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宿主脑子有坑》青丘子

35、天涯零落今日归

　　言若玉既然在这又不愿出山，那盯着这里的凡人自然是少不了的。说到底，沈环翠的处所并没做什么隐蔽，论找人找地方，凡人们确实比我有本事得多了，或许只是碍于这二人的声名，那些势力才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现在我要把言若玉带回去，走之前自然得帮沈环翠清理掉这一波人了。

　　龙渊剑可不是凡品，好歹是我亲自从剑冢里带回来的。这剑本身就有威压，不用我另外做什么，一挥之下就有大威力。山谷里回荡着剑鸣之声，我把声音放开，道：“相国胸有丘壑，山人心怀苍生，皆乃神顾之人，岂是你们这些宵小可以图谋的？快快下山去吧，不然，就有如此石！”

　　说罢剑尖远远一指，那边一块一人多高的大石头顿时化为齑粉。又是一阵轻微的窸窣声，我从雷达里满意地看到，那些人已经离开了。

　　“好，这下就没顾虑了。”我说，“你跟我们走吗？去见见沈镜秋。”

　　“我吗？”

　　“山人与我们一起走吧。”门吱呀一声开了，言若玉身着男装，一头长发已经剪掉，说道，“既然是您劝我去见师尊。”

　　就这样，我们三个启程了。我是可以一下就回去，可是还有她们两个。沈环翠是个凡人不消说，言若玉离开青云宗时也只是练气末期，可以说是刚刚入门，现在更是二十多年过去了，并不能指望她还能用仙法。于是就只好用凡人的方法回去。好在沈环翠非常有能力，这一路如何避开祸乱、在何处落脚，都办得井井有条。但凡青云宗那几个管事的能有她这么清楚，我和宁云也不用整天那么麻烦了。

　　言若玉虽然同意下山，但依然是木然的状态。一路上她都穿着男人的衣服，眼神呆呆的，有时望着窗外。沈环翠跟我说，言若玉这二十年都用的是言玉这个名字，一直以男子的形象示人。

　　“相国当初是横空出世。可以说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沈环翠说，“发现她是女子的时候，我也很惊讶……”

　　言若玉依旧是木然望着窗外。外面林木青青，河边白骨累累。我不知道她那双深黑的眼中看到了什么，是红尘沧桑万里烽火，抑或岁月悠悠，天地不仁？

　　这一路就费了不少时日。我提前跟沈月传信告知，她说那边一切安好，让我不必担心，带着她们慢慢回来就好。我觉得言若玉这样的状态，或许很难帮到她什么，可也不好开口。

　　七月中我们终于到了，于是就发生了最初那一幕。

　　“环翠？”沈镜秋说着，又转头看向了言若玉，温声道，“若玉。”

　　我知道沈月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言若玉。第一眼看到她，就会有一种苍白绝望的印象。她穿着男子的衣装，没有外袍，头发齐肩剪过。明明当年和沈月她们是差不多的年纪，现在看上去却要老了十岁，与沈环翠站在一起，看起来或许还要沧桑许多，头发竟然已经白了一缕，垂在肩边。她很枯瘦，眼里一点光彩都没有。

　　言若玉像看不到其他人一样，走到了沈镜秋面前，身体有点晃，垂着头看不清神色。沈镜秋仰着头，静静地看着他；晏不归面露不悦；沈月用眼神问我：怎么回事？我也用眼神回答她：不很清楚。

　　“师尊。”言若玉又叫了一声，声音里的悲怆忽然爆发出来，“我……”

　　还未能说出话来，她就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沈镜秋轻轻握住她的手，一言不发，温和地安抚着她。沈环翠也走过来，站在旁边。沈月也有些触动，摇着头叹息一声。

　　“怎么回事？”晏不归皱着眉头问，“这些女人是谁？”

　　他不记得言若玉了，这也并不是很令人惊讶。在原书中，连作者都忘了这个女孩，而对于晏不归，还有很多其他值得他记住的人，而不是一个瘦弱善良的师妹。

　　“言若玉，当初剑阁的内门弟子。”我说，“那件事以后，她也离开了。”

　　晏不归没有说话，我又道：“她在凡间经历了很多事。我最近才找到她。另一位是沈环翠，师尊云游四方时，半路上捡的……妹妹。”

