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宿主脑子有坑》青丘子

30、心病可消执念难

　　如果是现在的沈镜秋面对当年的境况，一定不会理会我说了什么，一定不会让晏不归跳下去吧。虽然依旧温和风趣，但他和二十年前那个只是有些怪异执拗的沈镜秋已经不同了。我们过去失掉他，现在重新见面，他更不可能被任何人得到。他就像一朵行云，从整个大陆之上壮丽地游行而过，并不必要陪我们生生死死，也不必为人看见。偶然被他的阴影笼罩，就觉得自己抓住了他，那是极其可笑的。

　　也很可怜。

　　“就是这么个情况。”我说，“原著里的晏不归很轻松就过了这一关，可是我们的晏不归……虽然他是个混蛋，但是我不觉得他不在意。他是个小变态没错，可是不像书里面那样会纯粹地为了鲜血而兴奋。”

　　“系统，”沈镜秋却惊讶地说，“原来你这么讨厌晏不归啊？”

　　“不是……我很认真的好吗沈镜秋。摊开说，我觉得……他对你是真心的。”

　　“我知道。”

　　“但是你并不爱他吧？”

　　“是的。”沈镜秋平静地说，“他应当也明白这一点。我可以在这里陪着他，几年，几十年，这个时间可以无限地拉长，但我不会爱上他。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惟有这个我们都不可以力强。”

　　“你曾爱过别的什么人吗？”

　　“我希望他好、希望他能平安如愿地生活下去，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说，我是喜欢他的吧，也喜欢你、楚月亭、沈月和别的人。可如果你指的是那种对某个人高于一切、先于一切的感情，我没有。从来没有过，日后可能也不会有。”

　　我以前听过一句话，说爱情的主要成分是温柔。现在看来这简直就是放屁。

　　且不说有各种各样的爱吧，沈镜秋非常体贴，有让别人开心的那种热情，要是说我认识的人力有哪个人能在哪种关系里做到无私，那就只有他了。可是他压根没爱过谁。既不爱男人，也不爱女人，只有沉静的思考能永远取悦于他。

　　晏不归与他正相反，毫不掩饰的自我中心，绝不能容忍自己落到软弱无力的境地，但他却是真心的。

　　这样的人，明知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却沉溺其中。多残忍的玩笑啊，我第一次察觉到人世的真正冷酷无情，甚至有点后悔当年的我的所作所为。

　　第二天沈镜秋又打发七七去找晏不归。尽管察觉沈镜秋的意图，晏不归依然来了。

　　“师尊还要玩那个游戏吗？”

　　“不。”沈镜秋说，“我今天想确认一件事。”

　　晏不归挑了挑眉毛。只听沈镜秋说：“你当年没有杀我，对吗。”

　　虽然是询问，却是笃定的语气。晏不归的面色变了。沈镜秋继续说：“你错估了自己的良心。但在那个地狱里，你面对着我的幻影，依然没有动手。所以即使吸收了昆山玉，你依然如此不稳定。所以你会有心魔。”

　　晏不归的眼角轻微地抽动着。

　　“我有破阵剑，我还有师傅的花瓣……为什么我一定要受困于区区幻境？”

　　看来他是强行闯出杀境了。我想，这可比见人就杀有气魄多了。

　　沈镜秋叹了一口气，将晏不归拢入自己的怀中，轻轻道：“你很好，你很好。我知道你是真心的，谢谢你。可以与自己对抗，你很强大。”

　　晏不归竟然没有趁机抱上去，而是低低地说道：“师尊……”

　　“休息一下吧。”沈镜秋说，“你会安静地睡上一晚，不会有梦魇，也不会再有心魔缠绕。我会在这里陪着你。等明天你醒来，我依然在这里。”

　　“师尊……”

　　就像之前一样，沈镜秋言出法随。晏不归不一会就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气息十分均匀稳定。我当然不能留在那，第二天中午来找他们的时候，晏不归竟然还在睡。

　　沈镜秋就坐在那，披了半身的阳光，眼睛注视着渺茫的远方，一动也不动。忽然间他仿佛回到了尘世，恢复了往常那个在认真中带着笑意的表情。晏不归醒来了。

　　“早安啊。”沈镜秋笑道。

　　晏不归平时也可以装得像个正常人。我没法断言他现在就好了，于是悄悄地问沈镜秋。沈镜秋手中浮着水仙花瓣，眼睛里不知道是什么感情。那片白净如玉的花瓣在他手中慢慢消逝了，碎屑随风而化。

　　“嗯，虽然还没有完全好。你可以去跟他们说，铃铛解开了。”

