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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 那日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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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丞相走后,大可敦的金帐里落针可闻,气氛一度凝固。周围的侍女们吓得匍匐在地上,生怕大可敦再迁怒谁。
过了许久,大可敦才从震怒中缓过神来。她恨恨地对一旁的侍女道:“给我把那日松叫来!”
侍女唯唯诺诺,赶紧跑出去,生怕再晚一步大可敦又要发怒。
那日松是老汗王留下的骑兵卫达鲁花赤,也是一直跟随在大可敦身边的人,就连大汗王见了他也要礼让三分。
过了大半天,那日松才从家赶过来。大可敦屏退众人,只他二人说话。
那日松在来的路上就听说了大丞相和转世灵童的事情,所以大可敦宣召他来金帐,在路上他已经想好了对策。
“那日松,我要你立刻去查转世灵童的事情!二王子不可能是灵童,到底是谁在散布谣言!你现在就去找上师,我就不信这是真的!”大可敦冷静下来后,觉得这事非同寻常。
那日松心里是有些无奈的,他自己是个非常虔诚的格鲁派教徒,和上师的关系也很好。一方面是大可敦的命令,不得不去;另一方面贸然问上师转世灵童的事情,也太冒昧了。
“大可敦,转世灵童的事情,非我等凡人可插手,本来就自有先师的预言——”那日松的话还没说完,大可敦就气得打断了他的话。
“怎么,你也觉得那个孩子真的是活佛转世?你知道他的生父母是谁!那个小丫头是雅库萨的人,压根就不信活佛!这绝对是阴谋!二王子成了活佛,叶尔羌还有你我的活路吗?那日松,老汗王走时,不放心大汗,我才一直苦苦撑着王庭。那个雅库萨的小丫头懂什么?若非我们乞颜部这么多年来对叶尔羌的保护,他们还能坐享这荣华富贵吗?巴音已经被我骂回去了,他只知道唯利是图,那日松,你不是那种人,你是老汗王最看重的达鲁花赤。我只希望你在大事面前要看得清,谁才是那个最希望叶尔羌好的人。”大可敦亲自给那日松斟酒,那日松推却不得,只好勉强饮了一口。
从金帐出来后,那日松的属下看他脸色不好,便问道:“大人,大可敦又发脾气了?”
那日松吐出一口浊气,眉头皱成了悬针:“她要我去找上师,你说上师是我们随随便便可以见到的人吗?”
属下了然,说道:“还是转世灵童的事情吧,唉,外头都传遍了,从吐鲁番传到了托克逊。要我说,大可敦直接宣上师去金帐不就好了,让您去请干什么?”
“你还看不出来吗?她要我表态。她说二王子不可能是转世灵童,我刚说了这事我插不了手,她就气得哟!非得我当场立誓,不会背叛她才好。”那日松心中闷气,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您真的要去找上师?我听说他老人家还在王庭没走呢。”属下问道。
那日松抬头望望天,他心烦意乱的时候就喜欢远眺神圣的博格达山。今日的天气不好,灰蒙蒙的,但也能一窥博格达圣山的一角。
他望着圣山,看见乌云好似越发低沉,沉沉地叹了口气说:“去啊,我也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丞相出了金帐,并未回家,而是立刻骑了马去吐鲁番城。
这一日夜里,大丞相敲响了阿合奇的家门。阿合奇见他神色匆匆,鬼鬼祟祟的,便立刻明白他多半是去见过大可敦了。
“阿合奇,我的好兄弟!我不得不来找你。”大丞相连身上的兜帽都没脱下,就着急忙慌地拉着阿合奇要进屋。
阿合奇倒是很淡定,看破不说。“怎么,巴音,这么晚了你怎么进得城?”
