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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锦书来 ...

  •   冬至,见字如面:卿安好?殿下安好?诸位安好?余同二哥已至山西,一路无恙,卿当勿念。昨日忽闻山陵崩,吾等悲恸不已。犹念大行皇帝音容,惶惶终日。
      不知卿现下如何?殿下纯孝,定当日夜守灵。余念诸位康健,国丧期不可食荤腥,然可多食鸡子羊乳等,不然则损神伤身。
      不知尤师傅走后,宫中派哪位大人教授殿下武课?殿下年幼,茂师弟贪玩,还望卿多关照!殿下文课亦当努力,余去榆林后仍与郑师傅通信,不敢忘师傅教诲。每日课业,殿下不可松懈。
      日后殿下入养心殿,大小事皆可问于王监丞,卿勿独断,往后不比从前,慎之又慎。
      不知王妃可入京否?代晚辈同王妃问安。
      明日余将行至雁门关,不出十日,即至榆林。腊月天寒,京中常风雪,卿在宫中,入夜当值多保暖。杂事小事,不必事事亲力亲为。若卿能得闲出宫,可代余往银杏胡同。余已同芹嫂交代,有物转交于卿。
      字纸不能道尽余之思念,往后每旬一信可好?若卿忙碌,则不必次次回信,得空回便是。此信同军报一道送回宫中,三日可达。卿回信亦可如此,届时可托信于王监丞,由兵部送至榆林。
      下笔之时已上灯,月冷风寒,呼啸耳边。余曾读李易安词,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余一处相思,可曾换得卿蹙眉闲愁?

      皖山,见信如晤:宫中一切安好,君勿念。陛下于前日践祚,承蒙内阁宋大人、高大人照顾。宋大人已准金吾卫指挥使王大人亲临教授陛下武课,王大人和善不失威严,陛下敬之重之。郑大人日日来养心殿授课,前几日讲授《资治通鉴》,陛下年纪虽幼,然废寝忘食。郑大人所授文章,皆可成诵,宋、高二位大人屡屡称赞。
      王妃已进宫,现尊称为王太妃,主寿康宫。司礼监郭福祥同曹福旺先后回乡荣养,王监丞升司礼监秉笔太监,调夏荷往寿康宫任职,余仍在养心殿,协同王太监侍奉陛下。永福大长公主之孙王徽青进宫侍读,与李茂同岁。
      君之来信,与军报同路似有不妥?君至榆林后,当以军务为重,余在宫中,无甚大事。榆林不比京城,君自小养尊处优,切勿念苦。陛下念君,命君来信多写沿途风土人情。上封信君竟未多提及陛下与李公子,陛下与李公子皆不快,直言君忘恩负义否?写甚么李易安词?兆头不好。若君有心,可将书信与捷报同传。诚然关外艰险,君多机警,凡事多与令兄商议。沙场无情,孙子兵法言,先不为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昔汉光武战昆阳,以少胜多之经典,实则为王邑愚蠢。乞颜部及叶尔羌人多势众,盘踞西北多年,九边兵力不足,唯养精蓄锐,以待敌之可胜。切勿轻敌,切勿冒进!
      西北寒冬一向难捱,望君多保重,念之又念,唯望君平安!

      秦皖山到了榆林后,没几天就收到徐漱的来信,反复看了不下十几遍,念到最后都会背了。秦闽山看不下去,难得开口损他:“皖山,信纸都快被你揉烂了,至于吗?”
      秦皖山把信小心翼翼地叠好,折起来放回信封,又把信封塞在怀里。他拍了拍胸口道:“这可是我的护身符,大冬天的,我可就指望这封信暖一暖心里了。冬至可真为我着想,我都没想到那么多,李易安的词很不吉利吗?我怎么没感觉?”
      秦闽山无语道:“你问我我问谁?什么李易安,是大夏哪个写词的?”
      秦皖山忍住没翻白眼:“李清照李易安你都不晓得?算了算了,一会儿我去问问郑大人好了。”
      “你少去烦郑大人,他衙门里事情多得很。对了,尤戎从罕东卫来信了,说抓到了几个鞑子奸细。我看这很不正常,恐怕鞑子真的有动作。”秦闽山皱着眉头道。
      秦皖山本来就挂念尤戎,闻言着急问道:“是乞颜部的还是叶尔羌的人?要是这节骨眼上开战,我们没有优势啊!”
