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后成文》北上长安

5、同尘

　　文言本想在路上睡一会儿，但后视镜刺眼的光却令她为之一颤。
　　“不好，是我爹的人。”

　　胡明哲顺着反光镜看去，车后紧跟十几辆越野，在路上划出了整齐的亮光。
　　他猛踩油门躲闪，车子却在紧急时刻掉链子了……

　　文言迅速下车，跑进巷子里，胡明哲将车锁好，跟着文言拐了进去。
　　巷子后面接着一条宽广的路，文言和胡明哲顺着墙边，飞快移了出去。
　　胡明哲还在张望着身后，生怕那几辆车追上，此时，路边却缓缓驶来一辆车。文言定睛一看，是风景川。

　　保险起见，两人上了风景川的车，接下来的路，却丝毫不见那越野车的身影。

　　“文小姐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风景川不慌不忙的开着车，犹如在度假兜风一般悠闲。
　　文言一愣，却还是回了。
　　“洛神公寓。”

　　车子缓缓驶进公寓，文言下了车，道了谢便向楼上走去。
　　胡明哲本也想跟着上去，却被风景川喊住了。
　　“我们聊聊？”

　　胡明哲从车内后视镜看了一眼风景川，他带着笑，却十分疏离。
　　风景川讲话声音低沉，先天而自带的气势令胡明哲有些喘不过气。
　　但这场谈话，关系到文言，他得撑下去。
　　“风先生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嗯。”风景川满意的点头。“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呢。”
　　“胡明哲。”
　　“好名字，就是这个姓不太好。”
　　“是啊。”胡明哲顺势点头。“自然是比不过风这个姓了，先天出生贵族，普通人努力奋斗好几辈子，都追不上。”

　　风景川一笑，知道胡明哲是打算和自己争到底了。
　　“你和文小姐，认识多久了？”

　　“十年多了……”
　　“那是很久了。”风景川打断了胡明哲的话。“认识这么久，都没追到，哥们儿，看来你不太行啊。”

　　胡明哲内心发笑，自己和文言的情谊，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来评断。
　　更何况，十年都追不到，他风景川就能追到吗？

　　胡明哲将安全带解开，下了车，临走之前，风景川将车窗摇落。
　　“胡明哲，有句话你说对了，风这个姓确实给了我很多优势，也确实是普通人争不来的，比如……”
　　风景川一顿，笑道。“我和文言的婚约。”

　　婚约这件事情，一直是卡在胡明哲心头的刺。
　　他其实对经商一窍不通，更谈不上兴趣二字，但当初使他改变主意报考商学院的原因，是文言的父亲。

　　文豪是一个商人，一个为了事业可以牺牲一切的人。胡明哲知道，若是自己想要和文言修成正果，必须要获得文豪的认可。
　　而认可，只能通过将自己的事业做大，让文豪觉得，他有用。
　　但自己努力的速度还是比不上事情发展的速度。
　　和风家联姻……
　　胡明哲在附近公园坐了好久，伴随着一阵雾气，这份愁苦却始终消散不去。

　　“呦呵，您来啦。”风景原坐在长椅上，懒洋洋的笑着。
　　“不好意思啊，昨天有点事儿，就没过来。”文言略带歉意的笑笑，坐到了他身边。

　　“没事，贵人事儿忙嘛。”
　　风景原掏出手机晃了晃。
　　“我说，我们要不要互相加个微信什么的？”

　　文言心头一喜，这可太好了，她有很多的问题想要询问风景原。

　　“这样呐，您什么时候不来晨练，就提前告知小道一声，这样呢，我也能偷个懒。”

　　文言一笑，通讯录便多了一个人。“和光同尘？什么意思？”
　　“害，也没什么。”风景原慵懒的将手放到脑后，仰头看着天。
　　“不露锋芒，消解纷争，收敛光耀，混同尘世与世无争的处世态度……”

　　文言仔细听着，一字一句，用心记下。不知为何，风景原每次讲话，都可以一直萦绕在文言心田，足够她去细细琢磨良久。

　　“你别这么看我啊。”风景原话没讲完，看到文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直直的盯着自己，心底莫名泛起慌张。
　　“《道德经》里面的啦，没几个人能做到这个境界，我也是以此来警醒自己嘛。”

　　“嗯。”文言点头。
　　和光同尘。
　　知者弗言，言者弗知。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
　　文言坐在阳台边，窗外温暖的阳光铺撒在手中的《道德经》之上，明亮又耐人寻味。

　　宁静的氛围却被手机铃声打破，文言接起来，是风景川。
　　“我在你公寓楼下。”
　　“我不在家。”
　　“你在。”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若你真不在家，你开口回我应该是说，你现在在外面哪里哪里，而不是特意强调你不在家……”
　　行吧，文言无奈，商人真要认真起来，这脑子着实有点可怕。