“大丞相的令牌还不好使吗?快别说了,阿合奇,我要问你一句准话!”大丞相握着阿合奇的双手问道。
“巴音,你也说了,我们可是好兄弟,你有什么事我尽力帮你!”阿合奇巧妙地挣脱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大丞相长吁一口气,这一路紧赶慢赶骑马,手都被缰绳勒麻了。
“大可敦知道了,她是绝不会同意的。她现在连我也不相信了,我劝她趁这机会,把金虎符还给大汗王,结果她又觉得是我在从中挑唆。我还都是为了她好,为了大汗也好嘛!她是我的额格其,我怎么可能胳膊肘往外拐?”大丞相对阿合奇大倒苦水。
阿合奇看不出什么神色,只是问道:“大可敦还不知道大夏要和我们通商吧?”
大丞相一个激灵,抖嚯嚯道:“不不不,我还不敢一下子都告诉她。我也是要命的,她都拿东西砸我了!乞颜部一向和大夏为仇,她又不像你我有远见,怎么可能同意和大夏通商呢?”
“那看来,大可敦这边是死路一条了。巴音,不瞒你说,小可敦为了二王子,决定改信格鲁派。大汗王还要给你们的甲央上师修佛寺呢!”阿合奇笑道。
大丞相目瞪口呆:“这,这,我才不过走了没几天,怎么小可敦都要信佛了?不是,这,也就是说,二王子确定是转世灵童了?”
阿合奇耸耸肩道:“我不信你们格鲁派,具体发生了什么我没办法知道。不过王庭来人说,你们格鲁派的几位高僧,见到二王子后,都认定他就是转世灵童。说会尽快举行仪式,这样才好对老王叔有个交代嘛。”
大丞相一听他这样说,立马表示绝对拥护大汗王的英明决策:“大汗王如今便是活佛的生父了,这样做才对。小可敦能改信我们格鲁派,也是冥冥中自有缘法。我明日就要去一趟王庭,好多日子没见过那孩子了,以后二王子坐床,不能把我给忘了!”
阿合奇故意问他:“那大可敦那边,你准备怎么交代?你真的要好好劝劝她,多大年纪了,该享福了。”
大丞相连忙点头称是:“你说的没错,额格其那儿我自会去劝的。对了,大夏来的使节,能否给你兄弟我引荐引荐?你也知道的,他们汉人最喜欢玉石了,当然我这绝不是和兄弟你抢生意啊!咱们得一起发财才对!”
阿合奇忍住鄙夷的嗤笑,答应这几天带他去见大夏使节。就这样闲扯了一个多时辰,大丞相才满意地离开。
这几日吐鲁番城里最热闹的话题,便是二王子成了转世灵童,过不了几日便要正式剃度、坐床了。高瑞云一行人也收到了邀请,小可敦请他们观礼转世灵童的坐床仪式。
秦皖山想到大可敦那儿还消息不明,难免不放心道:“小高大人,大丞相和大可敦一直没有动静,他们该不会在闷声憋大招吧?万一他们想在坐床仪式上搞出什么事来,这不就麻烦了?”
高瑞云倒是不太担心,他说:“这些事,我想王庭都会考虑到的。既然小可敦提前放出了风声,她也是在看大家的态度。人心向背,倒也由不得他们多想。那些迟迟犹豫不决的,都是墙头草罢了,不然小可敦也不会这么快就要举行坐床仪式。”
王听风这几日都和锦衣卫们带着译官刘大人上街打听八卦去了,还真别小看这些八卦,往往一些漫不经心的杂谈里,就透漏着有价值的消息。
他对大家说了一件事:“昨儿去了庙里,听那些黄帽子和尚说,大可敦的人来庙里找过他们的师傅。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刘大人附和道:“是达鲁花赤,不是人名,是他们室韦人的官职。我留意了一下,应该是大可敦手上那支骑兵卫的头儿。”
高瑞云一脸“你怎么不早说”的表情,王听风又开始嬉皮笑脸地说忘了。
“骑兵卫的头儿?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该不会坐床仪式那天,她想用武力镇压拥护小可敦的人吧?”李茂怀疑道。
“不是没这个可能,我觉着大可敦说不定真会和他们撕破脸皮。本来叶尔羌的兵权就完全掌握在大可敦手里,大汗王他们岂不是束手就擒?”王听风也摸着下巴凑热闹。
高瑞云听他们七嘴八舌议论,无语道:“用脑子想想,这种阴谋都能被你们听说了,那还能成事吗?”
