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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鸥鹭识机去无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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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言若玉那里出来,我特意绕去后院看了看平安。小丫头穿着汗衫子,外面只罩一件半臂,下面却穿着石榴裙。修真界的所谓男女大防是远不如凡间严格的,江村久在云山脚下,感染得小孩子也是这样了。
平安追在小鸡后面跑,逗着鸡玩耍,还有模有样地学着大人,洒米粒给鸡喂食。我问她小鸡好玩么,她说很可爱,她最喜欢了。一边又洒了一把米粒。
“快吃啊,啾啾。吃饱了才能长胖胖。”
我感觉奇怪,问她:“你知道你们家养鸡做什么的吗?”
平安连头也不抬:“养肥了吃的。”
树枝上的鸟飞走了几只,太阳底下我觉得站在这不舒服,所以匆匆地告辞了。
养鸡纵鸡食,鸡肥乃烹之。
主人计自佳,不可使鸡知。
我固然一向知道生命与生命之间就是这样的关系。然而第一次发觉这种残酷竟然是隐藏在诗情画意之下的。我并不想做什么道德上的说教,只是一瞬间仿佛被抛出了能够脚踏实地的世界罢了。沈镜秋说过他的那位轻忽人命的朋友可以脉脉注视着月亮,那一瞬间他竟会感到世界是温柔的。那种感觉从前给他以当头棒喝,此时也让我胃里翻江倒海起来。
远远地树林里传来清越的歌声,一会又响起了蝉鸣。于是牧童的歌声停住了,再一会,鸣蝉声也没有了。
那种杀机与生机都在一瞬之间,那是我所不能深究的。机心使得用诗意与温情粉饰世界的一切图谋都在刹那间消失了。
跌跌撞撞地走出好久,我才想起御剑。回到仙魔殿时,已经十分疲惫,没有心力去找晏不归算账。代战明湖来问我怎么样了,我也只草草说已经解决了。
随后的一连好几天我都没有精神。我知道这是因为什么激起的。我想要确实地活着,然而用自己的全部理性与情感投入生活,时时入微地体察万事万物,却是我所不能承受的。并非是万事不堪看,只是我不堪去看而已。即使知道这其中的自相矛盾,然而只要不去想,我也能过下去。不像言若玉,沈镜秋不会轻易与我谈论这些思辨之物,我因此很感激他。
这几天沈镜秋依然不在仙魔殿。他这次在青云宗滞留得也是够久了——虽说他原本就是青云宗的阁主来着。我自己连续几天都赖在这,心里也有一些愧疚,然而行动上并没有什么表示。沈月看着摊在假山上晒太阳的我,有些担忧。
“到底怎么了?系统。”
“不……没事。我在吸收太阳能。”
“哪里是没事的样子?你从若玉师妹那里回来以后就怪怪的,晏不归对你们干了什么吗?”
“你去问他啊,师姐……”
我翻了一个面,脸朝下趴在石头上。沈月实在是没法再看下去,就走开了。当天她就给我派了一位名医。我生平最怕医生,这是当然的事情,于是把他糊弄过去了。医生就跟沈月说我这是心病,沈月由心病而联想到心魔,于是忧心忡忡。
“偏偏是这时候沈师叔却不回来……”沈大小姐皱着眉头道,“宁云师弟也真是,为了那么点小事纠缠这么久。”
我可不觉得是宁云纠缠住了沈镜秋。如沈月所说,那点小事,沈镜秋若有心,半天就能打发了。他在青云宗留着,只能认为他是自有打算。
都能想象出来他那副悠闲地笑着的样子……
他不回来,最烦闷的人倒不是我,而是晏不归。短短几天内他已经访了几次青云宗,但都铩羽而归。沈月与宁云通过气,担心他再碰钉子的话会发起飙来,损害仙界和谐。共识是先稳住他,倘若他再去一次,就只好放他过去。
然而并没有等到那一次。
那天半夜我横竖睡不着,一会睁着眼睛看罗帷舒卷、明月直入,一会闭着眼睛数羊跳栏。好容易有了一点睡意,迷迷瞪瞪地躺了一会,又恍恍惚惚地醒来了。迷蒙之间感到似乎有人坐在我床边,那人影瘦而长,穿着一身白色衣裳。此时还是半夜,他披了满身的星辉。
“谁……”
“系统,是我。”
“啊啊,是沈镜秋啊……”
我当时不清醒,大概是把一只手朝他颤颤巍巍地伸过去了。沈镜秋轻轻地握住我的手,问:“怎么了,系统?”
“我想睡觉……”
大概是一声轻笑,“那么你睡啊。”
“睡不着……”
“没关系。我在这里,你睡吧——好梦。”
这个人只要在场,就会让人感到安心。被他抓着手,我感到那种摇荡不安的感觉消失了,世界从崩毁的危险中被解救了出来,我又踩在坚实的地面上了。就好像风雨飘摇中小船终于靠了岸一样。于是我放心地沉入梦乡,再睁开眼睛时天色正待破晓,外面是朦朦胧胧,能同时看得到太阳和月亮的景象。
我吓了一跳:“沈沈沈镜秋?!”
“睡迷糊了吗?”沈镜秋随手倒了一杯水给我,“要加糖吗?应该不要的吧。”
他的举动太自然了,我睖睖地接过水来,喝了几口,脑子逐渐恢复工作,大约想起来一点半夜的事。
他不是常人,而且我认为我和他之间也不需要许多隔阂。于是很多问题都可以略过不谈,只说道:“你回来啦?”
“嗯。”
“宁云那边的事处理完了?”
“要写的都已经写了。”沈镜秋不置可否,“没有刊发的意思,只给你们二三子罢了。已经放在床头了,麻烦你有空时,帮我送给他们吧。”
“啊,好……”我慢了半拍,习惯性地答应他,随后才反应过来,“要我送吗?之前不都是你自己给他们的吗?你……”
我看着他。沈镜秋定了定,笑了一下:“我要走了。”
我知道他的意思是“我说完立刻就会走,走之前来见你一面”。这时候天光还未大亮呢,只听得到零星几声鸟鸣。或者说是告别,或者说是知会,都够匆忙的。
“你……等一下等一下,我稍稍整理一下……一时兴起?不是……是言若玉吧。言若玉那事你知道了?”
沈镜秋眉眼深深:“我知道。”
“啊……我明白了。反正肯定留不住你,对吧?”
“是。”
“我还得谢谢你愿意提前告诉我一声咯……好吧,你走吧,我大概等几天再去告诉其他人……你又把麻烦事扔给我对付!”
沈镜秋笑道:“我一直知道你能处理。”
“……包括我自己的事吗?”
“事关自我,则是只能由自己面对的。别人只能做一个推手而已。”沈镜秋道,“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思考一直都是那么痛苦的事情吗?”
“是的。”沈镜秋笑了,眼中显出悠远的神色,“但我偏爱思考的痛苦,胜过不思考的痛苦。”
我低下头想了一会,觉得自己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我问:“怎么联系你?”
“我可能会很难联系。”
“还会回来吗?”
“大致会。”
“好吧。”
这是我第二次和他分别。第一次时我就没能想出什么动听的话,既不能挽留他,也不能安然祝他一路顺风。沈镜秋点了点头,说了一声“我走了”,就如同上次一样平静。只不过上一次他的身影是消失在黄昏里,这次是在晨曦中,如此而已。
他走了以后我才来得及换好衣服。我想了想,虽说他不会被任何东西拦住,但还是不要横生枝节的好。等到晚一点的时候,再去知会其他人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