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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叶尔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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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皖山走后的日子,过得转瞬即逝。徐漱从养心殿西暖阁出来,要去文渊阁走一趟。今日是元月休沐后第一天上朝,内阁积压了不少年前递上来的折子。
她一路疾走,京城的西北风刮得脸生疼,女官还没有能护耳的帽子,徐漱恨不得一路飞过去。这刚过去的腊月可忙得人脚不沾地,不过还好,罕东卫、榆林卫和鞑子小打小闹了一场,西北损失不大。去往雅库萨部的使者终于回来了,也带来了雅库萨部表明态度的国书。
礼部和内阁议论了将近一个月的大行皇帝庙号和谥号也终于敲定了,庙号“武宗”,谥号“承天达道英肃神圣宣文昭德显功毅皇帝”。武宗的陵寝定名为“永陵”,比昭陵还远些。
元旦一过,天顺年就算彻底翻了篇,如今的年号是“新安”,也是由礼部拟定的。当初呈给皇上看时,还给了“元丰”、“兴庆”、“宝和”几个备选。徐漱和王兼济在一旁,看小皇上也拿不定注意,于是徐漱就拿纸笔写了四个纸条让皇上抓阄。
王兼济觉得无语,但也没更好的办法。最终皇上抓到了“新安”,徐漱觉得这两个词寓意很好,读起来感觉心里都踏实了很多。
看样子新安元年的元月,朝廷大小事都在往一个好的方面发展。
还没进文渊阁值房的门,徐漱在外面就看见好几个面生的官员从里面出来。今日很忙吗?她疑惑地想。估计还是年前欠的事情,还有很多公务也是今天才报上来的。
“宋阁老呢?”徐漱揪住一个司礼监来办差的小内官问道。
“回尚宫,宋阁老在里边儿和户部礼部的几位大人们说话呢。”小内官行礼道。
“哟,一早上就这么忙?那我外面等会儿吧。”徐漱也没急事,所以在外面站了一会。
不一会儿,里面议事的几位官员都先后出来了。徐漱扫了一眼,发现这几位都是身着四品、五品官服的。
她确定里面没有别人了,才略微提了提嗓子道:“宋阁老,奴婢代皇上来送功课。”
宋英仁正在屋里写折子,闻言头都没抬,点点头就让她进来了。
屋里炭火烧得不旺,相比暖融融的西暖阁,这儿实在有些寒酸。
“放下吧。”宋英仁边写边问“皇上过年在宫里也不忘功课,都写了多少了?”
“回宋阁老话,皇上把您和郑大人勾的几页全看完了,大字写了这么多,用功得很呢!”徐漱恭敬地把厚厚一沓纸放在长桌上。
宋英仁写完了最后一笔才抬头看她,见徐漱似乎还有话要说,便问道:“怎么了?你有话就说,在我这儿不必顾虑那么多。”
徐漱低着头说道:“宋阁老,太妃挂念郡王爷,托奴婢来问问敦煌的情况。”
宋英仁盯着她看了一会,桌上墨迹才干的折子,正是要送往敦煌的。
“我记得你不是太妃寿康宫的人吧?怎么太妃想要知道王爷的事情,还要你这个养心殿的人来问?”宋英仁整天进出养心殿,自然对皇上身边的人了如指掌。
徐漱并不紧张,她笑着抬头对宋英仁道:“奴婢出身安定王府,随皇上进宫前,是太妃的丫鬟。太妃进宫后,也只认得奴婢,因此才让奴婢来问阁老。当然,若是王爷的情况事关军情机密,不能外传,太妃也会理解的。”
宋英仁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好像是在审视徐漱到底值不值得信任。这个女官确实从皇上进宫就跟着了,这段日子伴随皇上左右办事也利索。至于敦煌的情况,本不应该对太妃多说,不过最终他还是开口说了:“你回去后,请太妃放宽心。虽说我们和鞑子打了一仗,但也没什么损失。罕东卫和榆林卫都是悍将,没那么容易被打垮。再说,历来冬天鞑子来抢,并不是以打仗为主,只是想抢些东西。他们见好就收,抢了就跑,这回也是一样。”
徐漱点点头,又问道:“那王爷应该也出战了吧?”
