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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未转头时皆是梦 ...

  •   昭明帝原是言若玉的弟子,他二人暗生情愫,然而这一段,一直等到昭明帝故去,言若玉才恍然大悟。

      也只是听她说时我才恍然大悟,柳半夏当年为何那样地缠着我。然而我自己是怎么想的,我已经无从去求证了。柳半夏已经被我送到茫茫大海以外,不要说在哪里了,如今是生是死我都不知道。

      枉我当初那么自信地觉得,我压根不会有什么心魔。

      言若玉默默地看着我,忽而说道:“在凡人则为执念,在仙家就叫心魔。其实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师兄没有历过罢了。”

      没有什么大不了吗?若真的没什么大不了,何以晏不归疯了那么多年,言若玉自己又万念俱灰到鬓生白发?

      言若玉像是看出来我心中所想,轻轻道:“都会过去的,师兄。晏师弟不愿放下罢了。”

      都会过去吗?似乎真的是这样。所不同的,只是当事的人能不能接受罢了。而且无论能不能,事实都是不会改变的。这一点,我最清楚。

      然而依旧不能轻轻放下。

      我原本是来看望言若玉的,此时若玉却反过来安慰我了。她轻轻说道:“师兄,我在凡间二十年,王朝兴替,江山错落。当初何等声势浩大,到头来都化作尘土。原来悲欢离合,隆替兴亡,都是一梦之中。”又说道,“师兄,你再来看。”

      她正站在窗户旁边,向窗外望去,是这家酒楼的后院。我走过去看时,原本在前院的平安此时正在后院里玩耍,仿佛不知世间有其他事情一样。

      “是平安呀。”我说,“你和她也很熟悉了吧。”

      “是啊,还要多谢师傅和师兄。”言若玉道,“师傅曾祝过这孩子,是么。”

      不错。此时我忽然想起,晏不归也祝了平安,他是要以此来威吓言若玉,于是赶忙与她说了。

      言若玉笑了:“师兄自己这么难受了,还要来安慰我吗?”

      “说起这个,你不是也一样吗……”

      言若玉摇了摇头,随后说道:“师兄不必担心……晏师弟的所作所为,于我无碍的。”

      “师兄看那孩子,如今何等稚气可爱。师傅祝她平安喜乐,那母亲又是何等高兴。其实哪里就能保证她的平安了呢?命数无常,是连仙家也说不清的。你看她如今玉雪可爱,然而再过五六十年,至多一百年,便是红颜枯骨了。说到底,世上只有这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

      “此刻我们说的话,一出口便是风流云散。江村里这许多人,百年之间都会化为黄土一抔。那房屋会朽坏,高楼会坍塌,石桥也会毁。泰山其颓,梁木其坏,哲人其萎,或数十年,或数百年罢了。十年百年,也没有什么大的区别。

      “仙家自诩长生久视……然而老宗主不也是故去了吗?比凡人淹留得久一些罢了。所谓飞升便可与天地同寿……然而至今也没有见过谁真的做到吧。何况我从师尊那里听说过,日月星辰都有其尽时。连太阳都会死去,何况这小小九州呢。可见即便与天地同寿,也终有一死。

      “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也……他们常说,文章是不朽之盛事。然而既然九州湮灭,万界终要归于寂静,文章又怎能不朽呢?”

      “你是说……”我有点愣愣的,“一切都会消失,是这样吗?”

      “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太古永劫,鸿蒙至灭,乐而生悲,福以祸终。所以有集法者,皆有灭法。”言若玉淡淡道,“无常世界,残梦一场罢了。萍水相逢之处,已种天涯失路之因,然而这也是梦中之语。所以师兄不必介怀……原本都是一场空。我们所经之事,所行之处,或许都不是真的,无甚意义。”

      怪不得晏不归做了什么,她都没有生气。何以一蓑烟雨任平生?原来原本就也无风雨也无晴啊。都是假的,所以也不必悲喜。

      宴会还没有开始,就知道酒樽将空,宾客要散。

      “……你是这样觉得的吗?”

