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第八十五章 欲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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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终于在五月中旬赶到了哈密，或许是傲日其郎送他们的狼牙真有保平安的作用，出了巴图特人的大草原，他们连大一点的野兽都没碰到过。
到了哈密，就是真正回到了大夏的境内。高瑞云和徐漱才到卫所里，便急着写信。高瑞云是要写给内阁，徐漱则是要写给宫里。他们自三月底出哈密后，已经近两个月没有和京城通信了，很多消息无法传达，京里的动向也不清楚。
徐漱简单地写了一封短信，和皇上、太妃报了平安，又问了皇上的功课。她只是内廷女官，不能在信里多提此次出使的情况。写好信后，她去找了高瑞云，准备和卫所的军报一起送进宫里。
秦皖山和李茂正在高瑞云门前说话，见她手拿信封便说：“高大人还没写好呢，恐怕你要多等一会儿了。”
“高大人每次都写章回演义那么长的信，你别等了，把信放这儿，咱们上外头转转去吧。”李茂一回到城里，就又坐不住，方才就是怂恿李茂陪他上街上玩去。
徐漱也很想念哈密的美食，便把信托给刘大人，回房换了一身衣裳。
哈密地处边陲，民风彪悍，没有榆林那样繁华，但因地处西行咽喉，有很多外族人。在这里你能看见很多外族女子在大街上抛头露面，也常见未嫁汉女骑马游街。因此徐漱一身细布袄裙，梳着髽髻，做丫鬟打扮，这样走在路上也不奇怪。
三人去了当地很有名的一家饭馆，李茂点名要吃土火锅和羊肉焖饼子。这是一家回回人开的店，正逢饭点，大堂里人声鼎沸，此起彼伏，充斥着各种方言。
徐漱不住地咋舌，这可是她不曾见过的场面：“我原以为，回回开的店，咱们汉人不能进来吃呢。”
李茂毫不在意地说：“这有什么？我在榆林，经常去吃回回的羊蝎子。人家开张做买卖的，有钱赚就行。”
待店小二把那铜锅子和羊肉焖饼子端上桌来，李茂边给大家分着饼子，边闲扯：“咱们在哈密休整三日，我要把这俩月没吃的好东西都吃回来！哎呦我这个胃子哟！一路上可亏待你了。”
“这羊肉饼还挺好吃的，膻味不重。”徐漱尝了一口，饼子新鲜出炉，混合着肉香和作料香，非常诱人。
“这还不算最好吃的羊肉，冬至我跟你说，等咱们路过宁夏，我带你们去吃宁夏有名的滩羊！那家伙，肉嫩得很！一点儿膻味都没有。”李茂三下五除二就吃了两个羊肉饼，眼巴巴地看着铜锅子等汤水烧开。
秦皖山看他眼馋却吃不到的样子，觉得好笑：“敢情你脑子里就记得吃了？胃子长脑子上了？”
李茂闻着隔壁桌的羊肉汤香气，好像没听懂秦皖山的调侃，满足地眯着眼说：“真香啊！”
汤底一开锅，李茂就赶紧把羊肉什么的下进去，还没等多一会儿就要捞上来吃。
徐漱从没在外面吃过这种土火锅，见他下锅就捞，连忙劝道：“哎，你不多煮一会儿？这羊肉熟了没？”
李茂都吃起来了，秦皖山帮他解释道：“这羊肉片得很薄，下锅焯一下就要吃了，不然煮久了肉就老了。”
徐漱大感惊奇，以前在王府，冬日里王妃倒是摆过火锅，但都是有丫鬟伺候着下锅，肉要煮很久。
“你也来尝尝吧，回宫里可就吃不上了。”秦皖山给她拌好作料，帮她夹了小半碗肉。
这肉确实鲜嫩，配上作料有些呛人，但很是过瘾。他们三人点了五份肉，大快朵颐，最后李茂连汤都喝了个底朝天。
他满足地大摇大摆地走出去，长叹一声道：“所以说，请人吃饭就光吃饭，不要在饭桌上啰啰嗦嗦地谈事情嘛。哎，可惜咱们不好喝酒，不然咱哥俩喝一盅就更妙哉啦！”
“你想得美啊！高大人的禁酒令可不是闹着玩儿的，等下回去喝点茶算了。”秦皖山笑着捶了他一拳。
三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消食，顺便闲扯。徐漱一回到大夏，又开始忧国忧民，担心起宫里的事来了。
“冬至，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宫里有太妃坐镇，宋大人和郑师傅都在，害怕皇上不学好？倒是有件事，我心里顾忌着，这一路上都在想。”秦皖山拉着李茂，谨防他在街上乱跑。