      秦闽山也一脸愁容,在屋里来回踱步“是啊,我来了榆林才发现,原来西北这些卫所真的穷到不能再穷了。马瘦草稀,将士们连一身像样的战甲都没有。这还是榆林卫!我都不敢想尤戎那边是个怎样的境地。”
      “二哥,先别这么说,至少榆林卫还算心齐,就是将士们的年纪,唉……”秦皖山叹了口气,榆林卫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弱病残。
      “我在想,榆林这边得提前做好准备,鞑子说来就来,万一甘肃挡不住,山西就是前线了。”秦闽山说道。
      “二哥,你意思是,要征兵?”秦皖山敏锐地问。
      “不征兵不行了,不过眼下军饷是个大问题,兵征上来养不起也不行。我等会儿要给兵部写信,请他们无论如何也要照顾一下我们榆林卫。你不是跟宫里的王太监也熟吗?你也写封信吧,多一个人去游说,总归要比一个人强。”秦闽山吩咐道。
      秦皖山点点头,这些日子跟随二哥,整日无暇休息,不是到卫所练兵就是去总兵府议事,累到喘不过来气。不过他宁可这样累着,也不想闲着,毕竟前方战事一触即发,冬天的西北随时都有可能被鞑子侵犯。

      此时远在京城的徐漱,正陪同小皇帝去给王太妃请安。王太妃平易近人,出手又大方,刚进宫就招揽不少先帝后妃的亲近。先帝的赵皇后,现在尊为赵太后,也亲自从慈宁宫来看望她。
      “儿臣给母后请安,给太妃请安。”政哥儿,现在该称他为皇上了。皇上虽然和太妃久别重逢,但也谨遵徐漱私下里给他的提醒,要先给赵太后请安。
      “皇上快起来吧,过来给太妃瞧瞧,这孩子真懂事!”赵太后出身低微,当年先帝在时就被打压。面对皇上生母洪氏,尽管礼法上大家称她为“王太妃”,但谁敢不尊重她呢?
      太妃笑得开朗,身上有股西北女子的豪爽,这是宫中后妃们远不可比的气质。她讲话虽有乡音,却也亲切大方。太妃没进宫前,大家都猜洪氏是乡下来的女子,进了宫肯定露怯。没想到等赵太后和一众妃嫔见了她,竟被太妃的气派折服。
      “这孩子没进宫前可皮了,这才多少日子?变化这么大,定是先帝和太后教导得好!”太妃笑着摸了摸皇上的头顶,拉着他的小手让他去赵太后身边坐着。
      “我久居后宫,没什么见识,这都是先帝给皇上挑了好的师傅的缘故啊!”赵太后腼腆地说。
      “确实是这样,男儿不好长于妇人之手,先帝真是深谋远虑。皇上这几日又新学了什么文章?背给你母后听听?”太妃感慨道。
      “母后,太妃,儿臣这几日都在跟郑师傅读《资治通鉴》《晋纪》的淝水之战。”皇上恭敬地说。
      赵太后和洪太妃当然不知道什么叫“淝水之战”,不过看到皇上这么认真听话,双双高兴地点头称赞。
      赵太后笑道:“我这儿除了些不值钱的首饰头面,也没有什么读书人用的东西能给皇上的。”
      “太后挂念皇上的功课,皇上应该更加孝顺太后才是。”洪太妃笑眯眯地,看起来很和善。
      “母后,儿臣听说您也和先帝一样信道,特意命人抄了经文。冬至,把经文呈给太后看看。”皇上转头对站在一旁的徐漱说道。
      这还是徐漱想出来的点子,虽然赵太后没什么势力,可从礼法上说,皇上必须以赵太后为尊。所有人都乐意看到,小皇上对太后的尊敬孝顺。徐漱担心洪太妃多想,提前和她打了招呼。没想到洪太妃很有远见,让徐漱平时就要多带皇上去慈宁宫请安。
      徐漱还记得洪太妃进宫后,太妃对她说的心里话:“赵太后膝下无子,身子骨又不好。皇上还小,多去慈宁宫看看太后,他那些师傅们会满意的。我这儿不来都行,以后来日方长呢。”
      徐漱答应着,深感洪太妃的不容易。
      “王爷走时特意交代我,要皇上多跟内阁的宋、高二位大人学习。我虽是妇道人家,可也知道,皇上并未亲政,这朝廷里的事情,最终还都是听凭内阁决断。冬至,我知道你和那些寻常女子不同,晓得利弊。在宫里我很多话很多事,都身不由己,只能靠你帮我辅佐皇上。”洪太妃抓着徐漱的双手,恳切地说。
      徐漱突然有些胆寒,洪太妃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番话来,是不是洪太妃知道她的身世了?
