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七十二章 温暖你 ...
-
这一路沿着河西走廊，穿过沙漠戈壁，路过草原雪山。队伍里不少人长这么大连京城都未出过，沿途时不时地惊叹边塞风光。
“若是大家秋天走这条路，会更美的。现在西北还未开春，整天飘雪，其实什么都看不到。”李茂自小生长于边地，很小的时候就随父亲去过敦煌。
秦皖山担心徐漱身体吃不消车马劳顿，一直陪在她身边。其实他早就有一肚子话要和她说，无奈李茂这个没眼力见的，整天和他凑在一起唠嗑。
今晚队伍在哈密卫的卫所里休整三日，等大雪停了就出城去往叶尔羌。秦皖山瞅准了李茂不在房内，悄悄地过来找徐漱。
正好徐漱在给皇上写信，见他来了也不停笔，招呼他随便坐。
秦皖山看了一圈这破房子，就一方土炕，上面铺了粗布。被褥虽厚，但看起来脏兮兮的，估计年岁也不小了。土炕对面倒是有一张小桌，徐漱就坐在条几上写信。
“你这屋子……唉，小高大人那间都好不到哪儿去，夜里肯定冷，要不我去把马车里把那床狗皮毯子拿来给你？”秦皖山问道。
徐漱嗯嗯地随口答应着，屋里没生炭火，她只有一只小的暖手炉，写几个字手就发僵。她一向对于吃住上都不挑剔，能给她一人单间就已经很好了，秦皖山和李茂还要跟锦衣卫们睡大通铺呢。
秦皖山下楼去马厩，给她拿来狗皮毯子，又不知从哪儿抱来一床干净的厚被子，替她在土炕上铺好了。
“不知道皇上这些日子在宫里，有没有好好念书？郑师傅我是放心的，王兼济应该也会照看好皇上。”徐漱喃喃自语道。
“那你还操什么心？写好了就赶紧睡吧，夜里太冷了。”秦皖山舍不得看她冻得缩手缩脚，劝道。
徐漱提笔又写了几个字，说道：“皇上太小了，我不在宫里，虽说有他们守着，可就是担心有人别有用心。皇上这年纪，放在寻常百姓家里还满地跑呢，爱玩的年纪。我就怕有人利用年纪小的内官，分了皇上的心思。这会儿不学好，将来可没人扳得正他。”徐漱虽然离京，可一直在给皇上和王兼济写信。他们沿途都住在卫所里，信直接由卫所的人带回宫里，不会延误。
秦皖山站在她身边，很想握着她的手帮她暖暖。看她蹙眉忧心的样子，被烛光笼罩，仿佛有一种十分沉静的美。
徐漱想了想，又写了几句话，抬头正好看见秦皖山含情脉脉地盯着自己看，立刻不好意思地轻声啐了他一句：“看什么看！离我远点儿，我这儿正忙着呢！”
“冬至，你当时为什么说李易安词兆头不好？我想了许久都不明白。”秦皖山悄声问道。
徐漱不敢看他，他的目光比那烛光还暧昧摇曳，盯得她后脖子都有些热得难耐。
“那首词是李易安写给她丈夫赵明诚的，可靖康之难后，他二人最终并不圆满。当时你在前线，我不想你对我说那些话。”徐漱低声说道。
秦皖山突然有些眼热，这是不是意味着，徐漱已经把他看做是知己，是会有未来的一生之人呢？
“没事，话要看谁写的，我命硬得很，这不是没事了吗？”秦皖山柔声对她说。
“这一路上，多亏你的照顾。我原以为自己什么都能熬得过去，可没想到路上这么难走。”徐漱想到了这一路西去，马车走坏了三辆，过宁夏和凉州遭遇暴雪，几经断粮。她自己也病了一场，若非秦皖山日夜守在一旁照料，估计人还未到叶尔羌，先要去见西天佛祖了。
秦皖山不动声色地贴近她身后，很想让她靠一靠自己，但又怕她面薄。
“果然这时候连鞑子都不会来打劫，天气太恶劣了。要不是商队西行迫在眉睫，恐怕内阁也不会让我们突然出使叶尔羌吧。皖山，你说小可敦会见我们吗？”徐漱终于写完了信，这是他们在大夏境内的最后几日，信会让卫所直接加急送往宫中。
“我想有姬放的信物，她应该会见我们的。对她来说，能有大夏这个盟友，不比自己单打独斗更好？”秦皖山见她写完了，便让她回炕上坐着。他铺开被子给徐漱裹上，狗皮毯子铺在下面御寒。
徐漱裹紧了被子，怀里抱着手炉，脱了鞋缩在炕上不由自主地抖脚。秦皖山实在看不下去也忍不住了，索性直接上了炕。
