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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似曾相识故人来 ...

  •   我们谈到的最精微的,最玄妙的问题,不知道曾经有什么人触及到没有?

      我在这一天发现的月亮,不知道曾经有什么人也发现过没有?

      在写作的过程中,我回忆旧事,逐渐可以猜测沈镜秋的意图。洞察到某种真相的喜悦,由此得到的理性的某种尊严,也许这就是他所不得不追逐的东西。为此,他抛弃安逸的生活,扔掉与他人的关系,轻易抛掷了我们在世间所索求的一切。只是在二十三年后,才短暂地回到了我们中间。

      晏不归的疯病治好以后,整个人正常很多。沈镜秋如今随意地出入,后来也和我们游乐过几次。他一般都很安静,脸上挂着和悦的笑容,随意说笑几句罢了,只是有时才会说一些他的“那种”话。云山上下我们几乎都去过,也去江村听过小曲,甚至蓬莱置宴清谈,他都一道去了。

      仙魔殿与青云宗的关系剪不断理还乱,殿主与宗主的个人关系稍稍缓和,自然是好事。沈月也用种种方法说服了自己,仙魔殿的两位当家自生嫌隙可不是好玩的,沈镜秋到底不会和晏不归在一起,这一点也给了她相当的安慰。总归,沈镜秋滞留在这的时候,和大家处得都还不错,有他在总是有一种平和的气氛。青云宗的弟子们总盼着这位传说中的阁主过来,因为他在时楚月亭庶可以不那么暴躁——只要晏不归不跟着来。

      有一回他们去江村,原本约了大家一道,但青云宗忽然有事,楚月亭与宁云便不去了,沈月又被代战明湖缠住,也脱不开身。当时我也不在,到头来变成沈镜秋与晏不归二人前往。

      具体的情节我并不清楚,只知道他们原本是很高兴的。他们去听了整折的戏,钓了鱼,吃了很好的菜。沈镜秋看过姜太公的故事,说要试一试用直钩钓鱼,结果并不能钓上来。可见他的奇迹也不是什么时候都管用的。

      他们正在酒楼上,却渐渐地下起了雨。其实是无所谓困不困住的,若是真的想走,晏不归挥一挥手,雨也就停了。

      沈镜秋说了个笑话,讲:“恐怕是叶听雨在渡劫呢。”他的冷笑话只有晏不归次次会应和,就好像他真的讲了什么好笑的东西一样。我还记得有一天沈镜秋说,凡人中的圣徒确实真诚地相信自己能在水面上行走,他也笑。

      起初他们就像往常一样,谈的是很随意零碎的东西,晏不归说几句暧昧不清的话罢了。沈镜秋说雨向来是用来听的,比方有听雨轩,就没有看雨轩,听雨是一种很典雅的传统。“留得残荷听雨声”也是,“一夜西窗雨不闻”也是,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情。

      后来晏不归就在仙魔殿里盖了一座看雨轩,我觉得这事多多少少还得点沈镜秋的意趣,要是他那时还在,说不定会笑一笑。下起雨的时候,晏不归也负手凭栏,吟两句“隔江人在雨声中”。

      雨一直不停,沈镜秋便提到自己曾经在一个雨村里当过几年教书先生,兼职木匠的事情。晏不归说道:“师傅寄回来的小玩意,至今还在我那里收着,真是非常精巧。”

      沈镜秋说,要论精巧,恐怕还是要看唐门做出来的东西。

      “可是师傅也真是狠心。那许多年,就只寄来过那一次东西。”

      “寄了两次的,看来另一件是寄丢了。原本我也没有保持联系的打算。”

      说到这里晏不归缓缓道:“师尊难道真不明白?是因为是师尊的东西,我才留下的——师尊给的,无论是什么,不归都不敢轻抛。”

      “我知道。”沈镜秋淡淡地说。

      “那是为了什么?”

      “没有我也一定会如此待你的道理啊。”

      “是因为我娶了沈月,师傅生我的气吗?”

      “我早就听说她会和你在一起,不过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真的和你在一起——与此事无关。”

      “那是因为我发动大战,师傅厌恶我?”

      “战争哪里是你一个人就能发动的。”

      沈镜秋说道:“与这些都无关。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他问店家要了一把伞,在烟雨蒙蒙中就离开了,只留下晏不归应该在楼上坐着。晏不归好歹克制住了自己,没有迁怒于人,寻衅滋事。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很欣慰,这个小畜生终于长大了一点。沈镜秋当年担了师尊的虚名,现在回来,终于也偿还了一点教学生的责任。

      就在我不在的时候他们两个摊牌了。等我回来的时候,晏不归满脸茫然的神色,连话都少了一些。与沈镜秋重逢的时候,他觉得他依然是从前那个师尊,只是人执拗了一些、奇怪了一些。但是他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然而晏不归很快又恢复了,他那种自我中心的主义从来就没有真正改变过。他问我沈镜秋有没有离开的打算,我说我不知道,只是沈镜秋自己说过,他可以在这待上“几年或者几十年”。

      晏不归笑道:“那么长的时间,连石头都会动心的。”

      确实,如果晏不归喜欢的是一块石头,他都能等到石头成精再跟他动心。但是恐怕大海干枯岩石裂,他也等不到沈镜秋。那个人可以以情动,但是要他动情就是另一回事了。

      “幸而师傅虽然还不喜欢我,但是也未喜欢过别人……”

      他是没喜欢过别的人没错,但是和别的人上过床啊——可不是“盖着棉被纯聊天”那种的。晏不归过于自信了。

      “实在不行,还可以把师傅囚起来……”

      “别。”我打断道,“你上一刻动了这种打算,下一刻再去看,恐怕沈镜秋就已经不在了。”

      就是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沈镜秋才永远不可能和你在一起啊,连和你睡觉都不会。这句话,我没敢告诉他。

      沈镜秋最终还是离开了。这件事应该已经很清楚,也没有什么悬念。当他说“我可以留在这里,几年,几十年”的时候,我就知道正蕴含着反,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他也可能在某个早晨就消失无踪。那晚与他秉烛泛舟,我虽然开心,但也有一股莫名的愁思,就是因为我隐隐想到:这样的事又能有几回呢?唯一一件意料不到的事情,是他走得这么早。那时我以为,至少要像他说的那样,过上几年呢。

      至于他为什么离开,我后来听到了一首词,里面有一句可以做此事的注脚:世事从来惯见,吾生更欲何之。镜湖西畔秋千倾,鸥鹭共忘机。

      有一个故事,说海上之人有喜欢鸥鸟的,鸥鸟按每日从游,百往而不止。有一天他父亲说,鸥鸟那么信任你,为什么不抓来玩呢?次日那人到海上去,鸥鸟便都舞而不下。这则寓言或许可以和我接下来要叙述的事情互相解释。

      那天沈镜秋与晏不归摊牌,只有他们两人。别人是各有事情,而我那段时间其实根本不在修仙界,而是在凡间流连,约有好几个月才回去。

      我去凡间是因为沈月托我做一件事,准确地说,是找一个人。去的时候我是孤身一个,回来的时候,还带了另外两人。

      回到仙魔殿的时候,沈月、沈镜秋与晏不归三个正罕见地呆在一块。我直接去找他们,与沈月对了个眼色,便侧过身来,请我身后带来的两人过去。

      两个女子走了进来。其中一个叫道:“先生!”

      沈镜秋显是也有点惊讶:“环翠?”

      另一个女子十分消瘦,如枯木死灰一般。她开口道:“师尊。”

      沈镜秋凝了神,慢慢地说道:“若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似曾相识故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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