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大仁不仁,大善不惠 既然他没有 ...
-
魏迢没有回家的时候,姚山丹觉得魏家的气氛还好,遭逢大难但远远称不上愁云惨雾,虽然每个人不免在提到和他相关的事情时流露出担忧的神色,可大家依旧正常地过日子,在姚山丹的带动下也能笑得同样开心。
但直到魏迢终于回到这个阔别已久的家,整个魏家的氛围陡然变得不一样,姚山丹才明白,这终究是有所不同的。
魏迢就像是一个家的心脏,同样都是肉,但失去他整个魏家就失去了生机,魏赵氏、平安、牛叔和牛婶都像是没有灵魂的机器人一样活着,但也仅仅只是活着。
姚山丹站在人群外,看着平常围着自己转的人紧紧团绕在魏迢床边,不可否认,她的心里酸酸的,第一次看魏迢有些不顺眼,尤其是他那双多情的桃花眼觉得分外招人恨。
其实姚山丹明白,在这个时代,魏迢在魏家早已不只是一个儿子,他是丧夫母亲的依靠,是书童的上司,是仆人的主人,甚至于也是她这个“妻子”的未来。
或许,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现象也是这个时代的特色和悲哀。
这么一想,姚山丹倒是心理平衡了许多,再看魏迢。
呦,那双桃花眼还是依旧的迷人。
鲁大发送魏迢回来后就告辞了,廖不平本来也要走被姚山丹留了下来,见魏迢跟前她插不上话,就坐客厅和已经在吃第三盘点心的廖不平聊天。
“廖大哥,那位放你们出来的姚大人是我结拜兄长,名叫姚信。他让你做的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你切忌疏忽大意。我跟你细说一下豫州的情况,你好有个心理准备……”你先别吃了,一定认真听我说呀,姚山丹心中呐喊。
要谈的事情不好让魏赵氏他们知道,于是姚山丹把凳子往廖不平方向挪了挪,两个人背对着魏迢的方向,两颗脑袋越挨越近。
看在魏迢的眼里,觉得二人姿势过于亲密。
且碍眼!
怎么说她现在也还是自己名义上的娘子,这么和别的男人亲近不好吧?
魏迢已经完全忘了本朝民风较开放这种程度不算太过界,也忘了自己早已经给人家写了和离书。
挣扎再三终于说服自己,魏迢以有要事相商为由让魏赵氏等人先出去,他自己坐卧在床上等了又等,等相谈甚欢的两个人正视他的存在。
魏迢清清嗓子咳了几声,两人没有反应;
魏迢佯装整理被褥“不小心”将枕头掉在地上,两人还是没有回头;
魏迢一脚着地一脚悬空,一蹦一跳到书柜上取书,两人依旧沉迷在话题之中。
魏迢拿着书“哗啦啦”地乱翻着,视线却牢牢粘在几步外的姚山丹身上,强烈地不满以至于神经大条的廖不平都感觉到了,终于停下谈话回头看。
姚山丹回头一望,笑颜展露,神态匆匆地走到魏迢身边。
魏迢还没来得及让心里的欣慰上升至脸上现出表情,姚山丹扭头朝屋外大声喊:“顺子——顺子——你过来!”
“你刚回来和你娘团聚,我也不好打断你们,但是姚信那儿实在着急,我有个想法想让你参谋下,看可不可行。”姚山丹说。
豫州之乱,魏迢用储君之位分化各世家,为皇帝平叛争取助力的策略算是大阳谋。
姚山丹用“悯民苦,凡降者,赦”在舆论上占据上风,因而无奈参与到叛军中的百姓知道此诏后必然动摇意志投降,而顽固不化者被剿灭也算不上可惜,这应该算是小阳谋。
从皇帝昨晚听了姚信的汇报,今天就颁布了“大赦令”来看,她的计谋至少在当下可行,甚至皇帝还闻弦歌知雅意,将大赦的范围从豫州扩大至全国,让魏迢得已第一时间被放出狱。
但是姚山丹的方法有个非常致命的缺陷,那就是这里并不是国家发个微博分分钟点击千万的的现代,中央政令年初颁布,年中才能让边塞的百姓看到公告才是这个时代的常态。
要想让“大赦令”达到姚山丹预期的效果,必然要在传播效率上想办法。
姚山丹看着其余四人,提出自己的想法:“所以这次出兵,我想让顺子找一些同伴和廖大哥一起随军出发,到了豫州后混入灾民和叛军里去散播消息,收集情报。他们都是乞儿目标小,非常适合混入灾民队伍,不容易引起怀疑,由他们来做这件事最适合和高效。当然,作为回报我会建议姚信……”
涉事其中的廖不平和顺子还没开口,魏迢上身挺直断然道:“我不同意,这件事实在太危险,顺子他们都还只是孩子,这么危险的任务怎么能交给他们呢?”
