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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自救之策(一) ...

  •   姚山丹抬起头,一双眼睛往外冒着星星,对魏迢沉醉地说:“谁让你长得帅呢!简直就是可着我的心意长的。”

      眉毛、鼻子、嘴巴,尤其是那一双幽暗如冬夜的桃花眼,简直死死长在了她的审美点上,每次盯着看超过三秒钟,姚山丹就忍不住腿软。

      一向古板端正的魏迢哪里见识过这种直白的溢美之词,他尴尬地干咳几声,想要喝水不小心洒了一袖子,耳根不由自主地红了。

      姚山丹表面一脸花痴,但心里却骂了自己一句“绿茶biao”。

      欣赏够了魏迢的窘迫,姚山丹端正神态,清嗓子开始讨论正事,“咳咳,那啥,说说吧,我到底是哪里考虑得不够全面?”

      魏迢知道姚山丹只是对雍国不够了解才差点一脚踏入陷阱,于是他详细向她介绍了雍国的政治环境。

      如今的雍国不过建国四十余年,开国太祖是从前朝遗留的一片废墟上统一四海坐上皇位的,如今的皇族孙氏一族当年不过是商人,当时天下大乱不得不投靠一方豪强,后来时机成熟太祖脱离自立,经过数十年经营在各方厌倦了战争的士族的支持下最终坐上皇位。

      但太祖的成功得益于士族,也受困于士族。

      太祖登基之初为了安抚士族颁布了“占田制”,从法律上承认了士族门阀的既得利益,但他一直没有忘记前朝甚至前前朝因士族势大而灭亡的教训,一直对士族保持着警惕,施政方针上也不酌痕迹地向削弱士族力量靠拢。

      最典型的改革就是科举制。

      讲到这里,姚山丹深深地皱起了眉头,“你们雍国所谓的科举制,只是在中正定品的基础上变了一下考核形式?把由中正官主观定品改为考试,这最多也就是筛除掉一些真的没有才能的草包,完全没有将入仕渠道扩大到寒门呀?”

      “没错。”魏迢点头,接着说,“当今是先帝一手教导出来的,曾经也跟随先帝南征北战,性格强势,泰宁帝登基后找了一个合适的时机以改革为名颁布了新的土地政策《均田制》。”

      均田制,就是将无主的土地按人口数分给小农耕作,土地为国有制,耕作一定年限后归其所有。此制颁布后因战乱投靠士族的流民和奴隶纷纷出逃,可以得到自己的土地的诱惑让他们宁愿背井离乡到偏远之地开垦荒田。

      这个制度看起来很好,颁布后也确实增加了中央政府掌握的人口和赋税,但也将皇权和士族的斗争明晃晃摆在了桌面上。

      从那时起,母亲是士族出身的太子和泰宁帝在政见上的不合开始逐渐显露出来,而这种分歧,在皇帝“一意孤行”颁布实施“科举制”的时候到了无法调和的地步。

      结果就是,太子在母族和妻族支持其余士族默许下,招兵买马想要谋朝篡位,最终还是出身沙场的泰宁帝棋高一着提前布局,将庄家和颜家一网打尽。

      士族在雍国两代皇帝的细心筹谋下,虽然势力一点点被削弱,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士族们还远远未到伤筋动骨的地步,如今所有的混乱都不过是皇权和士族权力之争的延伸。

      现在的科举制并不是姚山丹所了解的那个“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科举,而仅仅只是在各地推举出名仕才子后,统一到京城参加礼部举办的科举考试,从中选拔有才能的人授官入仕。

      虽然皇帝已经大力宣扬才无门第之分,但被各个士族把持的推举结果中贵族还是占据了绝大多数,寒门学子寥寥无几。

      泰宁帝急需一个寒士入仕打开局面,为朝廷新的官员选拔制度树立标杆,而魏迢的出现恰恰满足了皇帝的需求。

      魏迢祖上也曾是士族门阀,虽然落魄但祖训犹在,加上拜顶级世家庄氏族人为师,从出身上就减弱了士族对他的敌视,他本人才华横溢又对如今的朝堂斗争有着清晰而立场坚定的认识,如果能够顺利入仕一定能成为泰宁帝的得力助手。

      他因拜庄氏为师而获得科举资格,但也因此受到“太子谋逆案”的牵连入狱并被剥夺科举资格。

      世间因果循环,有时就是这样说不清理不明。

      姚山丹觉得坐在床沿上不舒服,于是就往床里挤了挤,拖鞋盘腿坐了上去,还伸手把魏迢身上的被子往自己腿上盖了盖,无视他窘迫的神色咬着手指嘟囔:“这朝廷争斗果然不是我争补助金、抢保研资格能比的!听得我头疼。唉,不对……”

      她忽然抬头问,“你一个落魄士族,即没当过官,又没接触过朝政,老师还是个纵情山水的纯文人,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魏迢不自在地把腿往里挪了挪,说:“只要留心,总还是有办法得到朝廷动向。”

      姚山丹在心里翻个白眼,这些可不是单纯打听朝廷八卦就能分析出来的,她如果不是有扎实的历史基础,这番话都不一定听得懂。

      魏迢的长相属于典型古风类型,五官并不锐利但结合得恰到好处,加上那一身书卷晕染出来的文气,姚山丹一直觉得他是个不失傲骨的书呆子,如今看来,他原本也曾志向高远雄心勃勃,颇有计算和城府的。

      不过,这都和姚山丹没有关系,她只是发愁,“难搞了!这些门阀能拿一州百姓做筹码来逼迫皇帝低头,肯定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就算现在提前揭开这件事,也不一定能挽回多少劣势。”

      “没错,”魏迢努力让自己忽视被子下传来的陌生热度,将注意力集中到聊天上来,“灾情、叛乱、甚至瘟疫,朝廷面临的挑战会非常大,但如今六部中唯有兵部能让圣上如臂指使,钱、粮食、药材大多掌握在士族手中,朝廷能调动的恐怕有限。”

      姚山丹扶额,“照你这么说,皇帝这条胳膊最终还扭不过士族们的大腿了!我果然是个SB,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你其实已经考虑得很周全,”魏迢安慰,“普通百姓们肯定想不到高高在上的天子,很多事情竟然要受臣下的辖制。另外,姚家是皇上的忠实拥趸,你和念忠讨论的时候要时刻注意这一点。”

      姚山丹惊讶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你是说,是姚信把我出卖给了皇帝?”