“你要干什么？”徐漱惊呼道。
秦皖山其实更害臊，他反复提醒自己，徐漱太冷了，不能再生病了，他只不过要给她暖暖脚罢了，真没别的想法。
他不说话，温柔地拉过徐漱的脚。徐漱刚想伸手打他，以为这人脑子坏掉了对她要行不轨之事。可没想到秦皖山只是用双手笼着她的脚，男孩子体热，徐漱立刻感受到了他手心的滚烫。他的手竟在不知不觉中长得那么大了吗？第一次见他时，秦皖山还只是个小孩子。
“你放开我好不好，这样不好，不行的！”徐漱僵硬的脚在他手心里逐渐有了知觉，大概是那年遭难上了根本，每年入秋她就开始手脚心冰凉，冬天更是整晚都要踩着暖炉才能入眠。
“马上就要进叶尔羌了，你不能再冻着了。”秦皖山只是捂着她的双脚，并未做什么别的举动。徐漱红透了脸，觉得自己怎么变得如此不堪，人家的好心好意却当做不轨。
然而秦皖山却不是真的那么柳下惠，手里捂着心爱的姑娘最羞于见人的双足，教他如何不心猿意马？可他终究还是有分寸的，他对徐漱更多的是珍爱，是珍重，是珍惜。他见不得她受苦，也见不得她因为自己受委屈。
徐漱见他耳朵通红，便知道其实他也很羞，便难得扭捏道：“好啦，我已经暖起来了，你快放开我吧你手不冷吗？”
秦皖山顺着她的脚踝往上碰了碰，他的大手热乎乎的，碰到徐漱的小腿时，激得她一个激灵。
“你都冻成这样了还犟？”秦皖山以为她只是脚冷，没想到她小腿都冻僵了。
徐漱尴尬道：“大冬天的，外头还在下雪，肯定冻啊！”
秦皖山叹了口气，握着她的双脚让她整个腿蜷起来，裹在被子里一点。他朝手心哈了几口热气，搓着双手，然后隔着衣服布料，用了点劲去搓热徐漱的双腿和双脚。
“你冷也不叫我？上回在甘州就是这么病的吧？你四哥来信交代我好好照顾你，你怎么就不听话？”秦皖山抬眼看她。
徐漱被他摸着双腿双脚，脸热的都能冒汗了，听他提起尤戎，伸手不轻不重地锤了他一拳道：“你别提我四哥，难不成尤戎让你占我便宜了？我倒要写信问问他！”
秦皖山嗤嗤地笑起来，下手却慢了些。刚才用点劲搓还不痒痒，他这动作一轻，弄得徐漱控制不住地乱动，咯咯地笑骂：“秦皖山！你故意的是不是？讨厌啊你！你真讨厌！”
“我讨厌？对，讨厌的人在给你暖脚，你就是再讨厌我也没辙！”他故意下手有轻有重，痒得徐漱连被子都动乱了。
“哎哎，你别动啊，你看你这被子……”秦皖山一把搂过被子，徐漱人就在被子里，也被他这样搂了过去。
一时间，二人四目相对，眼里只有你我。徐漱不知道秦皖山的手在哪里，她只看到了一双暖褐色的眸子。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眼神竟会如此地有力量。秦皖山就是用这双眼睛，用力地看着她。他的眼里有火焰，慢慢燃烧着她那颗倍感寒意的心。
而秦皖山，他是不会承认他就是故意的。隔着被子抱着徐漱，他竟然也能感受到对方忐忑的心跳。他自己呢，与其说忐忑，更多则是激动，期待和狂喜。他原也不懂什么是爱的，他一直都以为爱是他早逝的父母那般样子。花前月下，拂堤杨柳，鸳鸯蝴蝶……可从徐漱这双坚毅的眸子里，他看到了原来爱也可以是并肩与共，隐忍克制，互相奔赴。
他觉得即使遇到再多的姑娘，也不会有一人能比徐漱更好。没人会在他退缩时那样鼓励他，信任他。
屋外碎琼乱玉，天地何其之大，让人陡增惶恐。屋内无火，可就在这一床棉被之间，就在他二人紧贴着的身体之间，却是燃着暖意和心安。
或许此刻是恰到好处的，又或是水到渠成的，徐漱和秦皖山之间应该可以继续发生点什么。然而秦皖山却只是抱着她，用身体去暖一个很久没有感受过温暖的姑娘。
“皖山，你……”徐漱缩在他怀里，头枕着他的颈窝。
秦皖山暖烘烘的呼吸，氤氲在她的头发上。他用唇碰了碰她的发丝，叹息道：“放心，等你不冷了我就走。”