　　“原来如此。”晏不归说。此时言若玉已经从骤然的崩溃里恢复过来了，身体一抖一抖地坐在沈镜秋身边。晏不归道，“好久不见，若玉师妹。”脸上露出冷冰冰的笑容。

　　沈镜秋在她旁边轻轻地说：“你还记得吗？那是晏不归，还有沈月。”

　　言若玉在他身边点了点头。沈镜秋又说：“不归，沈月，若玉你们都记得吧。另一位是环翠，我的旧识。”

　　“你好啊。”晏不归笑道，“听说你是师尊的妹妹？”

　　“不敢当。”沈环翠道，“只是在先生身边呆过几年罢了。”

　　“几年？”晏不归眼中闪过了一丝晦暗不明的光。沈环翠只是笑着，并不再接她的话。

　　晏不归又道：“若玉师妹，不知在凡间有什么经历？”

　　“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事情。”

　　“是吗？”

　　“晏不归，别问了。”我说。

　　言若玉抽搐了一下，抓住了沈镜秋的袖子。沈镜秋温声道：“没关系。痛苦的话，就说出来吧。”

　　“我的弟子，最终还是全都死了。一个一个，这个也，那个也……昭明也……我的……”

　　言若玉摇着头，痛苦地弯下腰去，像一个虾子一样缩了起来。

　　“师尊……”

　　沈镜秋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拍着她。“我明白了。”他说，“我明白了。”

　　言若玉几乎彻底崩溃了，二十三年来的无常命运沉重地压垮了她，其间交杂着无数的爱恨，而那些又都以死告终。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是四朝宰相，经历过了三个朝代，四位国君，她是天子之师，而那些学生们以帝王之尊，全都死在了乱世之中。

　　什么都没能做到，谁都没救得了。

　　晏不归脸上带着他经典的冷笑和蔑视感，我看了忽然泛起强烈的不适。

　　沈镜秋和沈环翠把若玉带去安置，过了一会沈镜秋回来了。有一阵众人都很沉默。

　　“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沈月皱着眉头说道。

　　晏不归讽刺地说：“你要用那个小丫头的计划泡汤了，嗯？”

　　沈月冷冷道：“我是在给仙魔殿打主意，注意你的言辞，晏不归。况且她是你的师妹，你有什么必要这样？”随后她看向我，“到底怎么回事，系统？”

　　“师妹到凡间以后，辅佐了一个君主，想要终结乱世……结果君主被乱世给终结了。后来她接着辅佐下一个……就这样过了三个朝代，四位君主。后周国算是历时最长的了，要不是昭明帝寿元尽了……”

　　“我是想到过她会受打击，可是现在……”沈月咬了咬唇，道，“人已经废了。”

　　我想昭明帝或许格外不同吧。后来我去了解了一下，那是个少年英武的皇帝，后周在他手中一度接近于一统天下。言若玉辅佐的前两个朝代加起来也就是十年，北周一朝就有十二年，昭明帝又占十年。

　　他八岁登基，十四岁就统一了北方诸郡国。但那个凡人先天就寿元不足，又注定没有子嗣。他是言若玉的最后一个弟子和君王，言若玉是从小把他带大的，或许二人之间确实有什么不一样的情愫吧。如果这样，那么这个打击确实是太大了。

　　“若是真的强大，就不会被这种事绊倒。”晏不归道，“被这种事打倒，变成这个样子，只能说明她本来就是个弱者而已。弱者，就只能任人宰割。你说要靠着她来帮仙魔殿？别开玩笑了。”

　　我和晏不归也相处了近二十年，但在这一刻，厌恶他的冷漠。他知道什么呢？他知道昭明帝从生到死，都有言若玉陪在身边？他知道言若玉看着这个孩子，从生到死，无力回天？

　　“难道只有你是人吗？”我冷冷地说，“只有你的感情是宝贵的？”

　　晏不归眯起眼睛：“系统，你这是什么意思。”

　　“够了。”沈月道，“言师妹现在这个样子，还能不能恢复过来……”

　　“我记得，”沈镜秋忽然开口道，“我记得二十年前，她还是个孩子。”他脸上又呈现出那种辽远的神色，声音奇异而嘶哑，令人难以捉摸。

　　沈镜秋脸上总是有那种忧伤又严肃的表情。我一直在想这样的人是为了什么，才露出这样的表情的？是为了往昔的悠远岁月，长久以来的兵祸连结，还是不可知的万事万物？

　　或许只是人间随处可见的大小苦痛罢了。

　　晏不归笑着说：“师尊以前，和她很熟悉？”

　　“从那时起，她就与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