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七十三章 吐鲁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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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越往西走，天气逐渐变暖，快要到吐鲁番王庭时，已经是三月底了。这里一日内天气多变，骤冷骤热，众人不得不在正午日晒时把厚皮袄脱下来，裹在腰间，待到落日时再穿。
“半个月前在哈密，雪花那个飘，我都以为还是寒冬腊月里呢！”李茂和锦衣卫们骑马先行探路，回来时一身汗。
“你穿得太厚了，就算晚上凉，白天也没必要穿这么多。”徐漱靠在骆驼身上休息，骆驼高大，还能给她挡点太阳。
李茂便脱了外面羊皮马甲，只穿了一身粗布的窄袖长袄。他们一路辛苦，风餐露宿的，脸颊都吹得发红发皴。这副打扮也和终年放牧的室韦人差不多了，不开口基本不会露馅。
“路探得怎样了？”秦皖山问道。
“还行，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就能进王城。眼下还有几十里地，小高大人说紧赶些能在落日前进城就好。”李茂接过水袋，大口地牛饮。
“你慢些喝，别呛着！对了，不是说大可敦和小可敦的金帐不在一起吗？那到底吐鲁番的王庭里住的是谁？”秦皖山疑惑道。
李茂擦了擦嘴说：“吐鲁番就是叶尔羌的王庭，不过吐鲁番可大着呢，比京城，不对，我听说比北直隶还要大？据说叶尔羌大汗王和小可敦住在王城里，大可敦的金帐在不远处的托克逊。咱们先去见小可敦，尽量避开大可敦就行。”
“希望咱们能一路顺利！前几天都在荒地里走，人影儿都不见，只要躲着野兽，就想早点入城。这如今快入了城，我倒紧张起来，生怕被发现咱们是汉人。”徐漱又开始提前担心了。
秦皖山倒是很乐观：“这一路有小高大人和王听风，你看我们遇到什么困难了？别担心，沙漠戈壁咱们都跨过去了，区区一个叶尔羌王庭，还进不得？”
“就是！我看你也快跟小高大人一样杞人忧天了，小高大人还说鞑子人口比以前多，你看我们一路上瞅见多少鞑子了？”李茂也乐呵呵地。
徐漱叹了口气，心里倒不是有意去打击他们，只是觉得毕竟叶尔羌王庭态度不明，而且很有可能和大夏是敌对关系。既然来到了别人的地盘，万事还要谨慎些为妙，最好是做最坏的打算。
正说着话，前面高瑞云也骑着马赶回来了，一见到他们便吩咐大家休整片刻，稍后换骆驼赶路。这条路说好听点是“路”，其实就是戈壁外围稍微有些杂草的荒道。他们有马匹，但所有人骑马走这样的路未免太费马，所以进城前还是骑骆驼。
高瑞云牵着马朝徐漱走来，徐漱连忙站起来行礼。
“徐尚宫，身体吃得消吗？”高瑞云关切道。
徐漱很少见他这么关心自己，一时间有些惶恐。“高大人，您是不是找我有什么事情？”
高瑞云让她坐下来说：“徐尚宫不必多虑，我找你来就是说说一会儿进城后的事情。我得到消息，小可敦的生辰就在四月初，我计划着咱们以贺寿为由，扮成从大夏回来的商人进入王庭，你看如何？”
徐漱惊讶道：“高大人，既然您已经有了计划，我们都听您的。”
高瑞云看看她，当初王兼济极力推荐这位女官，他想或许徐漱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吧？在高瑞云的计划里，需要有一位能够有胆识去站在小可敦面前的女子。他这一路上看到了徐漱的智慧和勇气，这是同辈人里很少见的。
徐漱则惊讶于高瑞云的话，为什么要特意来问她的看法呢？没等她多想，高瑞云便道：“既然如此，我希望你能帮大家一个忙。”
徐漱和高瑞云一直聊到队伍出发，临走时，高瑞云心里也在顾虑，可还是鼓励她道：“徐尚宫，你是王公公举荐的，我相信你一定有把握做好！”
秦皖山看他走了，立刻凑上来问：“小高大人让你做什么啊？”
徐漱皱着眉头，有点不明白：“他让我代表他去给小可敦献寿礼，借机拿出姬放的信物给她看。我就不明白了，明明高大人官最大，再不行王听风去也可以啊，为何让我去呢？我也不是外朝的官，不能代表大夏啊！”
