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休言万事转头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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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不归将人间界对言若玉的物议，都拿去送给了她。
周公恐惧流言日，言论能杀人，这我一向是知道的。我去人间的时候言若玉风评是很不错，然而那时就不是没有非议。何况新朝之王求用她而不得，谁知道会捏造出什么事端来。
“……我得再过去一趟。”我站起身来，道，“多谢。你把事情告诉了我，晏不归会不会找你的麻烦？”
“系统君，你可真是……替别人忧心。”代战明湖道，“你不用想那么多。横竖沈月要用我，魔尊也不能太奈何我。你要是担心你师妹，就快去吧。”
我当时就该多问两句。言若玉那内敛的性子，做了二十年相国竟然也没有变。三言两语间她怎会说出这种事？
后悔之间又到了江村，只见平安还在那里玩耍呢。老板娘一见我惊讶不已，这我也不好解释，只是匆匆去找言若玉。
言若玉仍在二楼的那间房子里，只是她房中一个火盆，呼剌剌地烧着。此时正是盛夏的季节，我刚刚敲门进了房间，就觉得汗水直往外冒。大夏天的，她点火盆做什么？
那碳火烧得黑黑红红，把房间的四壁照得红通通，言若玉的脸色却是煞白，看得人心惊。
“若玉，你……这……”
言若玉却波澜不惊的，侧过身去，道：“师兄请进来罢。”仍回火盆前坐着。我这才看见那里放着许多纸张，约有大大的两沓。言若玉坐会那里，一张一张地向火盆里递着。
“这是……晏不归给你送的东西？”
言若玉并不回答，只是轻轻地笑了笑。
“你已经看过了？”
“看过了。”
这个场面实在诡异得很。我向来没有急智，又乏这样的口舌之能，只好也过去坐着，悄悄瞟一眼那堆纸，只见满纸写得都是什么“无廉耻”、“废人伦”。晏不归那小畜生挑的果然都是这种东西，我不由地怒火中烧。
“这些东西满纸胡言，我帮师妹烧了吧。”我说道。
“那么师兄就帮我烧那一堆吧。”
我答应了一声，从那边捡起几张就丢进火里。纸片哗啦啦地，灰烬像黑色的蝴蝶一样。再拿起一张时，不经意却看到依稀是什么诗词。我想是看错了，再瞟一眼，却看到“忽忆灯前十年事，肠断江南子夜歌”几句，那张纸却已经在火里烧断了，只剩下底下一个“若玉”的款。
我迟迟抓着那张纸没放手，愣愣地被火灼了手指。言若玉叫了一声，抓着我的手腕撤回来，叫道：“师兄！”
“无事……”我看时，那款子也默默地烧尽了。
“这不是那些议论你的话。这是……”
我说着向那一沓纸张里去翻，只见都是一些诗文，用极有风骨的字迹写着。我并不懂人间的诗词，只是觉得文章是冰雪聪明的，议论却很雷霆精锐。那些稿子，有的落了款，或是“若玉”，或是“言玉”，再或者“昆山居士”等等。
“这不是你写的诗文吗？”
言若玉任由我去翻，此刻说道：“是。没有什么用处，都烧了罢了。”
我手里拿着几张她写的东西，草草扫去，竟然很能感动心事，说道：“怎么会没有用？我不懂这些，但沈镜秋说你写的是很能留个几千年的，这些东西编成册都来不及，怎么能就这样烧了？”
言若玉苦笑了一下：“国家都可以亡的，这些东西为什么就烧不得？南柯一梦，留着它做什么呢？”
“……你非要烧，你自己来烧好了。我不敢做这种折寿的事情，等师尊下山时知道了，会骂我的。”
言若玉便接过手来。她烧一张我在旁边念一次，烧到第三张上言若玉微微地住了手，若无其事地把那一张撇开，道：“这是与人唱和的诗作。”我看那题目，是“和某某金陵怀旧”。
又烧了一张，她又停下了，道：“……这是与陛下所作的柏梁体。”我看时，上面有很多款子，似乎是与昭明帝及群臣一起作的。
烧到这里言若玉到底干不下去了。我轻轻地说：“不如过几天再处理吧。师妹一定不要的话，放在我那边也可以的。我们先把其他的烧掉，好不好？”
言若玉初时不说话，忽然抬起头来道：“师兄见笑，虽然说得漂亮，但若玉到底还是丢不开，看不透。”鬓边是当初一夜之间生出的白发。
我摇头道：“这种事要怎么看透？修真世界都是一帮未入过世便自诩出世的家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那么师傅与师兄呢？”
