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宿主脑子有坑》青丘子

33、环翠山中藏若玉

　　最初是沈月拜托我。

　　有一天她请我过去，问我还记不记得言若玉。那个单薄沉静的形象一下就浮现在了我脑海中。二十多年前，她或许是那个真正受到了沈镜秋影响的人，抛下仙家的身份地位，往凡间去了。

　　“记得。怎么了？”我问。

　　“你也知道，沈师叔近日有些言论引起仙门物议，我也有所耳闻。我觉得……师叔所说虽然失之偏颇，但到底也有道理。我素来知道师叔的行事，师叔绝非信口开河之辈。”

　　她说的“言论”是指沈镜秋闲时写的一篇论文。那时候沈镜秋已经在写一些东西，有一天顺手就写了篇短文，以他在雨村的数年以及在凡间的经验为例，说其实凡人中有灵根的比想象得多得多，只不过是修真界大族门户垄断了进路。大约还有一些修仙界不事生产之类的话。这一下可以说是炸了火药桶，可不止沈月所说的“仙门物议”这么简单。

　　我静静听着，沈月继续说：“凡人确实是很重要的。”

　　“你是说控制凡人是非常重要的吧？”

　　沈月笑了一下：“从未有仙门深入地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我想，除了师叔，就是那个逃去凡间的女弟子了吧。”

　　沈月不找沈镜秋，大概是知道他肯定不会参与这些事。一来二去，就想到了若玉身上。据她说，她派人查出言若玉在凡间的经历，发现她做过三朝宰相，历四代君王，一直到最近覆灭的后周国。

　　“那不是不错吗？”我挑了挑眉毛，心想这位师妹还挺厉害，“一定很合你的心意。”

　　“是这样没错。但……”

　　我知道这里就是沈月叫我来的原因了，于是聚精会神地听着。沈月道：“我的人发现她的时候，她粗头乱服，跪在后周宫室的废墟之中。后来他们想带她回来，她却失踪了。我查到她在某处，派人去请，但师妹不见任何人。”

　　“所以你想让我去请她？”

　　“我听说凡间帝王请隐居的名士出山，也要做足工夫。此事毕竟不好用强。”沈月道，“系统，你是言若玉的师兄，她当年离开青云宗，也只向你说过。”

　　日后我继了阁主之位，能这样帮忙的时候也就少了。何况，我也想看看这位三朝宰相小师妹，于是就答应了。沈月给我的地方，是一个叫翠华山的所在，说里面有位环翠山人，言若玉现就在山人处。

　　我做了一些准备，就启程了。近百年来凡间都是战乱频仍，十年前的中原大战多少也有些坏的影响，现在是诸国林立，朝代更迭。

　　当年晏不归曾经攻伐过凡人，但他压根不知道怎么管理凡人的国度，广有土地，人口众多，于他没能有半点裨益。修仙界普遍脱离凡间，要他们作战很容易，该如何从凡人那里获利却不是他们擅长的。即使如此，倘若当时沈月在仙魔殿，或许可以尝试一二，但那时沈月正忙着联合诸家，共抗魔尊——也就是晏不归。

　　若说凡人生如残梦，大多数修士可能都是认同的。他们搞不懂，短短几十年的生涯，还是在战乱动荡之中，有何可以流连。他们绝对不愿像凡人那样生活。言若玉是一个例外中的例外，或者说，只有她敢于去面对凡人的生活。

　　长安远郊已经能看见山的黛影，此刻大车小车都往城外跑，没有车的就背着箱箧走。我穿青衣带小帽，跟人打听言若玉。

　　“你说言玉大人？”一个人说，“三朝宰相？”

　　“言玉？嗯，是吧。”

　　另一个人说：“天子之师？”

　　“天子之师？”

　　“你是哪来的啊，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说我是南蛮偏僻之人，仰慕圣贤之学，所以来北学于中国的。

　　“圣贤之学？”那人说，“这世道哪有什么圣贤之学？烽火连天的，这个走了那个来，谁都撑不过十年！”

　　“别这么说，言玉大人不就是个圣贤吗？当世之人无论贤愚，哪个不敬仰他？他不就是来找宰相大人的吗？”

　　“他找的不是什么颜如玉吗……”

　　“言玉，言玉。”我连忙说，“一个人。”

　　“若是言玉大人继续为相，那我们也能放心了，新朝也不会胡作非为，田产也不会没入官府，过几天就能回长安。”

　　“是啊。就算天下易主，这新帝也总得请宰相大人吧。”

　　“不过我听说，宰相大人现在是不知所踪……”

　　我忍不住问：“你们中原圣贤之学，不是讲君君臣臣，忠以事君吗？她侍奉君王，国灭不能死，又辅佐新君，岂不是大义有亏……”

　　结果他们都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

　　“你这年轻人！若不是大人二十年为相，这一朝一朝，岂不是朝令夕改？多亏了大人，我们才能安稳一点！也就是这两天去郊外避一避，过两天等大人回朝发令我们就能回来。要不是大人，天下哪有我们能避的地方！这就像活菩萨所说，天下纷纷，呃……”