秦皖山也不明白，不过他很信任高瑞云，便猜到：“恐怕是小高大人打听到了什么消息吧，毕竟小可敦是女的，你也是女子。或许让你去，小可敦不会有太多的戒备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高大人的意思是，让我做好准备，很可能小可敦会单独问我话。他说小可敦的金帐里据说都是女官，没有男的。就连那些骑兵里也有不少女人，这还真是头一次听说。”徐漱有些不敢置信。
“没准儿还真是这样，他们室韦人男男女女都以放牧打猎为生，小时候还不会走呢，就被架在马背上了。你没瞧见，这一路走来，那些鞑子女人都非常壮，块头也大，看起来确实是能上马厮杀的人。”秦皖山毕竟在军营里待过，还是很能理解的。
“那万一小可敦真的单独召见我，我怎么能代表高大人和内阁说话啊！虽然高大人刚才交代我好多事，可我还是有点拿不准，就怕搞砸了！”徐漱本来就有些紧张，这会儿更焦虑了。
秦皖山笑着捋了捋她的头发，又握着她的手道：“冬至！既然王兼济看中你，小高大人也信任你，交给你这个重任，说明你就是有这个本事嘛！”
徐漱腼腆地笑了笑，说：“要是可以，真希望你能陪我一起啊！”
使团终于在天黑前进了城，他们手上有姬放给的雅库萨部的通关令牌，叶尔羌和雅库萨部互有来往，因此进城很顺利。
吐鲁番城里大多都是土坯房子，有点像陕西的窑洞，大概是为了抵御当地骤冷骤热、风沙很大的气候。众人找到一家驿站住下，掌柜的居然是个汉人，自然也就看出来他们也是汉人。
王听风最先警觉起来，横在高瑞云身前，真是个称职的锦衣卫。不过高瑞云示意他冷静，开口对那掌柜道：“掌柜的，我们是来叶尔羌做买卖的生意人，你也知道，这年头的世道，不打扮成这样不安全啊！”
掌柜的看他们也没带什么刀啊什么的，便放心道：“我不是怕你们是生意人，我就是怕你们是乞颜部的，或者是边地逃犯来的汉人，那个凶狠啊！”
高瑞云奇怪道：“为何怕乞颜部？叶尔羌不应该和乞颜部关系不错吗？”
“哎呦，话是这么说不错，可是乞颜部的人，在叶尔羌真是狂得很哦！都有吃饭住店不给钱的，还不是因为那个大可敦和大丞相，他们都是乞颜部的人，仗势欺人罢了！”掌柜的说着汉话，倒也不怕被鞑子听懂。
秦皖山插嘴道：“那小可敦不是雅库萨部的吗？那雅库萨部的人也这样嚣张？”
“那倒没有，雅库萨部的人很好，他们学我们汉人，有礼貌得多！而且来叶尔羌的雅库萨，多数都是做买卖路过的，他们离叶尔羌远，所以没多数雅库萨的人。乞颜部就在叶尔羌旁边，不光是牧民们来，好多王庭的贵族都来叶尔羌，吐鲁番都快成了乞颜部的王庭了！”掌柜的无奈道。
“为何乞颜部的人这么喜欢来叶尔羌？仅仅是因为离得近吗？我看其实也不算近，毕竟乞颜部的王庭可是在河套地区。”徐漱问道。
掌柜的叹了口气道：“这我就不晓得嘞！我不过是个开店的，哪里知道这些人想干什么哦！要不是我父亲当年从宁夏逃过来，我也不会在这个地方开店啊。人不生地不熟，你们得会说他们的话，不然一上街就会暴露自己是汉人。万一被那些乞颜部的贵族看出来了，你们真的要吃不了兜着走啊！”
高瑞云若有所思，回房时特意喊上秦皖山和徐漱，让他们一起来议事。
“掌柜的话里很有意思，相信你们都听到了重点吧？”高瑞云问道。
徐漱和秦皖山交换了个眼神，徐漱先开口道：“您是说，吐鲁番有很多乞颜部的人吧？”
高瑞云点点头说：“这一点很重要，我们是汉人，完全分辨不出叶尔羌和乞颜部的人，区别在哪里。但是我想这个问题大家必须要重视，不可能乞颜部的人大老远来吐鲁番，就是想吃这里的瓜和葡萄？我想这里乞颜部的人很多，还是和大可敦大丞相的势力有关。我们其中一个目的便是，扶持小可敦大汗王，打压大可敦，让大丞相和大可敦反目。我有预感，搞清楚吐鲁番为什么这么多乞颜部的人，我们也就差不多能搞清楚大可敦的势力了。”
秦皖山说：“小高大人说得对，可我们要怎么搞清楚呢？咱们一开口就暴露自己，那个掌柜的也说了，乞颜部可仇视汉人了。”
王听风笑道：“我看那掌柜的态度不错，既然都是汉人，想必也不会害我们。不如许以利益，让他帮我们上街打听打听？”