      见魏迢点头,姚山丹懊恼道,“我还以为自己用把柄套牢了他,没想到他对皇帝的忠心到了如此地步。皇帝都知道我的蠢计划,肯定不想让我这个能打世家脸的人离开,搞不了他们的人也要搞臭他们的名声吗这是?惨了,我不会就这么被炮灰了吧?我还要回家呢!”

      见姚山丹并没有把他受伤和计划被泄密联系起来,魏迢松了一口气,他并不想让她知道,原本这件事就和她没有关系,如今无奈被牵扯进来已经很危险了,他不想让她再增加心理负担。

      姚山丹咬着指甲沉浸在解决事情的纷杂思绪中,如今的危机说到底还是皇权势力不敌士族造成的,她、魏家、姚信竟都或有心或无意地坐上了皇帝那条千疮百孔的破船,这条船还是她自作聪明自己跳上来的,并且拉上了魏迢。

      一旦皇帝式微,也许他还能靠“和亲”继续稳坐皇位,但这条船上的其他人,必然都是被抛弃扔下水的下场。

      手指被姚山丹咬出了血丝,但她仿佛一无所觉继续啃着,向来好洁的魏迢实在看不过去,从她口中拯救下她的手指,一言难尽地看着上面的血珠,然后找块纱布轻轻给她包扎起来。

      姚山丹看着魏迢对她的手指专注而又带点嫌弃的眼神,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调笑道:“魏致远,我知道我自己的猪蹄比不上你的纤纤玉指好看,但你也不能嫌弃得这么明显吧?我好歹是个女孩子,也是有自尊心的!”

      当初姚信单凭她的手就知道她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其实是很有道理的。

      自有记忆起生活一直很艰难,她和奶奶都是城镇户口没有地种就没有固定收入来源,因为有儿子不属于孤寡老人,所以连政府补助都没有。

      因此,为了生计,她跟奶奶两个人什么苦都吃过,这双手纺过布,种过菜,烧过火,砍过柴,挑过水,捡过破烂,冬天在冷水洗衣服,夏天挑泥土补房顶……所有受过的累都在一双手上呈现出来,这是多少化妆品都弥补不回来的。

      而魏迢倒不愧是号称出身名门,不管真实家产如今几何,但一身修养和气度完全是按照大家公子的标准培养出来的。单看一身皮肉,除了入狱后所受的刑讯,明显长这么大没吃过苦受过罪,手指修长白皙,温滑如玉,除了指腹略有薄茧外,一双手拿出去完全可以做手模了。

      魏迢正在包扎的手指一顿,然后继续缠纱布,“在圣上知晓计划的那一刻你我已然没有退路,但此事并非到了绝境。不是说有很多人往望泉楼投诗和李白比试吗,你回头也帮我投诗一首。”

      包扎完毕,魏迢从案几拿过一张纸递给姚山丹,姚山丹打开一看,上面写了一首诗。

      莫把阿胶向此倾,此中天意固难明。
      解通银汉应须曲,才出昆仑便不清。
      高祖誓功衣带小,仙人占斗客槎轻。
      三千年后知谁在?何必劳君报太平!——《黄河》魏致远。

      托奶奶从小就让她被诗词古文的福,姚山丹写诗可能不成,但读和理解诗还算有几分功底。

      姚山丹震惊地举着纸,不自觉压低声音说:“你这明明就是一首讽刺朝廷的诗,你不要命啦?”

      抱皇上大腿都来不及,他竟然还敢拐弯抹角骂皇上!

      不对,他肯定没那么傻。

      姚山丹跪立起身,表情严肃地抓住魏迢的领口居高临下拽到自己眼前,两人间的距离呼吸可闻,“说,你到底有什么计划?我姚山丹从来不做不明不白的棋子,把你的全盘计划告诉我,否则……别怪我投靠士族去。”

      姚山丹说完自己也是一愣。对啊,她不就像想救魏迢出来保魏家平安么?而世家对付魏迢也仅仅是为了打击科举制,只要姚山丹能拿出足够的筹码,那么让世家放魏迢一马并不是难事,毕竟他对世家来说无关紧要。

      至于其他……她都要回家了,管他身后洪水滔天呢!

      魏迢将姚山丹表情中算计看在眼里,本来因为身体虚弱和君子之礼不敢有冒犯的动作,看明白她的心思后真的动怒了。

      左手摁住抓自己领口的手右手抓住她的肩膀,倾身而上,将她抵在自己和墙壁之间,厉声道:“姚山丹,我劝你不要动什么歪心思,我承认你是个聪明人,应当明白君子有所为而有所不为的道理。”

      魏迢的脸近在咫尺,近到几乎都能闻到他身上的墨香味,但又好像什么都看不清,只记得一双皎冷如月的眼睛。

      她的心脏猛得脱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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