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宿主脑子有坑》青丘子

4、反派只想混日子

　　现在想来。我一直不主动去找沈静秋，是有种斗气的成分在里面。但当时的我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那时，我为自己准备的理由是：既然现在没有重要的剧情要走，那么让他随便逛逛也挺好。他在藏经阁看书，又不会闹出什么事来。毕竟本系统是一个通人性的高级系统。

　　但有一天早上我起来，发现准备好的早餐没有了。我在荣枯苑里转了一圈，扫描了两次生物活动，这才最终认定：仆役们都不在这了。本系统用冗余代码都能想出来是怎么回事。当然，作为一个系统我并不需要吃早餐，尽管我觉得荣枯苑小厨房的叉烧包很棒。我也不需要人伺候，一点也没有物质生命体的这种娇惯。但这样一来，我沉不住气了，一溜烟地跑到藏经阁去找沈静秋。

　　这时候我作为系统的优越性就显示出来了：完全不需要像沈静秋那样，去个藏经阁还要诓骗小姑娘给他带路。本系统的数据库里自带云山的全景地图！

　　藏经阁里，功法区的人最多，即使时间尚早，有的地方也要排队。而在那些偏僻冷落的书架之间，只有一个人。他把头发随意地束在背后，一大清早坐在那里专心读书。这个人当然就是我的宿主大人，沈静秋。

　　我走近时，他并不抬头，而是伸出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已经很有大宗师的气度了嘛。我酸酸地想。事实上从一开始他的表现就很自如，恐怕不管把他放在哪里他都会是这副样子：毫不突兀，但绝对与众不同。

　　“你在看什么？”

　　“一本书。”他答道。

　　我把他面前堆着的书拿起来几本，是《建炎杂记》、《建炎杂记补遗》、《百家史略》和一本《十三朝诸子详叙》。我把最后一本放在眼前翻了一遍，就知道这是一本讲述九州大陆从古到今的那些圣贤哲人们思想的书，不仅有修仙之人，也有凡人，甚至有邪魔外道。这丝毫没有燃起我作为系统的自信心，因为即使我能在数十秒内分毫不差地记住这本书的每一个字，我也依旧不能理解沈静秋，或者这些人的话丝毫。

　　“我想了解一下这里最伟大的思想和头脑。”此时他恰好读完了一章，放下书对我笑道，“系统，如果你感兴趣，为什么不慢慢地读一读呢？”

　　“为什么？”我说，“既然我二十秒就能记住全部的内容？”

　　他笑了，然后摇摇头。他的微笑很动人，正像我说的，有一种东西由内到外地照亮了他。我再次升起不可抑制的疑问：是什么给了他令人倾慕的沉静与尊严？

　　到底是什么，什么才是重要的？

　　“思考与理解，系统，而不是机械记忆。”

　　顿了一会，他说：“你知道，在那边的时候，我从生活里跑路，到战场上做了医生。在那之前我读过大学……读到一半就退学了。我不喜欢学生们只为了成绩互相竞争的氛围，也不喜欢那里的授课方式。他们教授的东西大多非我所求，所以我就退出了。我泡在图书馆里……就像现在这样。”

　　这是我之前想要听到而半途被打断的，我的宿主的人生。作为一个系统我当然知道大学是什么，我说：“学校就类似于宗派，对吧。可是按你们的说法，有师长的帮助，不是会少走一些弯路吗？”

　　“或许吧。可是错误的道路也是我的道路，何况我并不怕走弯路。也许我会在弯路上找到我的答案。”

　　“问题是什么？”第一次，我感到自己一下抓住了他，“你说你的答案，可是你的问题是什么？”

　　“真不错，系统。切中要害。”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

　　“我说不出来，或许是没法确定吧。我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我的问题和答案会在同一时间被表述出来。或许他们必须也只能同时弄清。”

　　“不明白。”

