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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父亲在工作上的一次失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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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在工作上的一次失误有了一个让人振奋的后续,不过父亲的工作仍然暂时得不到恢复,人员的重新配置需要一个统筹调整的过程,近段时间,高岩的父亲只能继续赋闲在家。
高岩也想过打电话告知何云熙他被这里节外生枝的变故牵绊住了腿脚,他甚至都无数次构思措辞和语境,尽量在陈述当前困境时让这个话题不那么显得突兀,可是一直就是不知从何说起,总感到有多此一举的嫌疑,毕竟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承诺,对方的想法不见得和自己一致。因此,这个预设的电话被高岩一拖再拖,直到从内心放弃了这个念想。
经过几天的留意,高岩察觉到父亲抑郁的情绪有显而易见的好转,他和母亲由衷的欣喜。
而高岩本人,每天的任务就是吃饭睡觉备考,乖巧得不想他,又乖巧得太像他。通过枯燥而乏味的磨砺,为之持之以恒的努力,前方却不是高岩一心向往的彼岸。表面上高岩为了一考定终身做足了准备,其实他心里那星星点点渴望燎原的和肆意洒脱的青春紧密相连的小火苗不曾有片刻出现一丝一毫的黯淡,那深邃而未知的未来,既能给内心带来胆怯和迷茫,同时也能让期待和憧憬充满心脏的每一个角落。不过高岩知道,青春留在身上的印记只能是藏在心底的秘密,将来和自己对话时,说一句,青春的五光十色,他也曾经穿行而过。
高岩谨小慎微,生怕触动父亲敏感的神经,每一餐吃饭,都会陪父亲喝一杯,聊这些年他们生活着的这个小城市日新月异的变化以及背后代表的经济方面的趋势,聊过去住在一排小平房的老邻居们如今的生活,张家生意兴隆的饭店和李家新买的宽敞漂亮的大房子,还有最边上的孙家那个小时候整天跟屁虫一样跟在高岩身后叽叽喳喳嚷着长大以后要嫁给高岩哥的小姑娘听说也在今年考上了外省一所非常不错的大学,别看小姑娘小时候胖胖的,如今已是出落的亭亭玉立落落大方,真应了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的老话,上次在超市买菜和小姑娘偶遇了,小姑娘还向他问起高岩的近况,感叹仿佛只是一晃眼其实已经好些年没有见过她的这个小哥哥了······就是不敢聊高岩内心那个蠢蠢欲动想要放飞自我的诉求。饭后,去到小区外面那条两岸在去年夏天就被修葺一新景致顿时旧貌换新颜的小河边走走,一家人其乐融融,周围的景色和空气也沁人心脾。小河岸边以前低矮的平房都被拆迁,拆出来的空地一少部分变成了供市民休憩的广场,大部分多出来的空地上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新起的高楼,让这个小城市少了记忆里儿时的温馨多了机械齐鸣日夜不停的生机。而那个渴望像鸟儿一样自由飞翔的小秘密就藏在心底,不敢说——看来,是没有机会回到那座城市了,这边舍不得让他走,那边也未必想让他去,父母的情绪还是他做决定时不得不考虑的因素。
得知高岩有留在家乡的想法,他高中时期一个要好的同学找到了他,这个同学也是刚刚大学毕业,学的是法律,在高岩父亲的经济纠纷里给高岩出过一些主意。这个同学的父亲是做商贸的,他让这个刚刚踏出校门的儿子做公司的法律顾问,多少有些赶鸭子上架的意味。坦白说,公司规模不大,平常如果有法律方面的需求都会直接找律师事务所,他儿子这个法律顾问在他心里就是一个好听的幌子,他当年凭一股冲劲没白天没黑夜地跑厂家跑市场把公司做起来的时候可没奢求过在合同细则上规避法律风险,对于厂家,他不会担心对方会使诈,说到做到是基本原则,无非就是利益分配,口头谈妥的内容就是合同条款的基本框架,不会有差池,对于分销商,靠的是人品信誉,无良之辈在这个小城市走不远,如今功成名就了,专门为儿子开设一个新职位,就是要在公司各方面都欣欣向荣的当下向有业务往来的上下游传达他们早已不可同日而语的正规化,并且将来会在正规化的道路上越走越强,让有业务往来的客户以及暂时没有业务往来的潜在客户全都看到他们公司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媲美一流公司的运作模式,也从侧面印证公司有实力一如既往领跑本地酒类市场。