大家不要轻敌！去年冬天，各部集结在一起攻打榆林，久攻不下！折损了那么多兵马！如今叶尔羌和汉人结盟，违背了我们黄金家族的盟誓，我们也没有必要再对叶尔羌客气了！”
“大汗王，我们部还想着入秋后再南下大干一场，这不就是现成的机会？至于叶尔羌，他们一向墙头草两边倒，依仁台和我们作对，那就杀了他换掉一个好了。”
“叶尔羌没什么兵力，他们那么多畏兀儿人，让他们自己造自己的反去吧。我们隔岸观火，到时候来个一网打尽便是。汉人的兵力不容小觑，他们擅于守城，大半年都守得住。叶尔羌应该是想倚靠大夏，从中牟利。我们这次要打得汉人猝不及防，要让他们主动求和，放弃和叶尔羌的盟约。”
“还有雅库萨部这群败类，居然和汉人一起在乌兰察布守边，是我们东边的大患！”
一时间金帐里议论纷纷，大臣和各部落贵族们都在出谋划策，一个个恨不得立刻就打去大夏的京师。
大王子孟和突然有种被冷落的难堪，他想到刚才那群倭人说要给他们提供火器，便不假思索道：“父汗！若要开战，我可以弄来火器！”
一时间金帐内落针可闻，众人都盯着他看。卓力格图皱着眉头问道：“火器？你上哪里弄来火器？若是叶尔羌和大夏结盟后，切断我们西去的路，我们怎么可能弄到新的火器？”
孟和一脸藏不住的得意，笑着对他的父汗说道：“前几日，一队倭国人找到儿子这儿来。父汗您也知道，倭人和汉人是世仇，那些倭人已经在大夏的东南沿海边上了岸，过不了多久就能北上！他们找到儿子，就是想提供给我们火器，和我们结交。左右都是要打汉人，父汗何不收下倭人的火器，用来攻打大夏呢？”
卓力格图倒是冷静了，质疑道：“竟有这等好事？孟和，倭人比汉人更诡谲奸诈。当年兀鲁思大汗王不就是两次东征倭国，都失败了。我给你处理部落事务的权力，但不代表你可以私下里和倭人结交。你明日把那些倭人都带来我的金帐，我倒要看看，他们绕这么大圈子跑来草原，到底要干什么？”
孟和被大汗王说得脸上四季飘过，格外不自在。还是左丞相出来解围道：“大王子，大汗王也是不放心那些倭人。这些倭人一向不安好心，您别被他们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孟和知道此时说什么都不妥当，心里只想等明日那些倭人来见父汗，一定要说动父汗答应下来。
是的，面对眼前的利益，大多数人都舍不得放手。可谁又能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呢？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