姚山丹皱眉,解释:“没有人会强迫他们去,包括顺子全凭自愿,事成后我让姚信跟朝廷要一笔丰厚的赏赐,他们以后就不用乞讨可以过上稳定的生活。而且这件事确实他们来做最合适,你也知道豫州背后阴谋重重,其他人去很容易被盯上。”
顺子人小言轻,他弱弱地举手,“先生,我愿意的。”
“那也不行。”魏迢坚持道,转向姚山丹说,“这件事没有商量。姚山丹,有些事是不能拿来赌的,你也赌不起。”
“你什么意思?”姚山丹厉声反问,脸色暗下来,心里却咯噔一下。
两人剑拔弩张,火药味十足。廖不平和顺子担忧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那个……都别生气,有话好好说嘛。”
“先生,师娘,你们……”
只可惜,这两个人一个络腮胡大汉,一个精瘦矮冬瓜,在魏迢和姚山丹面前存在感太弱,尤其是两个人脾气一点就着的时候。
魏迢的桃花眼几欲结冰,“豫州的情形糟糕到何种地步你不是不知道,这种情况下顺子他们就像是走到狼窝的一盘肉,再机灵他们又有多大的概率能撑到叛乱结束,你心里难道没数吗?”
无心道有心,姚山丹突然想起昨天听到的关于豫州“吃人”的传闻,她的胃一阵抽搐,脸色煞白。
“不,你懂!”魏迢自答,“你只是觉得豫州之乱的成败对你太重要了,所以你不惜赌上一把,用你觉得最优的解决之道堵上一把。我不能让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拿别人的性命做赌注。”
魏迢早就发现,姚山丹她自有一番超世的聪慧,这不仅仅说的是她的博闻广识,更多的是她本人自己的才智。
比如她随口说出的关于夺嫡的种种故事,看似非常有才华看过很多书,但魏迢听得出来,她不仅仅是在重复书上的内容,而是真正有着自己相当深刻的见解。
再比如,他后来打听过当初她是如何寻找走失的母亲,整个行动从布局到调配资源,从指挥控制再到收尾,她都处理的非常完美,也是从那时候起,他对家里才真的开始放心——有姚山丹在,魏家人就没人欺负得了。
但是,魏迢也看得出,姚山丹行事作风有些不择手段。
正与邪、善与恶、是与非,在她那里好像全无区别,只要能达成自己的目的,她从不在乎手段和过程如何。
甚至于有时候,在己方处于劣势的情况下,她莫名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孤勇,为此可以搭上一切去赌一个小概率的胜利。
就像她空口白牙降服姚信,极其冒险,但各种机缘巧合,她最终达到目的。
又像她联合姚信设计皇帝救他,全盘计划漏洞百出,幸好他中间插一脚,否则她必命悬一线。
赌桌上没有常胜,她这么做早晚会伤到自己。
可惜,魏迢的好意藏得太深,姚山丹内心不太见得光的一面被揭穿,她能听到的只有讽刺和奚落。
姚山丹只觉得气闷得厉害,她从来不是打掉牙和血吞的性格,遇到攻击反而更加理智和尖刻,握紧拳头想了想,把廖不平和顺子推出门外,“砰”地合上门。
转身面对着床上的魏迢,姚山丹的半张脸掩在房柱的阴影下,整个人好像穿上一层带刺的盔甲,要将所有人和自己扎得千疮百孔,但她却微微一笑,说:“顺子是你的学生,你关心他理所当然,但你真的了解他吗?你知道他刚刚为什么说愿意去豫州吗?”