徐漱没有来地信任他所有的话，更乖巧地往他身上缩了缩，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秦皖山把她整个儿圈在怀里，右手捂着她的双脚，左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一直以来，徐漱对他展现的都是能够独当一面的样子，他都没有可以照顾她的机会。
二人紧紧地相依，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难怪小高大人喊你徐尚宫，原来太妃早就清楚你的身世了。”秦皖山在她耳边说道。
“是呀，太妃当着寿康宫和养心殿所有人的面，赐我徐姓。”徐漱的身子渐渐回暖了，声音也变得有些懒洋洋的。
“哦？那没人好奇，太妃为何赐姓徐呢？”
“问了呀，我就说是因为当年救我的恩人姓徐，总不能赐国姓或是和太妃一个姓吧？”
“这倒也是，以后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用本姓了。”
“是啊，我都不敢想，这么快就能用回本姓了。你知道吗？那种没姓没家的感觉真的很慌，就怕忘了来处，也不知道去处。”
“没事了，以后慢慢都会好的！有我在，以后你不会慌了。”
“皖山，等从叶尔羌回来，我想回趟金陵老家。虽然父亲的案子是不可能翻案了，但我还是想回去一趟。”
“好，我答应你，等回来就去金陵！”
秦皖山一直守在徐漱身边，等她身上热乎了，犯困睡着了才离开了。李茂问起他晚上跑哪儿去了，秦皖山借口说和卫所的人闲聊。他和李茂关系虽好，可终究徐漱还是个大姑娘，也没和他定了婚事。他不希望任何人说徐漱的闲话，所以只能瞒着。
风雪果然在出城前一晚减弱了，不过路上积雪很厚，卫所的兄弟帮他们开道铲雪，直到晌午才清出一条出城的道来。
“大人，看这天气，我估摸着雪只是暂时停了。你们再往西走，还是会下大雪的。”哈密卫的指挥使劝道。
高瑞云神情肃穆地望着远处连绵不绝的天山山脉，他知道姬放的商队已经启程，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不行，再拖下去还是下雪。吐鲁番应该比哈密要暖一些，我们走慢一点便是，等到了吐鲁番应该就不下了。”
哈密卫指挥使见他执意要走，也不好多劝，只是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在哈密卫待了大半辈子，刚来的时候，三月里花儿都开了，怎么可能下雪？就是最近这十来年，冷得紧！有一年雪都下到了三月底，马都走不出城。”
高瑞云迟疑了一下，才问道：“我们一路走来，宁夏和甘肃那边的老兵们，都说过类似的话。这天气一年冷似一年，难怪也就是这十来年，鞑子又开始向南逼近了。”
“是啊，老早二月就不下雪了，草原开春才好产羊羔崽子。您看这雪大的，草原比咱们落后多了，估计一晚上就能冻死不少牲畜了。”指挥使摇着头，无不咋舌。
“那按理说，冻死牲畜，人也吃不消啊？可为何鞑子的人口看起来还多了呢？”高瑞云百思不得其解，决心等到了叶尔羌好好地探寻一番。
队伍还是在天空放晴后出发了。众人换上了鞑子的装束，窄袖羊皮长袄，其实也和曳撒差不多。头戴上毛皮帽子，头发则披散下来编成小辫子。只要不摘帽子，应该就看不出来他们是汉人。
“诸位，出了这道城门，就不再是大夏的国土了。此去叶尔羌，我等身负皇命，虽不敢与张博望、班定远相比，但也要对得起背后这辽阔疆土和大夏百姓。商队能不能过叶尔羌，就看咱们的了！”高瑞云骑在骆驼上，前方是神圣的天山，身后是黄土夯实的哈密城。
“磨厉锋锷，定不辱命！”众人异口同声。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