正巧一款澳洲红酒刚刚进入国内,算物美价廉,蕴藏着在市场上爆款的机遇,同学的父亲自己代理者好几个国内一线品牌的白酒,有试水红酒的计划,又恰逢儿子学成归来,正是锻炼他经商之道的绝佳时机,鉴于红酒市场在他们这个小城市还是混沌待开发的状态,各路人马你来我往都在边缘试探没有用心深入发掘,因此就有了把红酒交给儿子单独运作的打算,以此为契机指导儿子经商的技巧,培养他应对市场和应对市场上各路人马的才能。这才是同学父亲让同学进入公司的本意,他在有意培养接班人。这个同学也没有独当一面的经历,于是就萌生了一个找脾性相投的人并肩作战的想法,高岩顺理成章就进入了他的视线,高岩身上那种百折不挠的韧劲他由衷佩服。况且在创业初期,需要投入的资金量不会太过分,相信高岩的家庭有这个实力参与入股。项目的前期工作同学的父亲早安排得妥妥当当,只须他们辛苦一下努力去开拓市场,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把这款红酒的市场做起来还是有非常大的可能。作一个大胆的假设,假如前期运作得理想,两个人趁热打铁合力将省级代理权拿过来的机会也不是不存在。同学的父亲依据这些年他在酒类推广上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经验结合人们饮食观念的转变对这个项目广阔的前景有信心十足的认可,同学把他父亲的分析讲给高岩听,听完同学的陈述,高岩只能苦笑着摊开双手说现如今他择业的大权依然紧紧的攥在他父母手中,父母已经给他规划出了清晰明确的就业方向,他胆敢在事业的选择上朝三暮四,他的父母必将找他促膝长谈恩威并施把他摇摆不定的幼稚思维连根拔起,规劝他跑偏的思想火速回到既定的轨道上来······况且假如有改变父母思维的机会,他还是想回到能见到何云熙的城市去······在他心里,他更乐意接受过去那种眼里偶尔能看见何云熙的日子。
不能和同学合作创业,一个有方向有方案有过来人指点迷津的项目,高岩并不惋惜,毕竟这不是他想要的未来。而想起何云熙,高岩心头就隐隐的落寞,让另外一个人在自己身边陪伴着自己喜怒哀乐的渴望从来没有如此强烈,而他只能苦笑着安慰自己,借口是连自己都不能说服的有缘无份······其实在他的心里怎么可能不清楚,怪只怪自己遵从自己的思维实现内心所向往的情景的决心还不够坚毅。
高岩能做到每天都看书四个小时以上,别人眼中的奋发图强,他只觉得是在无奈的消磨时光,伪装出激昂的斗志,其实皮囊之下萎靡不振。有过无数次情绪上的酝酿,盼望表达观点时的感染力足以打动父母,有那么好几次都要把自己真实的想法说出来了,不过终究还是欲言又止,话到嘴边,看着短短几个月就苍老了许多神色间全是对他金榜题名的期待的父母,那才是父母眼中一劳永逸的人生,又把想说的话咽回肚里。
高岩在自己房间里看书,母亲来敲门,说他的一个同学来找他。高岩嗯了一声,回头问母亲是哪个同学?母亲说是她没有见过的一个女同学。高岩从椅子上站起来,跟在母亲身后来到客厅,见到了一个他万万想不到的人——罗冉——罗冉的到来让高岩无比惊诧,不仅仅是因为从罗冉家到这里来回几百公里高铁也要几个小时的路程。
高岩的爸爸妈妈为了不让女孩因为生疏而局促不安,便和罗冉随便聊了几句,然后借口买菜下楼去了。
罗冉突然古灵精怪地笑了,说要参观高岩的卧室,她要见识一下究竟是怎样一个卧虎藏龙的地方在潜移默化之中把高岩教化得那么清高。高岩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说罗冉说笑了,他从来都没敢清高过,说着就带着罗冉回到自己卧室。
高岩的卧室不大,同时承担着家里书房的功能,衣柜和书柜并排而立,二者几乎等高,书柜里放满了书。窗户两边的墙边也一左一右各立着一个矮一点的书架,也几乎被各类书籍占满,只有其中一个书架最高处放着一个建筑用载货电梯的模型。罗冉环顾一周,发现目光所及除了那个载货电梯的模型之外竟然找不到任何其它和书无关的摆件,连一张高岩的照片都没有。罗冉说高岩的卧室一点都不温馨,空气里仿佛都漂浮着文字。高岩说他也是这么认为,从小到大家长就不容许他触手可及之处会有与学习无关之物,耳濡目染汲取到的养分必须要与学业相关,至少也要能够陶冶情操。罗冉说,所以,那个建筑机械很有故事?高岩点头,说那个货运电梯是他和父亲同心协力的结晶,共同参与设计和制造,外观几乎一比一复刻了高岩父亲公司当年的明星产品。罗冉说高岩的玩具都这么与众不同,看来家庭对他的影响非常明显,这或许就是传承?高岩承认,上大学选专业,家庭对他的影响,尤甚。