魏迢哑然。
他当初开学堂只是抱着回报邻里的想法,不愿看见这些平民的孩子荒废时光,发现顺子偷听课后曾再三邀请他进来,但是顺子一直不同意,两人虽有师生名分,但其实魏迢对他知之甚少。
“豫州幼年就是和父母逃难到的京城,你觉得他知不知道灾荒之地的险恶?”姚山丹又问。
魏迢轻抿双唇,点头。
“那他为什么还愿意去豫州?真的是因为叫我一声师娘而愿意以身犯险?”姚山丹见魏迢不答,嘴角讽刺地一弯,“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他也在赌。”
魏迢眉头紧锁,朗声道:“为什么要去赌?他的生命并不比任何人轻贱,这不值得。”
姚山丹对魏迢“生而平等”的想法有些意外,她一直以为他是一个不识疾苦的大少爷,没想到还有如此超前的三观。
但这件事姚山丹是不会妥协的,她直言:“因为他没有选择!”
“顺子父母双亡,唯一的亲人是比他小三岁的妹妹,长得清秀可爱,因为怕被人拐走一直被哥哥想尽办法掩藏着,但年纪越来越大,早晚有一天会瞒不住,到那时候他和妹妹将面临什么不用我多说吧。”
被贪墨的奶奶的补助金、入学最好高中的机会、留校名额的争取、各种评选……对于她这种没有半点背景,只能靠自己努力的人来说,心机用尽又如何?手段卑劣又如何?因为她没有同样的起跑线,因为她想往上爬,所以她没有选择。
“我可以帮他,我可以……”魏迢话到一半顿住。
看到魏迢因为知道自己言语的不妥而停住,姚山丹也冷静下来。经过这一番对话她好像对他的认识更深了,至少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般顽固不化。
“顺子和妹妹待的荒宅里比他的遭遇凄惨千百倍的数不胜数,你又帮得了几个?”姚山丹轻声道,“面对这辈子可能唯一的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就算冒着生命危险,又有几个人能够拒绝?他们根本没有不赌的选择。”
幽暗的房间一室静默。
最终,一声叹息打破了宁静。
“说得再冠冕堂皇,这么做也是操纵人命,”不等姚山丹接话,魏迢继续道,“我同意你这么做,毕竟他们还能选择是否去赌,而豫州的百姓已经别无选择。”
大仁不仁,大善不惠。
这件事情总需要人去做,并不是说从这些孤儿换成大人就变换了性质。姚山丹说得对,既然他没有能力改变这些流浪儿的出身和命运,至少能够给他们一次改变的机会。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姚山丹这才真的嘴角上扬,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高兴。
姚山丹走过去拍拍魏迢的肩膀,想要安慰他,出现这种事说到底是这个时代的错,命如草芥,甚至没有一顿饭值钱。
话未出口,衣角不小心扫到床边的矮桌打翻了茶杯,瓷片碎裂的声音吓了两人一跳。
更出人意料的是,屋门被猛地推开,门槛外魏赵氏、廖不平、平安、顺子挤作一团,一副俯身偷听被发现的慌张模样。
而地上的茶杯碎片显然让大家误会了,魏赵氏看两个人面色不虞(并没有),拎着裙角迈进来,怒气冲冲,是姚山丹没有见过的模样。
她训斥道:“小笤帚,当初你爹和我是怎么教你的?对待妻子一定要温柔、要疼惜,你怎么能和丹儿吵架呢?竟然还摔杯子,丹儿这么温柔的好姑娘被你吓坏了怎么办?”
……温柔?廖不平等人齐齐看向姚山丹,各自在心里摇头。
只有姚山丹的重点在前面,心里默念:小笤帚?这是小名吗?实在是……哈哈哈……
魏迢已经脸黑如炭。
魏赵氏终于发现不妥,当初儿子再三和她约法三章不能叫他的小名,这一急竟然脱口而出,还让儿媳妇听见了……
捂脸!
让儿子在儿媳妇面前丢脸了,儿子很生气,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