　　“找我干什么？”文言随便披了外衣就下了楼，风景川依然是一身西装，站得笔直。
　　“有点想你。”
　　“有事说事。”文言半点都不想和他浪费时间，她现在的心思，都在楼上的那本《道德经》上。
　　“随意走走吧。”风景川看着文言这随意的穿搭，知道她根本没心思和他兜圈。

　　文言很少下午在公寓附近兜转，相比清晨，这午后倒是热闹了许多。
　　公寓外的超市，客流明显增多，路旁也摆起了小摊，人群攒动，泛着令人喜悦的烟火气。
　　“风先生应该很少来这种地方吧？”文言故意走进拥挤的人流中，转身瞧着风景川躲避着行人慌乱的样子，暗暗发笑。

　　“那倒没有，虽然我是风氏集团的长子，但我也是从基层打拼过的。”
　　“哦。”文言一笑，打拼过也不代表懂得普通人生活的辛苦和心酸。毕竟，你再怎么基层，你永远都是风家的人。

　　“我说风先生，你有没有回去告诉风叔叔，取消联姻的事儿啊？”
　　文言今日下楼，故意连头发都没梳，衣服也是随手抓的。目的，就是为了劝退风景川，毁掉自己在他心里的形象。

　　“我并不打算讲，相反，我很满意这桩婚事。”
　　风景原手抄在西装口袋，一本正经的回着。其实，他要是想和她结婚，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但就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何他要这么大费周章的来找她，还要一遍一遍的和文言强调。

　　“哎？大哥？您怎么又在这摆摊骗人呐？那天不是都说了吗？让您积点德？”
　　文言见那日的‘大师’死性不改，公园不能摆摊，又换地儿在公寓外摆，摊上还是那些玻璃手链，丝毫不知悔改。
　　“我就走就走……这就走……”那‘大师’也无奈，自己怎么走到哪，都能碰着她。
　　“让您别骗人，是为了让您给自己积点德……”
　　“哎，文言。”风景川拉住了文言，摇头低声说道。“都是小生意，何苦要断了他的财路？”

　　文言皱眉看着风景川，她从来没想过断别人的财路，可这以欺骗别人来取得钱财，最是不该。
　　文言举起手指，想要怼他几句，又碍于家族面子，将话吞了下去。

　　顺着小摊慢慢往前走，拐过弯，便是一片迎春花铺满的小石子路。
　　文言伸了个懒腰开口道。“没看出来嘛，风先生还挺尊重底层市民的嘛。”
　　这话，明显是讽刺。
　　文言知道，风家企业能做这么大，不知道挡了旁人多少财路，也不知道毁了多少同行。

　　“我只是觉得，都很不容易。”风景川知道文言在为刚刚的事情生气，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着。
　　“他欺骗别人，还需要别人来同情他？”文言停下脚步，盯着风景川。“他有很多种正经方法来取得回报，最不该的便是出来骗人。”
　　风景川一愣，眼前的文言，眼神没了昨日酒会的温柔，多的是锋利和坚韧。
　　看来，自己刚刚的那句话，确实不应该讲。

　　“我错了。”风景川低下头，捏住了衣角。
　　“什么？”文言正在气头上，风景川猛然来这么一句，她着实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错了。”
　　风景川叹气，多年来，他似乎只对自己老爹认过错，长大后已经很少出错了，这真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文言无奈，叹了口气。“没事。”
　　真没看出来，风家这么嚣张，培养出的儿子倒还挺明理的。

　　太阳渐渐西沉，路上的行人影子被逐渐拉长。
　　“昨晚，那十几辆吉普车是你安排的吧？”
　　文言早就猜到了，若是父亲要让她回去，早就行动了，用不着在昨晚动手。
　　前脚被追，后脚撞上风景川，这绝对不是巧合。

　　“是。”
　　面对眼前的这个截然不同的文言，风景川已经无法隐藏自己了，他只能承认。
　　“想多了解你一些，不得已……”
　　“给你一个认错的机会。”文言一笑。
　　“什么？”
　　“解除婚约呐！”

　　风景川一愣，心下暗叹，她还真是十句话离不开解除婚约，就这么……这么看不上他么。

　　“文言，我倒是很有兴趣多了解你。”
　　风景川知道，老爹绝对不会平白和一家濒临破产的企业联姻。他隐约也能猜到，老爹定是要利用文言一家。
　　最开始，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但这两次的相处下来，他似乎萌生了想要保护她的念头。

　　“我们两个人就算结婚了，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当然啦，倒霉的肯定是我。”
　　风景川懂的道理，文言也懂。
　　风家定是想要吞掉文家，慢慢强大自己，垄断市场。
　　但令文言不解的是，这么浅显的道理，父亲为何却一直没有想到。

　　“我知道。”风景川，低下头，看着路边的迎春花出神。
　　“就当是积福做好事，别娶我。”

　　风景川没有立刻回应，他在脑海中思索良久。若老爹真的打算对付文家，那能守住文言的，应该也只有自己。
　　他慢慢往前走，看着文言，郑重说道。
　　“不，我要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