高岩给罗冉倒了一杯水,问她怎么找到他家的?罗冉说她问了陆建一。高岩哦了一声,点点头说原来如此。在大一那年的暑假,高岩曾带着陆建一来过自己家。
在高岩家附近的那条小河边,罗冉告诉高岩,她就要去英国留学了,家里早给她安排好了这一切,签证已经下来了。她这次来就是和高岩告别的,带着高岩的和颜悦色与祝福,好让她的异国他乡之行不至于像看起来那么凄苦······她幽幽轻叹,不无感伤地说,她知道高岩不会专程到她的家乡去给她送行,她只能厚着脸皮来找高岩告别了。高岩和罗冉的心境大不相同,他没有感伤,心里只有祝福,这个单纯的女孩,虽然偶尔会孩子气的闹腾,和他的性格有诸多不同,然而她的家庭给她创造了那么好的条件,她当然更应该更轻松的得到一个更美好的前程。
罗冉早在来这里之前就买好了回程的车票,她的计划里唯一的选项就是和高岩见个面聊一聊对将来的打算,因此只逗留了几个小时,和高岩在外面吃了中午饭,高岩带着她到自己常去的公园走了走,傍晚之前就坐上火车往回赶了,保证到家都不会太晚。
高岩的推测是父母早已到家,正襟危坐,只等他双脚踏进门去,当即就会命令他毫无保留地交代他和罗冉的关系,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不言自明——然而并没有,高岩把罗冉送去火车站,到家之后,父母的神态和平常并无两样,依旧慈悲为怀善解人意。
只是在吃晚饭的时候,母亲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这些日子你难掩的失落是因为那个女孩子吧?你的人生设想里是要和她并肩进退?”高岩看着母亲,母亲和父亲都很认真地看着他。高岩摇头说没有。
“假如我的猜测没有错,那个女孩子是你的女朋友吧?”母亲连筷子都没有放下,就是要让谈话的气氛足够柔软,高岩不要有心里压力。
“不是啊,不要瞎说。”高岩心说,该来的总是要来,一个莫名其妙的不速之客到访,父母心里不觉得奇怪才是古怪,从回到家的那一刻一如既往的气氛就能判别,父母会和他谈心,他们也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不过他的心态相当平和,他的年龄已经容许他云淡风轻地面对这样的拷问,他面不改色。
“确定不是吗?”母亲又温和地问了一遍。
“当然不是,就是纯粹的同学关系。”
“那个女孩子看着你的时候可是有一言难尽的故事在眼睛里啊。”
“你们想多了,人家都要出国留学了。”
母亲握住高岩的手,轻触他的手腕上的手串,微笑着说:“以前你从来不带这些东西······好像上面还刻了字······”
“这和她没关系······”高岩紧张地缩回手,他不能像刚才一样坦然了。“这就是和同学逛夜市,觉得好玩就买来戴了。”高岩还是隐藏了他的秘密。
“看来我和你爸是多虑了,以为由于我们的建议耽误了你的爱情,正商量通过什么方法成全你呢,我们已经在分析假如你对我们的安排有不同意见,我们怎么才能找到双方都认可的契合点,而不是一意孤行以父母的权威压迫你遵守我们的想法。”
既然父母都开口提起这个话题了,高岩也觉得探讨他的就业是恰当的时机了——高岩把他临近毕业和同学们探讨过的设想告诉了父母,明确表示他还是想在他所学专业上有所建树。
当高岩的话说完,母亲沉默着不置可否,父亲语重心长地说,他们从未奢求高岩将来能够大富大贵,他们只是想看着自己的孩子过得相对安稳踏实,大富大贵的人有常人无须承担的责任与担当,身上的压力往往是普通人所不能体会。高岩说他才不求大富大贵,只是简单的想找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父亲沉吟片刻,说这个话题需要从长计议,关于人生走向的选择一定要慎重,目前正好没有能动摇父母心思的外在因素,高岩最好还是把心收回来,依照家长的意思先把备考的事情认真对待起来,假如确实没能如愿以偿,再按照他自己的想法去闯荡也不迟——父母都是有几十年阅历的人,有些经验还是有一些指导意义。高岩点点头,说好吧。一刹那间,高岩的心潮就由波澜壮阔转变成了波澜不惊,等待自己告诉自己结果,比得到明确的答案更难熬,哪怕答案与曾经的期望背道而驰——他的困惑更多来自他也失去了坚定的方向,虚妄的爱情已经烟消云散,遂父母之愿未尝不是顺理成章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