      “我是这样觉得的。”

      我很难反驳她,也没有想要反驳的意思。她能渐渐地恢复,或许就是因为在头脑中扭转了整个世界吧。我本就不善思辨,更别说这种机巧的思辨了。

      我经历过几十位宿主,男男女女,也有那种正道化身一般的人,也有亦正亦邪的人。当时我只是一个系统,或者喜欢或者不喜欢他们,他们此刻都已经像柳半夏那样远去了,我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弄明白。我陪伴了他们很久,然而与他们也不过如此。宿主们最终都是风光的,但我此刻想到,他们恐怕大半已经不在了吧?

      但我也无法跟从她。她与沈镜秋说到高深精妙处时我往往不懂,然而这二十余年遇到这一群人,我懂得了沈镜秋最初说过的一句话:必须要找到自己的答案,必须要说服自己。只听到一个结论是毫无意义的,那里面的无数关节我都不懂。此刻言若玉以她全部的生命体验说出这些话,她是真诚的。旁人即使与她说着一样的话,达到的也不是一样的地步。

      然而我还是想问:“沈……师尊也是这样想的吗?”

      “师尊有别的想法。”

      我委实搞不懂这对师徒。

      这个问题我没有来得及问沈镜秋,但日后在他送给我的书稿里偶然看到一句话:“存在物会不存在然而存在永远存在。”像绕口令一样的话和他自己的语言,或许可以当做回应吧。然而我不知道这能不能说服言若玉,因为我也只看了这一句话而已。她也有沈镜秋的书稿,也许她也有自己的回答吧。

      那么,存在是什么?

      沈镜秋接下来长篇大论地讨论了这个问题,我看了几行就放弃了,以后也再也没有读过。我花了很多年才获得我的存在,真正进入这个世界,并不想讨论这些问题。一去思考这些,仿佛脚下坚实的地面都会裂开一般。我是面对不了那种空虚黑暗的,也肯定没有能力建立起自己的地面,所以还是想脚踏实地地活着就好了。

      我想沈镜秋是不会因此生我的气的,他那么聪明,原本也不会指望我读这些东西的。但我替他整理编纂了全部的书稿,那一部《九州行纪》,我还细细地给他配了图,后来成了沈镜秋的许多书中卖得最好的一部。

      言若玉或者沈镜秋这样的人会思考这些是不足为奇的,不如说他们不思考这些才显得奇怪。我是什么,以及我之外的其他是什么?始终有一些人绝望地追寻着答案,甚至耗费掉一生也在所不惜。时空与命运,那是沈镜秋最初到达这个世界时就问我的问题。我原本都可以轻率地回答,现在却只好沉默了。

      我拿这些去问过其他人。沈环翠不专作玄思,因为她觉得人间尚有无数的事情等着她去做,然而却时常福至心灵。她说有时看着月光,心中忽然就有一份明白。代战明湖也穷究天人之际,却是以完全不同的路径。楚月亭也不想这些,他是个以战证道的。但沈镜秋说过,他是个很有魄力的人,因为心中坚守正道,精神的力量比谁都强。那一股生命力让人叹服。

      不过那些都是后来的事了。此刻言若玉这样一说,我却确实好受多了,也许只是因为感到了她的关心吧。我原本就是个很好打发的人,可说是个老好人,却也可说是个无情淡漠之人。

      这一点是许多年后代战明湖一语道破的。人家求我办事,我并不会推辞。别人有了什么事,我尽力帮助。然而等到他们真的离开了,我也并不会多磨悲痛伤心。原本觉得我有趣的明湖,多年以后看清了我,却说我真是个无聊的人了。但我觉得这样也很好。因为我弄不懂她们,这样,至少不会再发生柳半夏那样的事情了。

      沈月与她说,我并非无情之人。她说:“你当年没有看到过,他寻沈师叔时的那种执着。”代战明湖冷笑说,恐怕是只对沈镜秋一人如此吧——一个两个,他们都是这样。

      的确如此。沈镜秋是我的宿主,也是我的老师,虽然是很不负责任的一个。这本书是为他而写的,虽然其中涉及到其他的很多人。故事原本或许可以继续下去,然而因为各人的选择与行动,到这里就要终结了。如今,只剩下最后一段音符可以回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未转头时皆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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