　　“天下纷纷，何人救得？降志辱身，非圣人不能知其仁。”

　　“对对，你这种后生哪能懂得宰相大人？”

　　这群人说得我一愣一愣的，问：“活菩萨又是谁？”

　　“唉，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也对，你是新到这的嘛。活菩萨嘛，就是每天带人在城东南角施粥的那位。我看那不像个普通人，一个妇人家站在那，没一个人敢轻慢，指不定是仙家派来的。她身旁的人都叫她什么什么山人……”

　　“环翠山人。早几年开始她就在行善积德了，庇护了不少流民。”

　　“环翠山人？”我打开沈月给我的纸条一看，“圆圈的那个环，绿的那个翠？住在翠华山的那个？”

　　“好像吧。是住在翠华山来着吧。哎，你去哪啊，后生？”

　　“我家里人嘱咐我到了长安就找环翠山人的，既然她就在这我就不和你们一块走了。多有感谢，这块护身符送给你们做个谢礼。”我说，“多谢啊，保管好啊！”

　　“好，好……东南城角啊，你过去就能看到了！”

　　沈月对认路和找人一无所知。她给我了个条子，上面就写了“翠华山”和“环翠山人”这两条，翠华山好几百里地，我再怎么作弊，也还没到凭着个名号就能在山里找到人的程度，于是不得不在周遭打听。幸而遇到了这些人，一次性解决了问题。

　　东南城角果然有人在施粥，是个带幕篱的青衣女子，后面跟着几个从者。确实如刚才的人所说，流民虽多，却没有人敢生事，个个都排好队伍，规规矩矩地到那女子面前。我远远看去，这位环翠山人的年纪并不会很大，而且也不像他人所说的那样有什么仙法，但周遭却有一股奇异的气场，很是非同寻常。

　　“请住！”一个从者拦住我，道，“山人在此，请勿再上前了。”

　　“我找山人有事。”我朝着圈子里面张望，“是环翠山人吗？”

　　“何事？”

　　“这个，不太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吧。”我说，“我不是什么坏人……”

　　“且住！”从者刷地把刀一提，“不要再向前了！”

　　我觉得伤脑筋。在青云宗时，我一开始就给自己捏造了一个身份，还对现实和他人进行了信息干涉，其后在整个修仙界的生活和行动都建立在这个基础上，不存在会“有人不知道我是谁”这种情况。

　　“那我改日再拜见……”我只好放弃了直接过去的想法，道，“请问你们在翠华山的哪里？”

　　“让他过来吧。”这时翠华山人忽然说话了。

　　“山人，此人来路不明，危险啊。要是又出现有人对您不利的情况……”

　　“无妨，让他过来吧。一朝被蛇咬就这么畏畏缩缩，还怎么行走世间？”

　　我对这位山人的好感一下就上去了，同时好奇心也在成比例地增长。她把粥摊交给从者，道一声“请吧”，引着我到了那边的棚子里。

　　“多谢，”我长出了一口气，“我是真的不擅长这种场面……”

　　“是吗？”斗笠之下，环翠山人似乎笑了一下，“您是修者吧，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我惊讶了一下，她又道，“为什么到这种兵荒马乱的地方来？修真界有不可以干预世事的条例吧？您并非邪修，刚刚被我的同伴攻击也并未出手，那么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这种敏锐和分析能力可非同一般，这时我才意识到这位山人周身的那种气场是基于一种特殊的自信之上的沉静。并非是权势也并非是能力，而是某种更特殊的自信。这种东西在成名修士身上都难得一见，更遑论一个凡间女子了。

　　“好吧，”我说，“我只能说我没有恶意……我乃青云宗剑阁大弟子，你可以叫我系统。但此番并非是青云宗派我前来。”

　　“青云宗？没听过。”她说，“您所为何事呢？”

　　“我来向您找一个人……”

　　一瞬间我感到幕篱下的那双眼睛盯住了我，只听她说道：“宰相吗。”

　　她说得十分笃定，我也明白之前就肯定有人来找过言若玉，除了沈月的人，说不定还有人间界的什么势力。而按沈月的说法，言若玉是谁也不见。我也无法否认，只好对着这位山人点了点头。

　　“倒是可以带你过去……”她沉吟着说，“但我先告诉你，你此行无果。”

　　“因为她谁也不见吗？”

　　“不错。”她说着向从者们交代道，“我先领这位客人进山，你们继续呆在这里施粥，和平时一样回去。”说罢向我道，“请吧——即使如此，您也要去吗？”

　　“不是有句话，叫做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吗？”

　　“你们修者秉持的不是‘知其不可为，而安之若命’吗？”她说着，“不过，或许也不尽然……”

　　“您曾经和修者共处过吗？”山中草木葱茏，傍晚寒气渐生。走在山间小道上，我不由问道。

　　“是啊。”

　　“敢问是哪一位呢？”

　　“他连剑都没有，大概是无名之辈罢了。”她在前面一笑，说道。

　　环翠山人是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我虽然好奇，但也就不再多问。她在前面停住步，道：“就是这里了，我进去替你问问。若是她不愿见你，你就下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