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秉烛同游复几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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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镜秋在各阁主和弟子前面露了个面，大家欢迎一遭，也就完了。二十多年对修仙界来说也是不算太短的一段时光，如今新入门的弟子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只把这位落跑的剑阁阁主当做一个传说。君不见沈镜秋归来之时，守山门的弟子还把他当做凡人拦下了呢。
原本是打算让沈镜秋开个坛讲道的，但我实在害怕他再把一大批弟子忽悠下山，给宗门带来致命的打击。饶是楚宗主也担心沈镜秋作出什么惊人之语，于是就作罢了。
青云宗这才向仙门百家发书广而告之：二十年云游在外的沈阁主归来了。沈镜秋也正式向楚月亭递了书，说要让我接替他的阁主之位。
此事沈镜秋归来之时他就说过，后来又提起过几回。然而在那之前，早在楚月亭继承宗主之位时，这事就提出来过。
当时楚月亭任宗主，宁云补了他的阁主，再加上早先南宫白、若空淮双双隐退，灵药、灵符二阁也换了年轻的新阁主，青云宗七阁之间已有三阁换代。楚月亭当时打算干脆趁势将阁主全数更替一遍，沈月说此事必不能行，但又说是青云宗内务，不便插手。结果陆离因此和楚月亭闹翻出走，而过了几天叶听雨又闭关突破去了，因此换代之事就耽搁下来。
宁云当时是站在他师尊这边的，也过来争取过我。确实最该换代的便是剑阁，而剑阁若是换代，阁主也公认必定是我无疑。说起来也很有意思，楚月亭虽则处处看我不顺眼，但近年来大小事情却也信用我，这件事情他们第一个找的便是我。
“……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皓皓乎不可尚已。师尊虽然多年在外，但仍是剑阁之主。换代大事，怎可不告而行？师尊人中龙凤，我不过是……怎可妄言替他的位子？”
当时，他们很正式地请了，我也很正式地拒绝了。
那时沈镜秋不在此处，我替他看着的东西自然不好擅自拿走。而且那时，我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如此紧密地与青云宗联系在了一起。
现在我可不这么想了，而且这事还是沈镜秋自己提出来的，再则我也得让宁云他们知道一下，我完全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种“盲从盲信沈镜秋”的人。做了阁主就能正式收徒，对我的吸引力也很大。何况看看沈镜秋空荡荡的腰间，他是一辈子不打算佩剑了，不只是剑，据称所有武器都一样。再看看我腰里挂着仙剑龙渊，剑法是从资料库里下载、楚月亭那偷学……如此勤勤恳恳，真是感天动地。而且说实话，阁主那套衣服可比普通弟子漂亮多了，沈镜秋十年里都不见得会穿一两次，多浪费啊……
事情当即就敲定下来，只是顾及沈镜秋刚刚回来，不好立刻就换代，打算过两年挑个上应天时的良辰吉日。我已经当了二十多年的代阁主，这一来青云宗上下，都将我当做了准阁主。平日和我交好的人都欣喜非常，当晚宁云请了我一次，秦春酒请了我一回，回到剑阁，弟子们又跟我闹了一遭。
青云宗这两代阁主，沈青云是排场铺张，楚月亭却是一丝不苟、朴素刻板的。他一上任，弟子们去江村寻欢作乐的都少一些。青云宗几年都没有这么热闹过，看着他们这么高兴，我也很开心，何况连沈镜秋都来与我祝贺过几句。
“都交给你了，系统。”沈镜秋说，“我相信你。”
就这几句话，沈镜秋在灯火之下用那样的神态讲出，怎能不摄人心魂。这件事我能吹一辈子。刚刚沈镜秋还在那里饮酒，然而再回首时，繁华的笙歌宴会上却寻不到他。我循着感应去找他，绕过院墙，只见他在冷僻之处站着，月华流泻，洒落他半身，恰如山河七百里，清清朗朗。
骤然从光华夺目之处到这么个灯火阑珊的所在，我一时愣了一下。凉夜侵袭而来，笑语声隔了一面墙却恍若隔世。
我正呆然看着沈镜秋，冷不丁一边转出晏不归来，道：“你到这来干什么？他们不是在那给你庆祝吗？”
我之前都没注意到他，连忙道：“咳，那边有天女在散花呐，这群丫头难得献艺，师尊不去看看吗？运气好的话，他们还要撺掇若长老弹琴……”
沈镜秋笑了笑：“若空淮肯弹，南宫白许她么？”
“这就……再说了，怎么能说是为我庆祝，是师傅回来了大家开心啊。你却跑了。”
“系统也会喝醉吗？大家找个由头开心罢了，在月亭手下憋得惨了吧。”
