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逢灯》游喜

13、体育课

　　朝恩直接懵了。
　　他是在干什么？强拍她？昨晚明明觉得这人还行么怎么今天就……？？？

　　朝恩默默地闭上嘴，闭成一条僵直且无言以对的直线。

　　　喻淮桉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看着屏幕里表情惊悚到可以出演恐怖片的照片还算满意，扬了扬手机跟赦免似地道：“一笔勾销。”

　　朝恩整理了一下表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非常理智。
　　“我是说如果，如果真的是我偷拍了你，你觉得……我能把你的照片拿来干什么？”

　　在朝恩等待的注视下，他抿了下薄薄的唇角，半抬的手线条绷得很僵，表情像是戳中了脊梁骨上的某个痛处。
　　过了片刻后，他才垂下手，没什么情绪地道：“我怎么知道。”

　　他说完就走了，朝恩跟在他身后，刻意拉出很远的距离。
　　其实不用刻意，喻淮桉身高腿长，步子虽然慢，但一步抵她两步。下楼梯时，那抹颀长松散的背影早就不见了。

　　到了操场，大家已经在自由活动了，杨思娜不知道从哪个旮旯角瞅到她，飞奔过来。
　　朝恩问：“老师点名没？”
　　“没有，体育老师不在，代课老师让体委点的名，体委没点你们，跑了两圈就叫自由活动了。”杨思娜挽着她往前走，一整个“唯恐待宰的肥羊跑了”的大动作。
　　朝恩松口气，她最怕体育老师体罚人。

　　杨思娜见她露出“我很幸运”的表情，忍不住道：“就算被点到也没什么，只要不翻墙出学校，体育老师都不怎么管。”
　　“有人体育课出学校？”朝恩抓住重点。
　　“当然有啊，”杨思娜点着头，“你同桌就翻，他还不摔断腿了么。”

　　“……”朝恩想到另外一件事：“你们暑期补习还有体育课？”
　　“不算体育课，叫自由课，补习的时候五天一节，想去哪儿去哪儿。”

　　朝恩从来没听说过“自由课”这种说法，听形容更像是放罪犯出来望风，她情不自禁环顾了一圈操场。

　　标准的八百米塑胶跑道，靠近围栏那一边的直道外围设施拥挤，左侧摆了四五张乒乓球拍，右侧则建有几个篮球框，两边都围满了人。
　　跑道内的足球场，男仔头一脚颠起了足球，鹤小天笨拙地跟在她身后追。
　　剩下的，不是在跑道上打羽毛球，就是在看台上坐着玩手机。

　　个个精神饱满，朝气蓬勃，就连看台上都充满了欢声笑语。

　　不知道为什么，她很突兀地想起了那道懒散到孤僻的背影，直到杨思娜把球拍塞到她手里，那团影子才消散开来。
　　……

　　朝恩看起来瘦瘦弱弱的，打起羽毛球居然来动如脱兔，连战皆捷。
　　杨思娜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捡起球，冲着对面摇头，“田大壮和你打吧，我休息会儿再来。”

　　朝恩倒没觉得累，小时候天气一晴，她就和几个伙伴拿着线断得不剩几根的球拍在坝子里打。
　　一打就是一下午，羽毛球呲得连毛都不剩了，只剩下光杆，他们照样打得乐此不疲。

　　田大壮一上来就给了朝恩一个下马威，释放出的那股气儿像是要替杨思娜报仇，朝恩笑笑不说话，也卯足了劲和他打。

　　只要她一捡球，田大壮就趁这个空隙往躲在地上的人看，迫不及待地问：“休息好没？你快来啊，要换着打才好玩。”
　　杨思娜头摇得像拨浪鼓，也不知道是没缓过来，还是单纯不想和他玩。

　　田大壮越打越无趣，轨迹也越来越偏离，塑料跑道上没有划分界限，每回朝恩都要跑到很远的地方捡球。

　　这一次，田大壮直接一个大力出奇迹，球划过一道高高的抛物线，远远地落在了看台上。

　　朝恩小跑过去捡，一开始还没注意，等离近了才发现“那只躺在台阶上翻着肚皮晒太阳的猫”——

　　居然是喻淮桉。

　　体育课已度过一半，远处的太阳也开始下山，光线暗下不少。
　　不知道他摧残了校园里哪棵梧桐树，拔了人家的叶子盖在脸上，不过就算是躺着，姿态也一如既往的大爷——

　　双手交叠枕在脑后，二郎腿翘得老高，脚尖一晃一晃的。

　　虽然脸挡了个精光，他优越的身形仍吸引了不少女生扎推围观。

　　她们坐在高一点的看台上，互相推搡着，时不时往下面望一眼，个个眼里都充满了羞涩又青春的笑意。

　　直到有人在身后叫了一声捡球啊，朝恩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那片蔫不拉搭的叶子看了很久。
　　羽毛球正巧落在他身旁，她拿着球拍走过去。

　　听见耳旁有脚步，躺着的“猫”微微动了下，吐出嘴角叼着的草，语气淡得像此刻天上的薄云：
　　“不去食堂，不喝水，也不吃雪糕，谢谢。”