“都回来了，我们也算不辱使命，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徐漱不明白地问，确实从巴图特人的草原上出发后，秦皖山并没有眼见着放松神经。
“傲日格乐和高大人说，之前见在他们部落附近，见过乞颜部的人往东走，还见过汉人的马队往西走。你们不觉得奇怪吗？”秦皖山摇着头，百思不得其解。
徐漱明白他的担心，说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你们是不是担心，叶尔羌那边，大可敦出了事？”
秦皖山点点头，李茂也正色道：“乞颜部的人往东走，看来是要回河套王庭啊。可是这个节骨眼上，汉人的马队怎么敢出去呢？西行的话，肯定是去叶尔羌的。傲日格乐说不是商队，那就有问题。”
“高大人刚才写信，就是为了赶紧上报给内阁。如果是朝廷派去叶尔羌的，那不归咱们管，朝廷自有安排。但如果是别的什么人，唉，我见高大人都发愁了，不好说啊。”秦皖山纠结地站在原地。
徐漱劝道：“高大人都拿不出注意来，咱们还是别多想了，一切等信来了再说吧。”
心里有事，三人没在街上多转悠，他们随便买了点零嘴，就回了卫所。
一到卫所，就见王听风和几个锦衣卫急匆匆地从正厅走出来。他们见了秦皖山，连脚步都没停地说：“你们赶紧收拾行李，今晚咱们就启程。”
“什么？今晚就走？出了什么事了？”秦皖山他们惊讶地面面相觑，可惜王听风已经和锦衣卫们走去马厩了。
“肯定出事了，说好地待三天，从没变过卦，咱们去找高大人。”秦皖山拔腿就走。
来到高大人的门房前，居然见到刘大人和兵部的那几位主事正从屋里出来。李茂跑山前去行礼，问道：“几位大人，方才王大人说今晚就走？这是怎么回事？”
兵部的一位主事一脸愁容，低声道：“我们离开吐鲁番后没多久，大可敦和她的心腹们逃走了。傲日格乐看到的那些乞颜部的人，就是大可敦他们！”
大伙儿惊得一身冷汗，这个消息可不得了。大可敦是乞颜部的王女，本身就仇视大夏。这回他们去叶尔羌，在背后扶持大汗王小可敦夺权成功，许诺了通商互惠。大可敦逃走后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回到王庭，找大夏报仇的。
“我的娘哎！怎么就让那个老太婆逃走了？你们这消息来源准不准啊？”李茂仍旧一脸地不敢置信。
刘大人心累地按着太阳穴，说：“可不准吗？内阁都知道了，高大人的信还没送出去呢，内阁的信就来了。他们不走河西走廊，直接取道土尔扈特部的额济纳，越过乌兰布和沙漠，这会儿估计大可敦已经到了河套的王庭了。”
秦皖山和李茂到底知道些地名，脑子里稍微想想就明白了。
“大可敦这是不要命地赶路了？”秦皖山只觉得一阵阵寒意袭来，这不是闹着玩儿的。
“土尔扈特部里有亲汉的室韦人，若不是他们来嘉峪关送信，咱们都还蒙在鼓里呢。叶尔羌恐怕已经乱了套，内阁担心咱们的安危，觉得哈密离叶尔羌太近了，让咱们连夜赶路回京。”兵部的主事解释道。
秦皖山转念一想，不对呀，如果大可敦已经回到河套王庭，那最危险的地方又是榆林和大同。他来不及多说，一个跨步越过众人，要找高瑞云说话。
“高大人去和哈密卫指挥使谈事了，皖山，你们赶紧收拾东西，关闭城门前咱们就得出发，一刻也不能拖了。”刘大人说完，也转身回房了。秦皖山他们互相看了看，刚才三人在馆子里吃好喝好的场景，恍如隔世一般。眼下大家都忧心忡忡，周身弥漫着看不见的威胁。
这一路快马加鞭，他们只花了不到二十日就赶回了京城。众人连家都没回，直接进宫去内阁见了宋英仁和高玉青。
暌违数月，大家竟是以这样仓促的方式见面，不免有些令人恍惚。徐漱也因是使团中的一员，只先回了养心殿换了身宫服，就来了文渊阁。
一进内阁，只见皇上由王兼济陪着，正坐在馆内。两边站着的是许久不见的宋英仁和高玉青，还有一位面生的官员，看胸口的补子，想来应该是兵部侍郎。
高瑞云、王听风、译官刘大人、兵部主事，还有秦皖山李茂都站在下首候着。徐漱很自觉地站在了门口，小皇帝朝她悄悄地动了动手指。