“身为阁主，却在背后说宗主的坏话，成何体统？”话音刚落，楚月亭就从那边缓步走来，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我来寻师尊……”
“师尊左师尊右，堂堂的准阁主，离了师尊你就不能活了么？”
“这是要做什么，这么暴躁。”沈镜秋道，“我在这看月亮。”
“多少中秋大好的月色你不回来，五月中你在这里看月？”
“楚宗主若是不快，楚宗主就走开好了。”晏不归冷笑道，“我陪师尊在此处就好——原本也只有我与师尊两个人而已。”
“晏不归，若你今日是沈镜秋的弟子，便给我遵守规矩。若你是仙魔殿主，那么青云宗不欢迎不速之客！”
“宗主，宗主你莫生气……晏不归！你能不能……”
沈镜秋此刻朗声道：“不期偶会，兴味最佳。清风明月，幸属闲人。《曲洧旧闻》载：‘中秋玩月不知起何时。’《登楼望月》、《与空上人宿华严寺对月》、《鉴湖望月》皆在中秋，前则《江上望月》、《舟中望月》、《辽城望月》皆非为中秋燕赏而作。‘然则玩月盛于中秋，其在开元以后乎？今则所在皆然矣。’”
楚月亭皱眉道：“在说什么鬼话。”
“神仙中人，何必为中秋二字规范。”
“你还记得你是神仙中人啊。”
楚月亭虽则这么说，但这种事上他是没法反驳沈镜秋的。即使是不明他底细的人，也知道他当年朝水仙一笑而突破化神，悟性之高不可估量，想他举手投足皆有深意。何况沈镜秋引的那堆资料，生僻到连我的资料库里都只有个名字，修仙的连凡间有几个朝代都不知道，哪听过这个。
楚月亭道：“你既要赏月，泛舟如何？清影潭是个好去处。若不是你当年在底下凿了牢房……”说到这盯住沈镜秋，目光又滑向晏不归，末了叹了口气道，“你不知几时又要走吧，我也陪你风雅一回。”
“唔，我只是随意赏一赏。好麻烦……”
“沈镜秋，你去是不去？”
“……秉烛夜游，也是乐事。”
晏不归当然是很想与沈镜秋游湖赏月，即使有两个“多余人”在身边他也认了。楚月亭交代宁云今晚仍要宵禁，叫他管好山中各处。宁云苦着脸应下自是不提，我们四个漫步来到清影潭边。
明月照着潭水，恍然二十年，这里的景色却没有多少变化。除去那锁龙潭的石碑换做了清影潭，其余仍然是潭水湛湛，落花悠悠。世间清景在于天成，晏不归在仙魔殿内仿造的到底差点意味。我看着这一泓潭水明月，才明白人类赏景的心情。
二十年前沈镜秋正是从这里把晏不归带出，二十年前这景象对我来说不过一堆数据。我那时绝没有想到这后面发生的许多事，不管是在他们身上的，还是在我身上的。
沈镜秋接了片落花在手，一挥手间幻化成一小舟，笑道：“一叶舟，请。”
我说是“一花舟”才对，晏不归讥讽道那是什么鬼东西。沈镜秋就随意讲了几句话，肆无忌惮地用着不属于这里的术语，基本上我敢肯定没有人听懂。后来他写书的时候我也告诉过他，最好是用点这边的话。他说没关系，语言只是工具而已，那些词造得很漂亮一看就能懂，再说他写下来也就做个纪念，传播上四五本送给朋友而已。
楚月亭喝止了沈镜秋肆无忌惮的讲学行为，道：“你们两个小辈来划船。”我很想说完全可以用道法嘛，但摄于他的威势不便开口。原本指望着晏不归开口，但沈镜秋在月下笑道：“这样倒也很有意趣。”他一说这话，我就知道别想指望晏不归这小畜生了。
“我小时在江南住。师傅你看着，我划船可好了。”
天哪，这就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吗？我无话可说。
然而我究竟不善划船，没有两下就感到力不从心，只在潭边打转，无法利用水势。沈镜秋就接过我的船桨，和晏不归两人划着。晏不归自然是非常愉悦，沈镜秋也不愧是在江船上待过一年的人物，划起船来得心应手，在月光之下好似一幅画一样，没有一点违和感。
山上灯火通明，这里月色鲜霁，树从在一片银白中投下黑黑的影子来。春夏之月令人和悦，在我看来比秋月更胜。清风薄雾，幽香暗暗，明月在潭，时不时说笑几句，感到超然物外，只是有淡淡的愉悦和愁思罢了。那边灯火渐渐地落下去，楚月亭远远地望着，道：“该回去了。”
沈镜秋道：“你是宗主，何必非要急着回去呢？”
“是宗主更该遵守规矩。上岸，我们回去。”
“我倒忘了，你是个最严以律己的。”
沈镜秋一笑。楚月亭便施了个术，小船箭一般地飞向岸边。待我们下来，沈镜秋又挥了挥手，小舟就又变回一片花瓣，荡悠悠在水面上打转。我看着那花瓣，心里陡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感伤来。
很多年以后，我和蓬莱的清商子于明镜湖论道，终日不止。他忽而笑道：“不知旧日，也曾有何人于此处讲此事吗。”那时我已经是名满天下的修者，陡然间想起秉烛同游的这一天来，于是说道：“天下清景，也许特为我辈所设。”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秉烛同游复几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