大家尴尬地呵呵笑着,徐漱打圆场道:“那您看,这究竟怎么回事?难不成是那群和尚故意说给刘大人听的?”
高瑞云诲人不倦,招呼大家围坐在炉子边,吐鲁番昼夜温差挺大,夜里偶尔还要生炉子。
李茂狗腿地给他沏茶,秦皖山则端上一碟干果。高瑞云觉得有趣,这俩小孩子孺子可教嘛。
“肯定不是故意的,但看来这位达鲁花赤并不掩饰自己的行踪和身份,我想他应该不会有什么阴谋。去庙里找上师,那肯定还是问转世灵童的事情了。我记得这些骑兵都是格鲁派的教徒,现在就看他们到底是和大可敦一条心呢,还是和上师一条心。”高瑞云说道。
大家经他这么一说,想想也都明白了。
徐漱点点头道:“高大人,您的意思是,这些骑兵很有可能不会支持大可敦?”
“要我是他们,我也不会支持这老太婆的。明显跟着大汗王混才是正路嘛。”李茂也觉得会这样。
高瑞云吃了一口果干,也在思索着:“这不好说,看他自己觉得,哪一方能让他获利最大了。就目前我们得到的消息,很多叶尔羌的贵族都行商,小可敦和阿合奇能一口答应与我们合作,也是因为有利可图。我想现在还有一个变数未定,如果他的立场不再摇摆,那小可敦就没有任何威胁了。”
秦皖山听他这么一说,便想到了一个人:“你是说,大丞相?”
“对,我们至今没有见过他。二王子是转世灵童,他不可能不知道。其实到这份上,大丞相的态度才是最关键的。他的身份在叶尔羌举重若轻,在骑兵卫里肯定有自己的人马。连他都拥护小可敦,那大可敦就算手握调兵权,那些骑兵也不一定听她的。这样一来,大可敦岂不就是孤掌难鸣,再想折腾也折腾不起来。”高瑞云分析道。
“那你觉得,大丞相到底会怎么选?他和我们立场不同,我是猜不透他会怎样。”秦皖山追问道。
高瑞云瞧着听得入神的徐漱,有意地问她:“徐尚宫,你觉得大丞相会选谁?”
徐漱突然被问话,难免有些反应迟钝。高瑞云和她不算熟,这样一问,她便觉得有些奇怪。毕竟一圈人都是正经官员,高瑞云干嘛单问她一个女孩子?
不过既然被问到了,徐漱也不怯场。她琢磨道:“我觉得那个大丞相,没准儿和咱们一样纠结呢。他多少都能打听到,我们大夏使团已经见过小可敦和左丞相了。叶尔羌和大夏一通商,这个好处大大的,要是大丞相执迷不悟,只能眼巴巴地看左丞相赚钱了。但要说他现在转而投靠小可敦,我想小可敦恐怕不敢信他吧?毕竟也算多年的政敌,因为眼前的利益而达成的结盟,都不牢靠。但只有大丞相站小可敦,才能断了大可敦的后路。我倒觉得,那个左丞相阿合奇不简单,总感觉他会在关键时刻,推一把大丞相,让他不得不站在小可敦这边。”
徐漱猜得没错,骑兵卫的那日松听闻上师仍在王庭,就明白上师的态度了。他没有办法,此时回托克逊,这样的结果没法交差。不会去,他又能去哪儿?焦虑不安中,他想到了大丞相,于是那日松决定去大丞相那里试试看。
也是巧了,大丞相从阿合奇那儿回来,也没有出城。他二人在大丞相的家里见了面,一直谈到了深夜。
还有两日就要举行转世灵童的坐床仪式了,不光是高瑞云他们在等,叶尔羌的人们也在等待。没有外人知道,那日松和大丞相到底说了什么,只看见第二日天刚擦亮,那日松骑着马出了吐鲁番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