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宿主脑子有坑》青丘子

36、当时年少春衫薄

　　沈镜秋的声音奇异，仿佛来自如烟似梦的过去。

　　二十三年前的记忆翻涌上来，我想起，最初见到柳半夏和言若玉时，柳半夏是书中有名有姓的人物，然而沈镜秋对言若玉更感兴趣。这时我也想起了柳半夏，她当年非常娇俏蛮横，总是穿着鲜艳的衣服。她喜欢卖弄自己，喜欢讨好师傅，也喜欢绕着我转。笑的时候，声音像黄莺一样。想起她叫“师兄”时的样子，想起她最后是如何离开的，倏忽之间，我像被什么抓伤了一样。

　　“我记得她那时有些瘦弱，穿着朴素的衣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来，脸上的表情总是有点严肃。她有点落落离群，但是是个很谦逊善良的孩子，只是不善于言表。”

　　晏不归笑道：“师尊和她，很熟吗？”

　　“唔，我和她讨论过很多东西。”

　　“什么时候？”

　　“我遇到过她几次，因为青云宗很大，我总是在山林中迷路，而她总是形单影只，远离别的弟子。”沈镜秋笑道，“后来，她到藏经阁来找我。”

　　我知道那时沈镜秋在青云宗里乱撞，遇到了言若玉，就耍了个小心思让她把自己带到了藏经阁。我也知道从那时起，言若玉就强烈地受着沈镜秋的影响，最终在沈镜秋离开后也下山了。

　　沈镜秋道：“青云宗上的孩子都忙着修炼，当然，这也没什么不好的。但只有若玉会关注那些过去的事情，九州的历史，甚至一些文赋。青云宗里拿得到的史书，她都会去读。那时凡间流行的是华丽的大赋，但她喜欢散文。我们常在一起讨论，那时我正经历着存在危机，和她说话帮了我很多。”

　　这一段倒是我不知道的，而且其中出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词语。

　　“存在危机？”

　　“哦，系统，活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那时我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

　　我不说话了。我曾经问他为什么要思考那些问题，他却说：“看见了死亡的阴影以后又回来，不去思考生命才不正常吧。”所以我只能认为要么他不正常，要么我之前经手过的所有宿主和其他人都不正常。相比之下，我还是选择认为他是个举世无双的奇葩。

　　“我想，探讨人是否值得活着，比探讨世界有几个概念几对范畴要重要得多……”沈镜秋的眼神倏忽闪入了那个他人难以进入的境界，随后又恢复过来，笑道，“当然，这也是很危险的。若玉是个勤奋的孩子，她问过我很多问题，和她说话帮我保留住了常识。”

　　沈月道：“我从不知道师妹还喜欢这些。”

　　“你那时不常见到她。”沈镜秋笑道，“你是宗主之女，而若玉不过是个内门的普通弟子。”

　　晏不归冷冷道：“因此荒废了修炼吗？到今天和个凡人一样。”

　　“唔，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她过了很精彩的二十年，民到于今受其赐呢。”沈镜秋道，“她当时还写了不少文章，不过她自己很不好意思。现在说出来应该没关系了。毕竟她做宰相时，不仅政令通行，文章也流行天下。我偶然见过她的文章，不过那时并不知道那位相国就是若玉。她能写很好的四六，即使是公文也很有文采。我想，即使等到几千年后，等我们都不在了，或许她的文章还能流传下去吧。”

　　这是很重的评语了。我非常吃惊，因为从没见过沈镜秋对谁给过怎么高的评价。不要说晏不归，连我都有点羡慕言若玉了。

　　晏不归轻轻地哼了一声。沈镜秋说：“她也向我打听过你。不归，她一度很担心你。”

　　“是吗？”晏不归说，“师傅和她好亲近啊，可是那时都不来见我。”

　　我始终没敢说过是我嘱咐沈镜秋和他保持距离的。我感到非常迷惑：明明当时什么实际的事都是我做的，是我每天去看这个小崽子，每天还给他鸡蛋吃。为什么到头来他的执念却指向沈镜秋呢？