　　“……”
　　朝恩抽了下嘴角，弯腰捡球。

　　喻淮桉像是反应过来，一下子惊坐起，那片梧桐树叶打了个转儿飘落在地面。
　　露出一双漂亮到过份的眼睛。

　　他把卷到肩头的袖子放下来，朝恩看着他的动作，莫名想到在公交车上的那一幕——

　　自戳双目以示警告，并将领子系得密不透风。

　　他很注重隐私，或者换句话说，极其不在意、甚至想隔断女孩的目光。

　　这和篮球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年不同，纵使有女生围观，他们还是会在扣篮成功后，转身朝着人群掀起衣摆擦汗，露出薄汗淋漓的腹肌，引得女生尖叫连连。
　　朝恩不好评价，毕竟擦不擦汗露不露肉是他们的事，但喻淮桉的种种行为却让她没尾没头地生出一个念头——

　　他还挺保守的吗。

　　在荷尔蒙爆发、虚荣心最强烈的年纪，没有持帅行凶，偶尔自恋了点，也都是打嘴炮。

　　虽然偷拍的事情闹得有些不愉快，但胡萝卜馅饼味道不错，那罐糖也塞得满满当当。
　　她从来都是一个“记好”的人。

　　朝恩看了眼四周，佯装无意地问：“打球吗？”
　　“羽毛球。”她说完话回过头来补充。

　　然而这份憋出来的大度喻淮桉并不领情，捡起那片叶子又叕叕躺下了，懒淡的嗓音从那片叶子下透出来：
　　“让一下行吗？”
　　“挡着光了。”

　　朝恩很少主动邀请别人干什么，心里有莫名有一点的不爽，趁他闭眼看不见，狠狠撇了下嘴。

　　回去的时候，杨思娜接过田大壮手里的拍子，问她：“你刚和喻淮桉说什么呢？”
　　“问他打不打球。”朝恩如实告知。
　　“他才不会和我们打呢。”杨思娜说着将球发来。
　　朝恩跳起来狠挥球拍，“为什么？”
　　“不知道，反正叫不动。”杨思娜说。

　　田大壮站在一旁，眼神逐渐变得幽怨，朝恩被盯得毛骨悚然，打了几个回合和就说自己手痛，把拍子让给了他。

　　她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田大壮花式彰显球技，杨似娜不停地弯腰捡球。
　　这么一来一回十几次，杨思娜终于垂下手，臭着脸说：“不打了！”

　　朝恩冷不丁被他们逗笑了。

　　看台上的女生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吵。喻淮桉拨开叶子坐起来，环顾一圈后准备挪地，却被人给拦住了。

　　“你们班也是今天的体育课？”女生开了个头。
　　喻淮桉嗯了声，拍了拍手臂上的灰。
　　见他这样冷漠，女生抿嘴道：“你不记得我了？”

　　饶是这样尖锐的问话，喻淮桉的表情也没有发生任何微妙的变化，他甚至拍完手臂上的灰，又掸了掸衣摆才抬头看了她一眼。

　　“真不记得了？我是苗灿啊，我俩小学对过弈，少年宫举办的围棋比赛。”她说。

　　喻淮桉根本就懒得回忆，点着下巴应了声“哦”。

　　苗灿又说：“和你比完我就转去学画画了。”

　　她那时心气很高，亲耳听见老师对她妈说，这小女孩聪明，是他带的学生里最有天赋的一个。
　　可谁能想到第一次比赛就碰上了喻淮桉，降维打击不说，自信心从里到外全被摧毁。

　　她妈劝她接着下，可苗灿太害怕了，那种对手不费吹灰之力将人死死碾压的阴影，她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虽然不是谁都是喻淮桉。

　　对方没有接话问她为什么转变爱好，苗灿有些失落。
　　“我听说你没下棋了。”她又主动提起话题。

　　她初中在隔壁学校读，因为生病降了个级，现在是高一生。虽然被他整出了心里阴影，但少女情怀不会缺席。

　　距离隔得不算近，他坐在旁边，瘦瘦高高的身形散发着迷人的淡漠劲儿，多看一眼，心跳就加速一次。
　　让人忍不住想要飞蛾扑火。

　　“怎么不下了？”苗灿问。

　　喻淮桉浮皮潦草地应着：“只是不比赛。”

　　“为什么不比啊，也太可惜了吧！”

　　他没有回应，苗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大家都在操场上运动，没有什么特别的，“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喻淮桉站起来，“我去买瓶水。”

　　苗灿也跟着站起来：“一起吧，正好我也口干，早就说去食堂买水了。”

　　喻淮桉看她一眼，没带顿地坐了回去，掏出手机浏览比赛资讯，头也不抬地道：“那你自己去吧，我又突然不想喝了。”

　　苗灿：“啊……？”

　　体育课的欢乐时间总是眨眼而过，打铃前几分钟，朝恩和杨思娜一起去器材室还球拍，出来的时候操场都散得差不多了，大家都在往通往校门的出口走。

　　喻淮桉走在她们前面，双手抄着兜，低着头。

　　因为背挺得过分直以及浑身干爽清冽，在一众散发着酸臭味的男生里，像是一瓶到处喷洒的清新剂。

　　朝恩不自觉嗅了嗅鼻子，希望能闻到那股青草味，但距离隔得太远，钻鼻而入的酸汗气差点让她呕出来。

　　“欸。”杨思娜看着前方，不知道忽然了想起什么，拱了拱她肩膀 ，“你打羽毛球的时候喻淮桉一直在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