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红粉佳人两鬓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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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翠华山上的古刹厢房之中，言若玉就在那里。比起沈镜秋，我和她分开的时间还要更长一些，想想很是惭愧。二十多年，当时那个瘦弱文静的师妹成了四代宰相、天子之师，让人心里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来。
环翠山人说自己从没听过青云宗，那就是言若玉并未向她袒露自己在修真界时的经历了。当然也可能是山人在说谎，但我并不这么觉得。因此我也没告诉她我是言若玉的师兄，不过我自报了姓名，若玉一听就会知道的。
言若玉不见凡间的势力，或许是因为心灰意冷；不见修真界的人，或许是因为不想再回去。不过她大概会念着当年的旧情，放我进去见她吧——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不多时环翠山人就出来了，她摇了摇头，道：“请回吧。”
“……她连我也不见吗？”
“她托我说‘多谢挂念’。我不知道您和她有什么关系，不过她既然不肯见您，就请您这样下山吧。”环翠山人看了我一眼，道，“说实话，相国的情况很差，连我也没有办法。你们还是不要强求了。”
“等等等等……”我按着脑袋。就这样回去，实在有愧于沈月的托付，未免太丢脸了。况且她说言若玉“情况很差”。我本以为，她有修仙的底子，即便凡间改朝换代，只要她不往两军阵里冲，也不会如何她。藏在山中也只是心灰意冷想要避世。可是……
“您说她状况很差，是什么意思？”
“就像死了一样。”山人犹豫了一下，皱起眉头，“既不吃饭，也不喝水，几乎都不会开口说话。只是跪坐在那里，眼神呆滞。从我接到她起就是这样，连我也没有办法。若是……”
说到这里她住了口，显是不想继续。
要是这么严重，那我更不能就这样离开了。可是要怎么办呢？总不能强行冲进去吧。犹豫再三，我决定搬出沈镜秋来，于是说道：“麻烦您再进去问一次好吗？就说她师傅回来了。”
环翠山人摇摇头，道：“您请回吧。”
“最后一次，好吗？拜托。不是为了什么，我是真的想帮她。”
山人沉吟许久，道：“好吧。师傅是吗？”
“是。就说青云宗剑阁阁主，她当年的师尊，沈镜秋回来了。”
“谁？”
“青云宗剑阁阁主……”
“沈……镜秋？！”
“是沈镜秋。”我心里倏忽升起一个想法，“该不会……”
“相国是他的弟子？怪不得……如此，连我都想让她同意了。我这就进去告诉她。”
“等等，你……沈环翠？”
山人朝我一笑，就走进了房间。不一会我听到内里传来声音，道：“师兄，请进吧。”
形固可以如枯木，而心可以如死灰乎？听到言若玉那种嘶哑的声音就已经令人心碎，更别说亲眼看到她了。沈环翠的描述一点也不夸张，只见言若玉面色枯槁，双目无神，嘴唇干裂，仅穿着一件中衣，跪坐在空荡荡的室内，只有一点阳光洒进来。她的长发披散着，鬓边竟然有一些白发。我想起沈月说的话：她依然跪在废墟之中，粗头乱服……
二十多年来我是越来越多愁善感，从一个系统变成了青云宗上的老好人大师兄。一见言若玉这副样子，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
倒是言若玉自己先开口了，她轻轻道：“师尊，回来了吗？”
“是……师傅回来了。”
“他已经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了吗？”
“是，他找到了。”
“真好啊，不愧是师尊。”言若玉低低地笑了，几缕白发从她的肩头滑落，“而我……二十年来飘零，只不过是深恩负尽，长恨丛生。自以为能与天争命……最终还是什么也看不清。”
人间战乱，于我而言不过是个概念，但在言若玉，短短几句话，却不知有多少辛酸沉痛。修仙界从没有什么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概念，横竖大家都是修士。战争虽然打得场面更大，但不见得有凡间那么酷烈。若说少年子弟江湖老，我们这些人却没有老多少，只有言若玉一个，是确实两鬓斑斑了。
