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宿主脑子有坑》青丘子

37、系统君与代战卿

　　沈镜秋觉得仙魔殿不太适合言若玉住，于是准备把她送到青云宗去。但是楚月亭一听说是那个当年跑路了的弟子，就说回来可以，但是按门规要废掉灵根。我是好久没在他这种吹毛求疵、一板一眼的性子这碰过钉子了，想要争辩两句，但楚宗主拿眼睛把我一瞪，我只好回来给沈镜秋传话。

　　“都二十年了啊。”沈镜秋惊道，“当年修出来的那点灵力早就散没了。这个年纪，有灵根又能怎样？”

　　沈环翠道：“楚月亭便是先生提过的那个倔性子的友人吗？”

　　“是啊。”我说，“看到了吧，他简直就是不通人情嘛，不可理喻。”

　　“罢了，他严守规则，对谁都是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沈镜秋道，“不过是青云宗比较方便罢了，也不必非要是宗门。江村一带风景秀丽，气候宜人，我们也很熟悉，也是不错的。”

　　我又来到了江村，当年那个我放书的小店已经成了镇上最大的酒楼。当时店里有个小姑娘，只有十二三岁，白白净净的，在门口捞面条给客人。现在她有时带着女儿出现在大堂里，满脸和悦的笑容。她的女儿很像她，她出生的那年，中原大战正好结束。江村靠近仙家，比起一般凡人，这些事对他们的影响多少更大一些。那女孩就起名叫平安。

　　“是个睁开眼睛就没见过战乱的孩子啊。”妇人笑道。

　　平安出生的时候她家就已经是个大酒楼了，也算是在富贵中长大的小小姐，很有点颐指气使，一会让人给他当马骑，一会要听人读故事。沈镜秋很擅长和小孩子相处的样子，平安丫头不一会儿就拉着他到处乱跑。

　　平安的娘看出来沈镜秋是个“厉害的仙人”。其实沈镜秋当年在江村徘徊许久，她应当见过他。只是二十年过去，看来已然不记得了。平安娘和我熟一些，凑过来旁侧敲击地问能不能让沈镜秋给平安祝福什么之类的。其实修真者也不全都是言出法随的，不过这些人也就是图个吉利。

　　沈镜秋焉有拒绝之理。平安被她娘叫过来，在那站得不耐烦，拉着沈镜秋要去抓蛐蛐玩。沈镜秋这时俯下身去，眼神非常温和，说道：“衷心祝愿小小姐，平安喜乐，一世无忧。”

　　平安听不懂沈镜秋在说什么，一溜烟地拉着他跑走了。

　　二楼上，言若玉披衣站着，似乎是在看这边。我走上去，向她说道：“师尊对小孩子还真是温和。”

　　言若玉笑了一下，没有答话。

　　我想过让她一个人住在旅店里会不会有问题。就算拜托了老板娘照拂，可是若玉的状态实在算不上好。沈环翠此时已经和沈月搭上了，因此要在仙魔殿，不能长住这里。然而言若玉自己也就罢了，沈镜秋也说没有关系。

　　“没事的，相信若玉吧。”他笑道，“何况，我还拜托了平安，要常带着那个大姐姐玩呢。”

　　“小孩啊……”我说，“你还真是喜欢小孩啊。”

　　“孩子是成人的老师呢。”

　　“你竟然还会说这种浪漫主义的话啊。”

　　“系统，我一直很好奇，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想了一下，说道：“追求真理之人？百科全书，逻辑怪人，质疑一切，证明一切……很厉害然后很奇葩。”

　　沈镜秋大笑起来。他说：“我不是代战明湖。对我来说，知识的树不是生命的树……我有时多多少少是有点诗性思维的。”

　　“不明白。”我说，“不过在这之外，最重要的是，我觉得你很善良。”

　　“你是说我是个好人吗？”

　　“你是个很好的人。”

　　沈镜秋又笑起来，表现出真心实意的快乐：“多谢，谢谢你给我这么高的评价。”

　　我知道善良是难得的品质，但我没想到沈镜秋把它摆的那么高，在经历了那一切以后。晏不归这样的人总是蔑视这种东西，称之为天真或者幼稚。确实据我的观察，善良确实并不是一种实用的生存策略。自我牺牲有大爱的人容易死得早，但我始终不认为这能否认什么。彩云易散琉璃脆，美好的东西都是易碎的嘛。横竖，人都是要死的。

　　沈镜秋说过“道德直觉”之类的东西。今天发现我也有这样的东西，倒也并不是非常惊讶。大约是我发现自己真的成了大师兄、又继了阁主之位以后，承受能力变强了吧。

　　“不过听你的意思，代战明湖算是追求真理的家伙了？”

　　“她穷究根底很厉害的，实验的方法论也很高明。”

　　“又在说别人听不懂的话……”

　　“是真的，我第一次在这里看到有人控制变量的，倒有些怀念……你可和她多交流些，她对你很感兴趣的样子。”

　　“算了吧，我可不想被挖出根底来……”

