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第七十四章 论计划 ...
-
高瑞云很快便和叶尔羌的左丞相搭上了线。叶尔羌有左右两位丞相，室韦人以右为尊，因此右丞相又被尊称为大丞相。
秦皖山、李茂陪着高瑞云他们前去拜会了左丞相。一路上高瑞云跟他们低声说着这位左丞相的事情：“左丞相阿合奇是畏兀儿人，代表了吐鲁番本地贵族的势力。当年蒙兀室韦横扫天下，畏兀儿人的地位仅次于室韦人。我们不能小觑这位左丞相，他表面上支持大汗王和小可敦。但我认为，以他吐鲁番贵族的身份来说，他一定不会甘于现状。”
秦皖山想到昨天在街上看到吐鲁番当地人大多都信回回教，便问高瑞云：“这个左丞相肯定不信佛吧？”
“是的，他是个虔诚的回回教徒。你是不是想说，叶尔羌王庭怎么会容许大家不同信仰？这么说吧，信仰佛教的室韦人占领西疆后，他们必须依靠当地的回回和畏兀儿人才能立足。正所谓创业容易守业难，室韦人没有那么多能治国的人才，刚打下来的大片城池，转身很快就会丢掉。”高瑞云解释道。
“难怪听说室韦人会屠城，该不会是他们也知道打下来又守不住，不如全杀光了。”李茂闻言有些心悸。
王听风在一旁拍了拍他说：“放心吧，大夏又不是前朝，我们绝不会重蹈覆辙的！咱们如今出使叶尔羌，也是希望能和室韦人找到一个两全的办法。双方互利，能不开战绝不开战，不然谁都耗不起。”
秦皖山心道，但愿如此，大夏边境连年备战，很多村落都荒废了。中原又有旱灾，后方粮草跟不上，压根打不起仗。真不知道福建那边抗倭如何了，这样腹背受敌，真是绝望。
见到左丞相阿合奇后，他们发现这人更像是个商人。他那精明的眼珠子滴溜溜地看着高瑞云，得知大夏将派商队往西走，便立刻连连点头。
“在我们吐鲁番，谁敢阻拦大夏的商队，就是与我阿合奇作对！我自己家也做这买卖，一定帮助你们大夏的商人安全过关！”听了刘大人的翻译，阿合奇激动地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话，听得众人云里雾里。
刘大人又转述给大家听，高瑞云问道：“我们很担心大可敦和大丞相会下令禁止大夏商人过关，毕竟大可敦是乞颜部的，他们一向和大夏为敌。”
阿合奇笑道：“不用担心，这半年来大可敦没有精力管事，她和格鲁派的僧人一直在寻找哲布尊丹巴的转世灵童，哪有空管别的事？”
高瑞云狐疑道：“大可敦不管事，那大丞相不管吗？”
阿合奇摊摊手道：“你们肯定知道，大丞相是大可敦的弟弟，大可敦掌权这么多年，怎么会轻易放权给大丞相？王庭的兵符、印信都在大可敦那里。再说了，大丞相也帮着找转世灵童呢。最近听他们说，转世灵童就在吐鲁番，我想很快也能找到了。”
高瑞云和王听风交换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他们意识到叶尔羌内部或许要比他们想的还要松散。
“既然是雅库萨的七王子带队，那你们的商队从吐鲁番走，我阿合奇是绝对支持！我也可以提供骑兵保护你们，保证你们在叶尔羌的安全。”阿合奇又强调了一遍。
高瑞云没想到阿合奇一口答应下来，甚至也没有狮子大开口开条件，更怀疑了：“恕我冒昧，阿合奇左丞相，我们的商队才刚从大夏出发，到吐鲁番或许还要一个月左右。到那时大可敦要是知道了怎么办？大汗王和小可敦那里应该还要再打个招呼吧？”
阿合奇想了想道：“你的顾虑是有道理的，我们可以一起去见大汗王，让小可敦的人来保护更好。我想你们只是经过吐鲁番，不会在这里停留很久。七王子以前常走这条路，大可敦知道他是雅库萨的七王子，也不敢真的为难他。你们的人，不要做汉人打扮，装扮成七王子的人就是了。”
“这样我们就更放心了，阿合奇左丞相，你这么帮助我们大夏，就是大夏的朋友！左丞相若想来大夏做客，我可以代表大夏皇帝欢迎你的远道而来！”高瑞云朝他行了一个礼。
阿合奇爽快地笑着说：“我是个生意人，因为乞颜部从中阻挠，大夏已经好多年不和我们做生意了！如果你们的商队西行顺利，我希望在你们回程的时候，顺便带上我的商队。我一直很向往中原，丝绸、瓷器和草药，这都是我们叶尔羌所没有的宝贝啊！”