徐漱微微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专心听政。现在正听高瑞云汇报叶尔羌的情况，大家都听得非常仔细。
“……据说大可敦和乞颜部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紧密，只是个被迫联姻的王女。微臣以为，若是这样的话，乞颜部的大汗王，未必会听信她的话。但我们和乞颜部去岁冬日打了一仗，他们没有讨到便宜，很难说今年秋天，乞颜部会不会以此为由，卷土重来。”高瑞云低着头说道。
上首的三位大人，并未置可否。宋英仁看了看高瑞云，转头问身旁那位侍郎道：“伯书，你怎么看？”
原来这位是兵部尚书孙頔，字伯书。
孙侍郎坦言道：“无论乞颜部有什么动向，臣以为，宣府、大同、宁武和榆林四地必要严阵以待。”
宋英仁仍旧不发表任何意见，转身问皇上：“皇上知道东胜卫吗？”
小皇上摇了摇头，他只听说过九边重镇，方才孙侍郎所说的四个地名，就是九边中的四个镇。
“朕不知，还请宋师傅赐教。”皇上仰着头问道。
宋英仁背着手，侧过身子说：“想必诸位也曾听说过东胜卫，大虏之警，守在东胜。高祖曾言：若能守得东胜，虽不能胜彼，彼亦不能害我。然东胜卫早在几十年前就被乞颜部抢夺而去，我们失去了东胜卫，这一离河套最近的卫所，那么大同，就成了我方拱卫京师，抵御乞颜部最关键的一环。宣府如今在雅库萨部治下，我们并无足够的兵力，分布四个重镇。只能将宣府的一部分兵力，抽出来调入大同。否则一旦开战，大同根本吃不消，而宣府防无可防。其实乞颜部若是从大同方位来袭，我们尽可以集结兵力，最好能把东胜卫夺回来。就怕他们只是在边境几地游走，打一炮换一个地方，搞得长城一线不得不都动起来。”
高瑞云质疑道：“乞颜部若是直指大同，那不就是冲着京师来的？他们有如此足够的兵力吗？要知道现在雅库萨部可是在乌兰察布一带时时布防，从乌兰察布赶到大同或是宣府，快马用不着两日，乞颜部不会愚蠢到真的出击大同吧？”
宋英仁看了看高瑞云，严肃地说：“不要把你的敌人想得那么简单，你所设想的情境，无外乎都是以对方兵力不足为前提。我们不知道乞颜部目前到底有怎样的兵力，仅仅是榆林一战，是看不出他们真实的水平。我当然希望他们只是像往年一样，抢个几次就跑，但就怕大可敦回到王庭，利用她的势力挑唆王庭出兵。大同已经数十年未经战事了，实力远不如榆林和宁武。对于鞑子来说，他们集结兵力南下，总归有所收获，因为他们是劫匪，我们是守城的人。论合不合算，我们打也不合算，不打更不合算。至于雅库萨部，内阁从未指望过外人帮忙。大夏和雅库萨、叶尔羌都只是因为利益而结盟，有朝一日也会因利益而反目。我们必须让沿线的卫所警惕起来，因为决定你生死的，往往不是那个敌人，而是自己人。”
高瑞云大为惊讶，他很少见宋英仁说这么多长篇大论。众人互相看了看，胆子大的王听风第一个先开口道：“宋阁老，那看样子边关又要开始备战了。若有战，微臣自请出战守城！”
秦皖山和李茂也相继附和道：“宋阁老，无论会不会开战，我等都望坚守榆林卫，定不辱使命！”
宋英仁看着他们，眉头逐渐放松：“诸位的去向，自有安排。眼下已经五月，募兵是来不及了，各卫所只能加紧操练起来。我已让王徽秀派了探子潜去河套王庭，我们先等消息。此外诸位的叶尔羌之行，完成得很好。”
此话一出，就连高瑞云也不懂了。众人一路上都在为大可敦的出逃而自责，若是他们能在叶尔羌就解决了大可敦，怎么会有这么多事？
可宋英仁却道：“大可敦的事情，连我都没想到。但从长远来看，我们至少将商队送出了国门，送出了叶尔羌。哪怕过几年他们回不来，西行的路上也会留下大夏商人热情守信的好口碑。只要这样的名声传出去，我们就不愁西域诸国不来大夏做生意。再说你们这一路收获可不少，不是也认识了巴图特人吗？他们和土尔扈特部一样，都不是完全忠于乞颜部。只要有嫌隙，就有机会合作。还有那位喇嘛上师，听说也是格鲁派的领袖。乞颜部上下都是格鲁派忠实的信徒，如今上师在我们手里，何尝不是一大杀器呢？”
众人听了，俱都了然，内心的负罪感也减轻了很多。
山雨欲来风满楼，或许他们可以再次化险为夷。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