“王大人，虽说都是汉人，但那掌柜的毕竟已经来吐鲁番很多年了，又是做生意的，未必像你想得那样好心。咱们宁可自己上街暗访，也不要寄希望于别人。”徐漱毕竟谨慎些，她不太相信那个掌柜的。
“我们不是有鸿胪寺的官员吗？他肯定会说室韦话吧？不如让那位大人扮成雅库萨部的商人，去街上了解一下情况。”秦皖山提议道。
高瑞云见大家说了半天也没个主意，清了清嗓子道：“这样吧，明日一早，我们和鸿胪寺的刘大人一起上街转转，看看能发现什么。大家多留心，肯定能有所发现。小可敦的生辰就在四月初六，咱们最好要在此之前弄清楚乞颜部的事。”
第二日，高瑞云带着鸿胪寺刘大人、王听风、秦皖山和徐漱，一起上街去了。李茂和其他人留下看着房间，顺便和掌柜的闲聊，看看能不能套出其他话来。
众人分头行事，逛大街的先找了个小吃铺解决早饭，顺便和老板聊天。
刘大人不愧是鸿胪寺博士，西域话首席。他不仅会说室韦话，还会说吐鲁番当地的畏兀儿话。他和小吃铺老板叽里呱啦一聊，老板居然还给他们添了几个烤包子。
见那老板转身走了，刘大人才小声道：“我问了，确实这儿很多乞颜部的人，有贵族有普通牧民。老板是畏兀儿人，看不惯乞颜部横行霸道的样子。他说因为吐鲁番的托克逊，有格鲁派的高僧来此传法，所以乞颜部好多信奉他的人都来此朝拜。”
高瑞云立刻意识到，脱口而出：“托克逊不就是大可敦的金帐所在吗？也就是说，格鲁派的高僧，是大可敦请来的吧？我记得吐鲁番当地的畏兀儿人，不信佛教信回回教，他们应该很反感大可敦和格鲁派的人来传教。”
“可是叶尔羌已经被室韦人占领一百多年了，怎么畏兀儿人居然没有被他们影响，从而改信佛教吗？”徐漱奇道。
高瑞云看着老板娘带着头纱的侧脸，悄声说：“信仰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改变的，更何况他们完全不是一个部族。再说了，当年叱咤天南下的兀鲁思大汗王，就有儿子信回回教，畏兀儿人在当时地位可比汉人要高。”
“不过我看这老板言语里好像很不待见大可敦和那个格鲁派僧人，不知道吐鲁番的畏兀儿人是不是都这样想。”刘大人说道。
高瑞云让大家吃好早饭，在城里随处走了走。他们见到不少和小吃摊老板夫妇一样打扮的回回教徒，女人戴面纱，穿长袍；男人戴头巾。这些畏兀儿人的打扮，和室韦人一比，便能认得出来。
“高大人，那些都是当地畏兀儿人，这几个穿长袍、皮靴系腰带的就是室韦人了。我想这些室韦人应该都是乞颜部的，看那样子应该还挺有钱。”刘大人仔细观察街上的人，时不时和高瑞云耳语。
“你这样一说，我就看明白了。没想到吐鲁番的乞颜部人还真多，看来大可敦的势力真的很强大。”高瑞云连连点头道。
大伙儿甚至在城里还看到了佛寺，很多室韦人从庙里出来，看样子刚完成一场法事。待他们回到驿站，李茂那边也有了新的发现。
“大人，掌柜的一家和我们聊天，说到这个吐鲁番啊，情况还是蛮复杂的。畏兀儿人信回回教，室韦人信佛教。而这些室韦人里，还分叶尔羌本部、乞颜部、雅库萨部，甚至还有一些是西察合台汗国来的人。他们来自室韦不同的部落，信奉的教派也不太一样。”李茂和高瑞云汇总说道。
“大可敦应该是信格鲁派的，就是不知道小可敦信奉哪个教派？不过他们有信仰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当年乞颜部的大汗王还被格鲁派的哲布尊丹巴封为大法王，事事必亲问于哲布尊丹巴。如果大可敦的信仰够坚定，那么格鲁派的高僧肯定可以左右大可敦的判断。小可敦如果无法抗衡大阏氏，我们干脆直接和格鲁派高僧打交道，借那位高僧去影响大可敦。乌斯藏都可以弄出一个大法师来，叶尔羌这么多人信教，我们为何不可扶持一个亲汉的哲布尊丹巴呢？”高瑞云眯着眼睛，眼神里净是寒光。
徐漱和秦皖山心里很清楚，高瑞云背后站着内阁两位阁老。可以说在动身入叶尔羌前，内阁肯定和高瑞云交代了很多。徐漱知道高瑞云这样做，就是利用大可敦信教这一点。对大夏来说，他们很希望看到一个被活佛统治的西疆，那会是一个相对平静而又愚昧的西疆。没有反抗，没有动乱，一切的一切都是命运中的理所应当。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