高瑞云听他这么一说，稍稍放了心。只要对方有所图就好，就怕对方明面上非常慷慨，背地里打着坏主意。
阿合奇主动提出带他们去见小可敦，不用等到她过生辰那天。高瑞云让徐漱做好准备，明天就去王庭见小可敦和大汗王。
“冬至，我陪你一起去见小可敦吧！”秦皖山晚上吃完饭，单独跟徐漱说道。
徐漱觉得没必要，但看着秦皖山不放心的表情，还是点了点头：“行吧，知道你不放心，赶你走你都不走的！”
“这儿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同，我们人越多越安全。”秦皖山此时倒是比徐漱还紧张了。
“我在想小可敦是个怎样的人？说起来她应该还是姬放的姐妹，不知道会不会为难我们。”徐漱更多的担心则是小可敦的态度。
他俩正说着话，那边高瑞云走了过来，对徐漱道：“徐尚宫，你这会儿忙不忙？”
徐漱见他有话要讲，连忙将他请进屋里。
“皖山有没有跟你说，大可敦正在找转世灵童的事情？”高瑞云看了紧跟在徐漱身后的秦皖山一眼，并不多言。
秦皖山听他这么一说才想起来，一脸尴尬地解释道：“小高大人，您瞧这么重要的事儿我都给忘了！”
高瑞云并没有多责备他，转头和徐漱道：“徐尚宫应该听说过藏传佛教中的格鲁派吧？”
徐漱点点头道：“这我知道的，来叶尔羌之前，我在宫里看到了一些典籍。您刚才说的转世灵童，就是格鲁派四大活佛之一的，蒙兀室韦的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
秦皖山完全搞不懂这些拗口的名字，他满脑子听不懂看着徐漱。高瑞云赞赏地点头道：“不愧是王公公保举的人，徐尚宫功课做得很充分啊！”
徐漱难得听到高瑞云夸人，有些腼腆，笑着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对叶尔羌不甚了解，走之前把能打听到的事情都了解了一遍。您说大可敦在找转世灵童？莫非他们的哲布尊丹巴已经圆寂了？”
高瑞云说道：“是啊，我也是今天才听左丞相说的。晚饭前我和他们商议了一下，认为可以在转世灵童身上做点文章。”
徐漱一开始没明白高瑞云的意思，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看，突然想到之前高瑞云说过要扶持一个亲汉的哲布尊丹巴，立刻反应过来。
“高大人，您的意思是，偷换转世灵童？”徐漱不敢置信。
高瑞云听她这么说，笑道：“偷换？这倒不至于，徐尚宫怎么能这样说呢？我们不过就是去暗示一下小可敦，希望她能选一个可靠的孩子成为转世灵童，反正前几代哲布尊丹巴也都是转世于室韦贵族内部。”
徐漱有些咋舌，她不信教，但她也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转世灵童怎么可以是被世俗的人选定的？这不就是欺骗神明吗？
她试探地问道：“高大人，这恐怕不妥当吧？虽说我们不信他们的教，可格鲁派的活佛在漠北和西疆非常受到尊崇，人为地干涉转世灵童的人选，您，就不怕……”说到后面，徐漱有些不敢说了。
秦皖山总算听明白了，他也有些背后发凉。高瑞云是都察院出了名的铁弹——像铁一样你弹劾不动他；他弹劾起别人来也像铁一样不近人情。可哪怕高瑞云连他老子都敢弹劾，也不至于胆子大到打转世灵童的主意吧？
“你是想说，我就不怕遭报应吗？徐尚宫，我高瑞云敬天地，尊君亲，法先师，唯独不怕这因果报应。你既然看过格鲁派的典籍，就一定知道他们那些所谓的活佛，都是转生在掌权的贵族家中。怎么就这么巧，活佛都扎堆往权贵家转生呢？佛曰众生平等，这岂不是变相地看不起那些牧民、农奴了？”高瑞云面上带笑，可眼中却有寒意。
徐漱被他的话说得愣神了。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一直都觉得活佛的转生理所应当。
“您的意思是说，之前那些活佛的转生，不是巧合？也不是真的轮回？而是有人刻意地安排？”徐漱有些难以置信。