宋英仁说:“那是自然,敦煌毕竟离罕东卫不远。”
“那,此次伤亡如何?就算是没什么损失,恐怕也有伤亡吧?”徐漱这话问的就有些夹带私心了,秦皖山因为这一场突袭,已经半个多月没来信了。她问过王兼济榆林的情况,可王兼济那会儿也不清楚,大家都在等军报。
“伤亡不过百人,当然,这话就不必回太妃了,没必要给太妃徒增忧虑。”宋英仁简单地说。
徐漱谢过宋英仁,正想退下,又被他喊住:“皇上常去看太妃吧?”
“是,太后那儿也常去呢。”徐漱不明白他的意思。
宋英仁想了想,告诫徐漱道:“让皇上少去太后那儿,如果太妃想要见皇上,也劳驾太妃亲自来养心殿。”
徐漱不好多问,只先答应着。她一路走回去,都在想宋英仁的话,太妃去养心殿见皇上能理解,可为什么不让皇上去太后那儿呢?难道内阁不希望看到皇上有一个仁孝的好名声吗?
回到养心殿西暖阁,王兼济正好也在,见她来了,连忙招呼道:“冬至,二月一过,七王子的商队就要启程了。他们途径榆林,你若是有什么东西要捎给秦皖山的,可以最近准备好让他们给带过去。”
徐漱听了特别开心,忍不住畅想道:“啊,要是我哪一天能跟他们一起去走一趟就好了!我也想去看看沙漠戈壁,还有大草原。”
王兼济觉得她很有意思,说:“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这么不安分的?整天想着往外跑,外面不如宫里好吗?”
“宫里好是好,可宫里也吃不上烤全羊啊。再说了,秦皖山前段时间来信,净是给我写什么边塞风光,都快成大夏王昌龄了!唉,我大概是无缘领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了。”徐漱叹气道。
“冬至,你说的这句诗,是王维的呀,王昌龄写的是秦时明月汉时关。”皇上听了,仰着头说。
“皇上说得对,瞧我,这都能弄混。”冬至笑眯眯地走过去对皇上说:“宋阁老夸您过年不忘做功课,字儿写得也认真,您什么时候再写几张?奴婢拿去寿康宫给太妃欣赏欣赏。”
皇上小孩一个,只要被人夸奖就开心。“好啊,那我就写卢照邻的《十五夜观灯》好不好?我给太妃写一张,也给你们都写一张!”
“那奴婢可要拿回去裱起来挂墙上,这可是皇上的墨宝!”徐漱跟他打趣,手上忙着整理桌上的书。
“对了王大人,我特意问了宋阁老西北的情况,说是伤亡百人以内。这样看起来是不是说明咱们损失不大啊?”徐漱好奇地问道。
王兼济虽说出身文官家族,但近年来帮着武宗皇帝整理奏折,听到了很多大臣们的奏对,也或多或少对军务有些了解。他皱着眉头道:“那这要看咱们出了多少人,鞑子出了多少人了。你说若是出兵一万人,伤亡百人以内倒是说得过去。若是出兵三千人,你伤亡百人以内,对方没折损几人,这不是惨败吗?不过我看兵部倒不是很着急,想来前线应该过得去,鞑子没占到什么便宜。”
徐漱听懂了,有些揪心秦皖山那边的情况,叹了口气道:“皖山半个多月没来信了,这是他第一次真的上战场,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总得有这头一次,他在军里,没有军功怎么往上爬?不身先士卒怎么获得将士们的信任?你放心吧,有他二哥带着,秦皖山不会有事的。”王兼济安慰她道。
徐漱当然知道秦闽山在,榆林卫就不会输。可她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若是我能跟七王子的商队去榆林看看他就好了,也不知这一仗打完,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王兼济直言道:“恐怕两三年内是不可能回京了,礼部派往雅库萨的使者回来了,他们的新任大汗王哈尔巴拉奉上了国书,愿意与我大夏继续交好。这位大汗王逼死了大可敦和大王子,那些叔叔们也都兵败逃到乞颜部的地盘上。这样一来,乞颜部定将更加和雅库萨部势不两立。你说这样西北能安分的了吗?幸亏现在乞颜部应该还不知道我们要重开西路商队,不然很可能商队连哈密都走不出去。”
“那看样子,雅库萨部是要与我们合作?只是不知道,叶尔羌和西察合台这两家目前对我们什么态度?不是都说叶尔羌和乞颜部关系好,互有联姻吗?那商队必经之路有一半都在叶尔羌的范围内,这要怎么办?”徐漱还是很担心商队的事情,毕竟这次西行,肩负着大夏未来至少十年国库银子的来源。
王兼济蹙眉沉思,想了想说:“草原看似几个部落汗国互有结盟,但也不是铁板一块。雅库萨部已经被我们争取过来,或许还可以试试看争取一下叶尔羌。虽然说叶尔羌也与我们为敌,不过听说这叶尔羌一代的大汗王很不待见乞颜部。”
“这又是为何?他们彼此联姻多年,早都成了亲戚了。”徐漱不解道
“你不懂,一旦牵扯到利益,再亲的血缘也没用。叶尔羌的大可敦是乞颜部的王女,王庭的大丞相还是这位大可敦的弟弟,也就是大汗王名义上的舅舅。”王兼济意味深长道。
“你说什么吗?大可敦的弟弟怎么会是大汗王的舅舅呢?不应该是小舅子才对嘛?”徐漱不能理解,可王兼济一脸“你懂”的表情,联想到草原上的一个习俗,徐漱瞪大眼睛惊呆了“我的天,难不成这大可敦是大汗王的母后?”