　　或许是我对自己的设定太普通了吧。要是我把自己捏成一个玉树临风的风流公子之类，说不定现在就是不一样的情况了。

　　不过我看了一眼沈镜秋，觉得他吸引人的地方确实不在这里。我又看了一下晏不归。他恐怕已经很不悦了，但说话的时候依然脸上挂着笑。我想了一下，觉得宁愿死一百次，也不愿意遇上一次这样的爱。

　　“我这不是，回来了么。”沈镜秋道。

　　“可是师尊会停留多久呢？”晏不归一副委屈的样子，“会不会弟子一起来，师尊又不见了？”

　　沈镜秋笑着没有说话。我已经没眼看了，而沈月相当厌恶晏不归的这种作风，尤其是她以前被这种天真无邪的伪装欺骗过。我不知道晏不归干嘛继续这样，明明他在绝情谷留下的后遗症已经解决了，而他也该明白沈镜秋看得出来是怎么一回事。

　　但我忽然明白沈镜秋为什么看重言若玉了。因为她非常真实，脚踏实地，不无病呻吟，能让人感觉到她骨子里的某些东西。

　　“可是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沈月有点不甘心地说。

　　“昭明帝之死对若玉的打击太大了。”沈镜秋摇着头，说道。

　　“可是……”

　　我跟沈月说：“你就没考虑过沈环翠吗？她也很有声望，而且了解凡间事。”

　　“可她是个凡人。”沈月道，“过两年就会死的。”

　　沈镜秋笑了：“哦，哪有那么快。”

　　“你没发现言若玉也老了吗？她受到打击，头发都白了一块。”我无奈地说，“她早就不修炼了，过两年她也会死的。”

　　“和凡人合作吗……”

　　沈月过了两天就想开了，大大方方地去找沈环翠商量，而且到头来还和她关系变得非常好，仿佛她俩真的有什么血缘关系一样。代战明湖也参与到这事里面，她长年以来致力于探索仙法的更广泛用途。有一回我发现他们在仙魔殿开辟了一块田地，代战明湖说她在研究在盐碱地里种稻子的方法。

　　“如果能有更多的粮食就能有更多的人。有更多亲近我们的人，就可能有更多有灵根的修士，”

　　沈环翠离开的时候，带了一大批能直接应用于生产生活的仙法和道具。某个灵石矿的生产率因此提高了两倍，凡人的绣娘也能织出带有增益效果的法衣了。这些虽然和沈月最初的想法相差很大，但她到底得到了不少好处，而且我觉得意义很大。

　　晏不归就没那么想得开了。他这个人向来傲视别人，连弱者都不屑，更别说凡人了，其实这多多少少也是这帮修士的通病。我一度还很奇怪，他连言若玉都容不下，为什么却完全忽视了沈环翠。要知道后面这位可是和沈镜秋一起生活过好几年，比言若玉和他更亲近呢。后来我才明白，凡人压根不在他眼里。一经发现沈环翠原来是个凡人，他就根本不在意她的事了。

　　当天安排了沈环翠和七七照顾言若玉。七七知道这是“言相国”的时候，非常惊讶。我问他以前生活在后周那一带吗？

　　“没有啊，但就算那样也听过言相国啊。”七七很激动地说，“那是当代圣贤，保民二十年平安的。谁家做红白喜事不唱几出言相国的戏啊。大家都想往言相国在的国家跑呢。要不是我爹走不了路，我们当时也要跑呢。”

　　沈镜秋坐在一边。灯火下，他的侧脸有一点怀念的样子。环翠走过来，沈镜秋道：“你也长大了。十多年前，还是个小丫头呢。”

　　“日子过去了。”沈环翠很平静地说。

　　“是啊。”沈镜秋悠悠道，“当时年少啊……”

　　世间万事曾经历。只看如今，无不散筵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