“你说呢？你也知道的，乌斯藏和漠北一带，藏传佛教盛行。很多大汗、贵族都信奉不同的教派。乌斯藏的大法王甚至直接管理几十万农奴，乞颜部的大汗继位后，还要得到哲布尊丹巴的灌顶。这些信奉藏传佛教的蒙兀室韦部落，权力已经和佛教分不开了。所以我一直认为，这些转世灵童是那些贵族们刻意的安排。毕竟活佛转生在自己家中，就可以一直依托活佛的幌子，继续控制部落里的信众。你们知道吗？室韦人几乎都信佛教，他们把活佛看得和他们的祖先，大汗王阿尔斯楞·孛儿只斤一样神圣。”高瑞云不信神佛，自然也就毫无顾忌地说了自己的看法。
徐漱和秦皖山一时半会还不能接受这个说法，消化了好一会儿，秦皖山才堪堪开口道：“就算如此，小可敦应该也信教吧？她怎么会同意找个假的转世灵童呢？”
高瑞云一点都不担心：“小可敦是雅库萨来的，雅库萨部非常汉化，不会很迷信这些。先帝崇道，还有当年派往雅库萨的使团里还有道士呢！就算小可敦真的信了佛教，也没关系。”
“为何没关系呢？”徐漱不解道。
“小可敦不会不明白，转世灵童对她将来掌控叶尔羌有多重要。大可敦此前一直联手格鲁派，牢牢地把控着叶尔羌的室韦人。不然她也不会在上一任大汗王死后，这么快就架空了继子。大可敦和大丞相到处找转世灵童，至今还没找到，说明符合条件的孩子太难找了。他们既要找一个符合自己利益的孩子，首先肯定是贵族出身，还要满足活佛圆寂前的预言。”高瑞云话还没说完，就被徐漱打断。
“等等，您说这孩子这么难找，大可敦干嘛还要找呢？她是整个叶尔羌的实际掌权者，干脆自己指定一个，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呗。但她没能这么做，我想是不是格鲁派里有人不支持大可敦？所以大可敦不得不拼命寻找一个完全符合预言的孩子？”徐漱听了高瑞云的话，推测道。
高瑞云惊讶地看着她，说实话，他自己也很奇怪大可敦的做法，徐漱的推测和他不谋而合了。
“徐尚宫，你让我刮目相看啊！确实，我们刚才商议时，也怀疑过。不过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对我们而言更有利，小可敦和大汗王是一路的，我想肯定格鲁派里也有支持他们的人在。”高瑞云说道。
“那我们能做的其实不多啊，总不能让我们去帮小可敦找转世灵童吧？”徐漱发愁道。
“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阿合奇答应保护大夏的商队。不过我觉得还不够稳妥，小可敦一定要利用转世灵童，把大可敦手里的权力夺回来才行。所以我想，我们可以去说服小可敦和大汗王。就说大夏会给与他们支持，和他们通商互利，甚至允许叶尔羌的商人前往中原做买卖。”高瑞云坦然地说道。
徐漱和秦皖山今晚是合不拢嘴好几次了，听到高瑞云这样没负担地说出大话来，二人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难怪内阁派高瑞云来，看来他不仅会弹劾，会破案，还会拉生意。
“可您这样说，内阁未必就同意啊。这岂不是信口开河，空手套白狼吗？据我所知，九边的互市都关了很多年，一直只有雅库萨部从居庸关入关，在关内和汉人互市。照您这样说，允许叶尔羌来中原，岂不是直接把嘉峪关这个口子的打开了？这样乞颜部也不会安分的。”徐漱想到叶尔羌、乞颜部的方位，非常担心。
高瑞云打趣道：“徐尚宫还是稍欠些火候啊，我当然不能代表内阁，自然这些称诺也就未必能够兑现。我们此行的目的，只是为了后续商队可以安全过境，顺带解决叶尔羌内部大小可敦之争，扶持一个亲汉的人就行。你不要觉得我是在骗人，只是一些巧取的手段罢了。日后等商队回来，顺带捎上他们回京便是。如果小可敦和大汗王夺权成功，乞颜部对叶尔羌的影响就小了。叶尔羌若想夹在西察合台和乞颜部之间生存，毫无疑问地，他只能选择和我们大夏交好。”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