      洪太妃见她面带疑惑,便坦言道:“傻孩子,多亏你外祖父,若非他一路保你,你如何能逃出来?这么久我都没跟你说,是觉得还不到时候。现如今你是我放在皇上身边最信任的人,你是识大体的,切勿让我失望。”
      徐漱惊讶中又有些了然,外祖父认识郡王不奇怪,把她救出去后远远地送到安定也合情合理。洪太妃言下之意,无非就是希望自己恪守本分,好好照顾皇上。毕竟自己是个经不起细究的“黑户”,知道她真实身份的洪太妃,想要治自己的罪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想到这,徐漱不禁松了口气,至少太妃觉得自己有用,才会利用她来做事。
      “冬至不忘王爷和太妃救命之恩,定当悉心辅佐皇上。”徐漱和她承诺道。
      “你是信得过的,四个丫头里还是你的本事最大。夏荷这丫头太过胆小了,让她来我这里伺候吧。以后养心殿的事情,都交给你了,皇上平日里见了哪些大人,学了什么功课,你都要好好记下来禀报给我。我不好面见皇上的师傅,到时候还需要你去帮我通传。”洪太妃很满意徐漱的表现,准备让她全权负责养心殿的事情。
      “不过太妃,皇上的在外朝的事情,一向都是司礼监管得多。恐怕我突然插手过问,司礼监那边会不太高兴。”徐漱说道。
      “这倒是个麻烦事,我都把司礼监忘了。还在王府的时候,就听说司礼监的权力大得很,前朝也有不给内阁面子的宦官。如今司礼监是谁做主?这人怎么样?”太妃问道。
      徐漱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如今司礼监秉笔太监是王兼济,先帝的心腹,年纪不过而立,内廷外朝都颇有些人脉。他不是普通内官上来的,他是前朝罪臣之子,曾是先帝的伴读。皇上进宫后,他对皇上多有照拂,并不因东宫未定而薄待我们。据奴婢观察,这位王公公平日里也不喜欢收礼,为人方正,甚至有时还有些清高。”
      洪太妃心下了然,问道:“照你这么说,这位王公公我们倒是可以多接触,只是不知我是召他来寿康宫好呢,还是我亲自去一趟养心殿好呢?”
      “您若有事吩咐,可召王公公来寿康宫。您若有事相求,可亲自去养心殿看望皇上时,顺便见见他。”徐漱建言道。
      洪太妃若有所思,又继续问“听说这司礼监除了秉笔太监,还有提督、掌印太监等,也一样把控着内廷,不知道这都是哪几位公公?”
      徐漱笑道:“说来也怪,先帝并不是很重用宦官,之前司礼监也就一个秉笔的郭公公,还有御前的一位曹公公。王兼济因和先帝自幼的情分,先帝传话都让他去办。郭、曹二位公公自先帝羽化后,也都回乡荣养了。故而这司礼监就只王公公一人,身兼多职。东厂倒是有位秉笔太监,叫孙德清,此人听说是李太后身边的人,因此先帝倒是不待见他。”
      “原来这宫里倒是比我们想得简单,来之前,王爷和我还担心宫里太监专权。毕竟皇上年纪小,我在宫里又没个可依靠的人,朝中大臣也不认得几个,还要靠冬至你帮我了。”洪太妃说道。
      徐漱倒不在乎洪太妃利用自己,只是觉得王兼济不是很好拉拢。她以为王兼济也会像郭福祥一样,一朝天子一朝臣,自愿出宫。可王兼济竟然能在宋英仁眼皮子底下,坐得住司礼监的位置,多半是王兼济和宋英仁达成了某种共识。
      内廷和外朝就是这样,只要人家还利用你,还跟你合作,你就有无限的可能。徐漱心里盘算着要怎样才能得到王兼济的信任,毕竟光在养心殿伺候可不是真正的进入那个圈子里。
      她陪着皇上一路走回养心殿,边走边想着。王兼济不贪财,似乎也没什么嗜好,整天就忙里忙外,明明是个内官,搞得比内阁的老爷还要忧国忧民。之前先帝国丧,皇上又小,他就完全代行皇帝之责,天天熬夜处理内阁送来的奏本。徐漱见了,都忍不住腹诽,若王兼济有心做大夏赵高,政哥儿绝对没有反抗之力。
      徐漱还是祈祷王兼济做个好人,赵高、十常侍之流权倾一时,然而注定会不得善终。或许王兼济就是不爱财,他大概也好不了色,弄权是他唯一的乐趣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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