　　沈镜秋与代战明湖颇为熟悉，这倒是超乎我的意料。我对这位魔族公主没有什么大的了解，结缘不过是因为我诓骗了她一回，而她又反手将我卖给晏不归。不过沈镜秋与沈月都对她评价很高，可见这位当真厉害。

　　至于后来，我未能坚守住今日的决心，以致屡屡被这位公主纠缠，甚至于被她追着逃，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因为这个，有好几年我都不敢到仙魔殿去。

　　不仅是沈镜秋，我发现沈月和沈环翠也与代战公主相熟。真是奇怪，难道她对沈家的人有奇特的吸力？

　　若论这位代战公主，身材娇小，蜜色的肌肤，性子又是古灵精怪，相处起来是很可爱的。然而我还没忘记大战之时她心狠手辣的作风。若不是比之沈月棋差一招，又势单力孤、选错了靠山，如今九州的局势还不知如何呢。一个人的性格与他的人格以及所作所为确乎没有必然的联系。在其他的世界里，我见过温文尔雅、严于律己却能下令屠杀百万人的，也见过私下里性格恶劣，却能真正为民请命的。

　　如今这位是收了獠牙，掀不起什么波浪，她本人乃至全族的愿望也算达成大半。就算如此，竟然能在仙魔殿里与两个沈家的姑娘相谈甚欢。

　　“只是为我所用罢了。她比晏不归手下那帮疯子有用得多了，且不说手腕，你看看多少咒术都是她新造出来的。既然要用，何妨关系处得好一些？”沈月如是说。

　　“我见识修仙界的时日尚短，但确实感到公主殿下与别的修士不同。虽然和先生也很不一样……但或许是内里有什么相似之处吧。我们正试着能不能用法术提高土地所产，若能成功，可是利在千秋的大事啊。”沈环翠这样说道。

　　“哪里和沈镜秋相似了？”我吃惊道。

　　“热情罢。”

　　“热情？代战明湖也就罢了……你不觉得沈镜秋这人有些凉薄吗？”

　　“或许是吧，不过，原本也不冲突。”

　　我按了按额头，说道：“环翠山人，你不要当我是修仙的，只当我是个刚刚入世的人……如此高深的东西我可弄不懂。虽然此言不确……且不说他把所有人都轻易抛下，你知不知道沈镜秋一度求死？”

　　“向死而生啊。”

　　“……可否说得更具体些？”

　　沈环翠不愧是沈镜秋教养出来的，此刻微微一笑，说此物“妙不可言”，只好“自己领会”。

　　他年我去佛门做客，听得道高僧讲道亦是如此，左一个“不立文字”，右一个“直指本心”，总归就是“见性成佛”，那时听得我简直头大。然而天女散花时，花朵片片不能沾染我肩头，仿佛幻影一般落下。那大和尚看着我便笑，说：“果然仙门佛道本来相通，即就是凭我们佛门子弟来看，阁主也已大半得道了。”就是此事弄得我一时名声大噪，惹得蓬莱的天才清商子都要与我谈玄。

　　言若玉倒没有沈环翠那样的脾性。有一天我去看望她，提起这段时，她淡淡地说：“师尊若非心怀大爱，怎会救山人于水火之中，怎能化解晏师兄的心魔，此刻又怎会来帮我？”

　　“我看这不过是一人一个解释罢了。”

　　“是啊。”言若玉轻轻一笑，“这世上原就是个远近高低各不同罢了。师兄向来明白，怎么到了这里，就不明白了呢？”

　　“或许是因为我着手修仙史吧，总得求一个庐山真面目吧。”我随口打趣，随后说道，“你这样说，那师尊帮到你了吗？”

　　“帮到我许多……”

　　我不知沈镜秋到底是怎么帮的言若玉，就像我不知他是怎么治的晏不归的心魔，只能归于“不可言传”的“奇迹”之列。他来时不过是与言若玉闲谈，陪她出去走走，有时谈起一些深奥的问题，那就不是我能听懂的了。沈镜秋那些只抄送寥寥数份的大作，她每每也是第一个想要的。然而我想比起那些深奥的机理，起到作用的可能就是很简单的东西——比如说人好。确实，仅仅是在沈镜秋周围就会感到安定，效果比最上等的安神香还要好。

　　后来言若玉说我也帮到她许多，我很惊讶，问她那么我是个好人吗？她用更惊讶的眼神回望我。

　　“若玉一直想说，师兄是否……太看轻了自己？”

　　不是我看轻自己，而是之前我一直没看过自己啊！据说内省是智能的主要象征，那么我才开蒙不久。于是我去问了一圈，沈月用震惊的眼神看着我，楚月亭竖起眉毛来把我赶了出去，晏不归露出嫌恶的表情，“滥好人得让人恶心”。

　　宁云小天使担忧地看着我：“系统，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我……”

　　只有代战明湖恶狠狠地说：“好人？你先把许给我的功法给我吧！堂堂青云宗的阁主，还要赖账不成？”

　　招惹了她是我的不对。我很快就了解到，这位代战公主的性格里含有某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