　　他停下来打了个比方：“有人问：‘解决哥德巴赫猜想到底有什么意义？’而回答是：‘我们解不出来这个难题，正是因为未能了解它的意义！’。”

　　“好像有点明白了。”

　　我检索了一下数据库，发现没有这则故事就把它加了进去，“这是哪里发生的事？”

　　“刚刚发生的。”他耸了耸肩膀，说，“我刚刚编出来的。寓言嘛。”

　　我血气上涌——然后提醒自己本系统实际上并没有那些东西。

　　作为一个性能优秀、运行良好的系统，我不论何时都有明确的线程和目标。因此沈静秋刚刚的那番话尤其让我——让本系统的核心程序——感到恐惧。而这个的外在表现就是，我愣住了——俗称宕机。

　　“系统？”

　　沈静秋说道。这时我才意识到，他作为一个宿主，激起了我太多的情绪。这是不应该但却确实发生了的事。直到现在我才察觉，他说起话来格外能打动别人，而那笑容近乎嫣然。他看着我时，近乎坦然。

　　他说：“似乎有一阵没见到你了，最近过得怎么样？”

　　“那还不是因为你天天往外跑！”

　　“没办法啊。我回去时你已经睡了，我早上走的时候你又还没醒。”

　　“我我我，你你你……”

　　“总之，如果真的有事的话，你会来找我的啊。”他说，“比方说现在——怎么了吗？”

　　“你把荣枯苑里的仆役都遣散了吗？”

　　“是啊。”

　　“为什么？”

　　“我过不惯被人服侍的日子。”

　　“等等，等等。”我从数据库里找了个模板，“宿主，你以为你这样是做好事吗？可能你以前不习惯，但是入乡随俗，就不必坚持以前那一套了吧。况且，你赶走了他们，他们要到哪去呢？被赶出去的仆役下场只有更惨……”

　　“外门啊。”他说。

　　“什么？”

　　“外门啊，我把他们的卖身契还给他们，让他们去当青云宗的外门弟子了。往后的事，就看他们自己了。”

　　“啊，我，你，这……”

　　“系统，思考，不是拼凑残渣。”他说道，温和中有着异常冷静的东西，“况且，人最终也只能倚靠自己、对自己负责而已。”

　　“你……你用什么名义遣散的他们？其他阁主知道吗？”

　　沈静秋说道：“宗主来问过。我说，我有系统在身边，他很可靠。”

　　……

　　他又过来安慰我了：“系统，宗主是个怎样的人呢？”

　　青云宗的宗主沈青云，是已臻化神境界的修者。《九州之仙魔逆天》中，他一心修炼，疏于对门派的管理，导致沈静秋等人为非作歹。主角晏不归归来后，在青云宗大殿之上直斥沈青云无所作为，视而不见，放任□□为害，一席话，把沈青云——骂死了。可怜老宗主，心魔发作，吐血暴毙。

　　至于沈青云的女儿沈月，她是《仙魔逆天》的第一女主角。不过，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沈静秋皱了皱眉。显然我的宿主不喜欢这种情节。

　　“我看着他样貌很年轻，原来已经不小了吗。”他说，“化神境……他对我倒是很关心的样子。”

　　“你的这个身体是他本家。你没发现你们都姓沈吗？”我有气无力地说，“……宿主，你没被他看出什么端倪，对吧？”

　　“大概吧。”沈静秋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跟你说什么了？”

　　“大致是让我静心修炼。”

　　“那你有在修炼吗？？”我对着这一堆和修炼半毛钱都扯不上关系的书质问道。

　　我的宿主耸了耸肩膀：“或许我志不在此吧。”

　　这个人！不避生死，对修仙没有兴致，无意于青云宗的地位，连躺着做咸鱼给人伺候都不愿意！（我的叉烧包啊！）在他所追求的东西当中，恐怕连自己的未来都不在在意的范围内吧？

　　“那……你到底要做什么呢？”

　　他蓦然一笑，恍若谪仙，说道：

　　“混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