“我？”我惊讶道，“我这……师尊的想法我是猜不透的，你或许还能和他谈上几句了。”
“师兄太过自谦了。”
言若玉摇着头，将这一堆诗文收好，转头来烧那一边晏不归拿来的东西。
不廉则无所取，无耻则无所不为。人而如此，则祸乱拜亡亦无所不至，天下其有不乱，国家其有不亡者乎……言玉可谓无廉耻者也，则天下国家可从而知也。
言之为相……历四朝数姓，朝为仇敌，暮为君臣，易面变辞，曾无愧色，大节如此，虽有小善，安足称乎……
小畜生存心不良，挑来的横竖都是这些东西。那些人实在也骂得很难听。我一边帮她处理着，一边说道：“这些都是凡人的胡说八道，你不要在意。我去找你 ，我知道大家到底是怎样看你的，沈环翠也知道。你去问她，或者再去凡间看看，哪个不说你保民安民？这些不过是新帝上位请不到你，让那一班御用文人炮制的。晏不归那混账存心的，我回去替你扒了他的皮……”
言若玉笑道：“师兄最是个滥好人，肚子里也存不住气的。现在在我这里，看了这些话生气，回到晏师弟那里和他相处几天，就又恢复了。”她幽幽道，“各家有各家的理由罢了……晏师弟是为他喜欢师尊，所以不容我。虽然他是瞎担心，然而也是他的理由……为情生怨，原也不是什么错事。”
言若玉看破晏不归这一节且不论，她看我看得实在很准，令我惊讶。回想这二十多年，我确实如她所说。所以没有多少私敌，并不是因为我人有多好，只是因为没有什么底线罢了。然而她这样说我，她本人又何以脾气这么好？无端遇到这些事也只是淡淡地笑着，并没有十分动气的样子。难道只是因为“各人有各人的理由”？
前面的那些人，好歹还是说得有根据的。晏不归找来的那些东西，后面的就几近于污蔑了。有的说言玉以色侍君，所以才能苟且偷安，一笔一画之间描述得绘声绘色，竟然比七七说晏不归在晚上如何如何雄风还要详细，也不知道是哪边在败坏青年。然而说得这么详细，竟然还不知道言若玉实则是个女子。
言若玉接着又说道：“何况他们说的，也不是假的。”
“……不见得吧。”
“师兄说这些都是炮制的，并非如此。您未在凡间呆过。那些儒生虽然有甘心作御用文人的，但也有很耿直的。或许我是维持了几十年的安定，然而他们行事，是要论是非不论利害、论万世不论一生的。如今为首骂我的那个我是认识的，立节于他不在一时一地的得失，而在为士大夫辈立一个准则。以他来说，我突破了底线，贻害无穷，远超过我那些权宜之计带来的东西。”
“那也是他一家之言罢了。”
“我也只是揣测一下他的想法罢了，我自己自然是不在他那一边。若我自己觉得是错事，又怎么会去做呢？”言若玉笑道，“我也知道师兄指的是什么……若玉当初去到凡间，觉得自己是仙家人士，然而几年之间便君死国灭。那时我很不甘心，也不甚清楚凡人的规矩，于是又做了第二朝的相国……一而再再而三，就到了昭明。”
说到要害处她却顿住了，过了一会又向火里抛了一张纸，道：“……他们说我与君王有私情，前面的那几位，其实确实是胡乱编造。昭明……偶然知道过我是女子。可是我当时以为自己并没有什么可以愧怍的，很多年我以为他也并不在意。只是后来等他死了，我才骤然意识到。然而都已经过去了。”
言若玉这段话说得很含糊，与她往日那种明晰的样子很不一样，但纵然是我也能明白其中意思。
听她说到“然而都已经过去了”，几个字说得很淡，然而其中暗暗的哀毁听得我心里痛了一下。我近来时有这种感觉，仿佛一瞬之间被什么东西抓伤了一样。我睖睖看着言若玉，忽然想起她年少时的样子，与柳半夏在一起。忽然又明白，我想起的并不是言若玉，而是柳半夏。接着她叫“师兄”的那种样子就浮现出来，我一下愣住了，哗啦一下撒了手，那些纸张满屋乱飞。
那种感觉究竟是什么，我这时候才明白过来。然而这时距离柳半夏被我送走，也已经有将近二十年了。
“师兄？”
“我的……天……我那时候还轻易立过心魔誓……”我喃喃道，“我还想着我根本不会有心魔……”
言若玉也明白了什么。她静静待了一会，随后说道：“在凡人即为执念，在仙家即为心魔。师兄或许是想起柳师姐的事情了吧。”
“我不清楚……我已经没法弄清楚了！”
只是一瞬之间，就什么也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休言万事转头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