“你说对了,所以叶尔羌实际还是控制在大可敦和大丞相手里啊,那个大汗王才十几岁,哪里斗得过老狐狸呢?”王兼济笑道。
徐漱立刻反应过来:“这对我们而言可是好事,你说这位才十几岁的大汗王,有没有可能像北魏太祖拓跋珪那样,铲除继母一派的势力,重新夺权,然后和大夏结盟呢?”
王兼济道:“拓跋珪可是出了名的白眼狼,你难道想让叶尔羌也成为大夏的白眼狼吗?我看叶尔羌大汗王还是学学哈尔巴拉,在大夏面前夹着尾巴做人。能和雅库萨一起左右制衡乞颜部就够了,他们不需要再强大。”
“我当然不希望叶尔羌真的成为另一个北魏,但这未尝不是一个突破口。可以利用他们之间的积怨,挑动叶尔羌王庭内部的不稳。往小了说他们自顾不暇,往大了可能趁机铲除大可敦一派,由我们扶持大汗王夺权,这样叶尔羌或许就会和我们交好了。”徐漱建议道。
王兼济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没想到你还懂这些,这倒是和兵部的意见相合了。能拉拢一个是一个,最好让乞颜部孤立出来才好呢。省得这群鞑子整天没事到处抢劫。”
徐漱的想法,在不久后兵部就着手在计划了。只是大家都没想到,最终内阁和兵部竟然派了秦皖山去叶尔羌做这个使者。
秦皖山接到诏书,好久都想不明白。他跑去找秦闽山,想要从他二哥那里得到一些说法。
“二哥,怎么能派我去呢?我是来打仗的,不是去做使者的。”秦皖山急道。
秦闽山话少,但往往直言不讳:“皖山,是我给兵部保举的你,二哥觉得你最适合这事不过了。”
秦皖山更不解了,他二哥不像是擅自做主的人啊?“二哥,为什么?是因为我会说几句鞑子的话吗?可礼部鸿胪寺有比我说得更溜的人啊,我这点算什么?”
“皖山,前段时间,我们一起跟鞑子交战。你和我之前想的一样,确实不太适合上前线。”秦闽山很直接地说。
秦皖山急了“不是,二哥,您这是说我贪生怕死?还是什么别的?着我可不认,可能我经验不如您,但我可以学啊,多经历几次不就好了。”
秦闽山拍拍他的肩头说:“你没有贪生怕死,只是你需要多经历些事情。马上开春,鞑子不可能再来犯了,正好兵部和内阁都希望和叶尔羌接触一下。我就想到你还没有真正地了解过我们的敌人,你不知道你所面对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正好趁此机会,和兵部的大人们一起去叶尔羌看看。使者不止你一个,你不是主使,让你去是希望你多了解他们。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秦皖山听他这样一说,脸色才好些。他突然想到秦闽山在浙江抗倭,为什么带兵所向披靡,他可是真正和那些倭寇混在一条船上喝过酒的人。论打入敌人内部,秦闽山当仁不让地排第一。
“二哥良苦用心,是我太不顶用,让二哥操心了。”秦皖山还是有些难过的,若非自己经验不足、能力不够,二哥也不会特意安排他这么做。
不过,秦皖山的难过到了二月头,见到京城里兵部的人以后,就立刻烟消云散了。
因为这一行人里,来了他怎么都想不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