“若玉，你……”
这时沈环翠取了琵琶来，婉转拨弦，忽然唱道：
“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比似红颜多命薄，更不如今还有。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寿。”
一股幽愁暗恨从曲中传来，但她唱得更有一种慷慨悲歌的气度。曲终一划，琵琶声如裂帛，室内寂然无声。
“我没有别的长处，只是幼年时被逼着学过器乐罢了。”环翠说道，“十余年不曾重操旧业，今日为相国歌一曲。”
“多谢了。”言若玉道。
“十多年前，我在倡家为妓……”沈环翠摘下了幕篱，她大约有三十岁，长相只是周正，然而眉眼之间自有一股气质。能想象出十多年前她身着石榴裙，斜插飞凤簪，跟在沈镜秋身后的样子。
“本来，我也是清贵人家的女孩。但一群妖人忽然跑到国都里，在金殿上杀鸡一样杀了皇上……结果搞到我国破家亡。流亡途中，我与家人失散，被人拐进烟花巷中，强迫卖身。过了几年，我几乎想要死掉的时候，却有个人来把我赎了出去。我们在一个河边的乡村呆了一年多，然后他带着我开始云游四方……若不是他，绝不会有今天的环翠山人。”
沈环翠看着言若玉，道，“我今日才知道，那个人竟然就是您的师傅，沈镜秋。”
“相国，今日我在这里，只能为你悲歌此曲。但如果是他，一定能帮到您。”
言若玉默默无语。我也说：“若玉，这些年也发生了很多事，对你对我们都是。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了，但是当初是我放你下山的。要是你过得不好，岂非我的责任？师尊神龙见首不见尾，二十多年也只有这么一次回来。我不知道他会逗留多久，但是我想……我想，他这次要是离开，以后可能也很难见到了。他那样的人，恐怕全天下也没有几个。你当初既然是因为他的影响才决意下山，现在他回来了，难道你不去见见他？”
“死生道运，因果自负。当初就说好的事情，又怎么会是师兄的责任。”言若玉终于开口。她环顾了一圈室内，缓缓道，“各人有各人的因缘。不过，这可真是一段奇缘啊……”她站起身来，向沈环翠深深一礼，“这些日子，承蒙山人照顾了。我这就和师兄下山。师兄，请容若玉稍稍准备。”
留言若玉一个人在室内，我和沈环翠又出来了。沈环翠注目着葱茏的山林，向我道：“您似乎早就知道我的过往。”
“烦请别用尊称了，折我的寿……”我说，“沈镜秋……师尊早就跟我说过你。”
沈环翠慢慢把头低下，过了好久，问我道：“先生说我什么？”
“他说你外相风流，内性儿聪明。青春年少，机灵颖悟，是个好孩子。”
沈环翠听了一笑。我说：“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沈镜秋啊。他也把你撇开了吧，二十年前也是这么撇开我们的。”我说，“这才搞得若玉也下山去了……牵扯出这么多事来。三朝宰相……”
“能怎么想呢，”沈环翠又是一笑，“不过依我看，这二十年，相国倒是比那些修仙的过得有意义得多。”
我说了声“是吗”。那些仙人可不会这么想，大约只会觉得言若玉愚不可及罢了。把长生久视的希望，拿来换了红尘中的流离颠沛。
我也说不准我自己到底觉得哪边好一点，不过我怕麻烦，终究是过不了这种直面人生的日子，如今除了青云宗，哪也不想去。就算是沈镜秋拿当初的问题再来问我一次，我也会毫不犹豫地选青云宗。言若玉或许也是这样吧，再怎么撕心裂肺，如果让她再选一次，或许她依然会下山。
“这就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吗……”我抻了抻胳膊，说道，“山人你退后一些，我帮你解决掉这些烦人精。”
山林中窸窸窣窣，树叶微动。沈环翠目光不动，平平地望着那边，说：“监视者吗？一直在这，确实也够麻烦的。不过，好歹请别闹出人命来。”
“不会的。”我把龙渊剑拔出来一挥，剑风之下草木低伏，树干倾折，“只是警告一下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红粉佳人两鬓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