　　我对此当然非常高兴，从各个方面上来说都是。要不是觉得喜怒无常就是晏不归这小子本身的性格，我一定要办一个庆祝魔尊心魔康复大会。

　　宁云也很高兴，因为得到了晏不归不会再跟楚月亭大打出手的保证。至于晏不归是和楚月亭喝茶呢，还是被楚月亭一刀劈了，他才不在意呢。

　　只有沈月很是不满。

　　“你说问题解决了，问题哪里解决了！晏不归不还是把师叔留在仙魔殿？不还是怀着不轨之心？”

　　“可是他心魔治好了啊，而且师尊也可以自由出入了，只是他自己单纯地留在那罢了，过几天就会到青云宗来的……感情这事强求不得的，总归你也不指望晏不归什么……”

　　然而沈月大小姐说的没错。晏不归在杀境中拒绝对沈镜秋动手，强行突破幻境，最终种下了心魔。他对沈镜秋的感情是他心魔的来源，而不是结果。因此即使祛除了心魔，他对沈镜秋的执念依然不会退却——最多就是没那么疯了而已。

　　“无物似情浓啊……”

　　“你在胡说些什么？”楚月亭踱步而来，严厉地说，一边看了看时辰，“你师尊为何还不到？”

　　按照约定，沈镜秋今天要到青云宗来。不要看楚大宗主一脸不爽，他可是从昨天就开始监督我们准备，今日更是抓着我与宁云堂堂两人来扫洒庭院。不过确实奇怪：沈镜秋并非是会迟到的人，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楚月亭好看的眉头已经肉眼可见地蹙了起来。我多年不用的雷达忽然感应到沈镜秋的靠近，赶紧丢下扫帚说道：“宗主，师尊怕是已经到了，不如弟子去山门等候……”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楚月亭喝道，“沈镜秋来了，你就能丢下手中的事情吗？”非要让我把扫帚捡起来、庭院扫完，他才肯说一声“去吧”。

　　御剑向山门而去，我实在是不明白，用仙法一瞬间就能做完的事情，干什么非要手动扫除……我非要去迎接的理由还有一个：不仅是沈镜秋来了，连晏不归也来了啊！

　　在半山腰堪堪遇到他们二人，我的雷达果然没有出错。沈镜秋穿的是青云宗的制服，固然是多年未见，十分抢眼，然而更有存在感的是他身边那个身穿玄色衣裳、深红滚边的魔尊啊！为何他也在？当真就离不开沈镜秋了？这是什么恋师的巨婴？

　　碍于身份，我还是行了一礼：“师尊，殿主，宗主已在山上恭候多时。请随我来——仙魔殿主为何不请自来？”

　　晏不归一笑：“今日本尊是以师傅的弟子的身份前来的。”

　　……那你就不要自称本尊啊！

　　我也厚着脸跟他笑：“那便是师弟了。师弟不请而来，青云宗未做准备，恐怕多有怠慢。”

　　“弟子回山，还需要什么准备不成？”

　　沈镜秋道：“唔，抱歉，是我让他一起来的。”

　　我一脸震惊地望着他。晏不归得意洋洋地站在沈镜秋身后，说道：“不错，是师尊邀我前来。”

　　“月亭等得急了吧？”沈镜秋道，“虽然事出有因，不过还是抱歉。我们先上去，我讲给你听。这事是因为……”

　　……

　　“什么？！”

　　沈镜秋为什么会迟到呢？这又和晏不归一同到青云宗来有什么关系呢？原来沈镜秋一早就起来，预备着到青云宗来。却有人进来，说要“伺候大人更衣”。这人长得和七七一样（也就是和沈镜秋自己一样），也穿着红衣服。但沈镜秋平日里并不要人伺候，七七这个时候还应当在睡大觉。沈镜秋觉得奇怪，但任由这人帮忙。这人给他披上袍子，系起腰带——然后冷不防一刀捅向沈镜秋。

　　“你被人捅了？！”我大喊，“在仙魔殿里面？！捅到哪里了，要不要紧……”

　　“嘘——嘘。莫声张，我不想让月亭他们知道。”沈镜秋道，“我当然躲开了，就划了一道而已。一秒钟就痊愈了。”

　　“幸亏你好歹修过仙……”

　　“是啊。”沈镜秋笑道，“虽然我无意于仙道，但确实帮到我很多。”

　　“那么这人是……”我瞟了一眼晏不归。魔尊冷笑一声，道：“不错，是本尊的男宠。”

　　假冒的七七不仅是晏不归的男宠，而且是那位小九——不久前正当宠，七七得罪了他就被丢进水牢的那个。所以这事也很好想：沈镜秋本尊回来了，别院里的那批男宠立刻被晏不归这个畜生弃如敝屣。不能指望陷入疯狂的人做出多理性的举动，这位小九最大的理性就是谋划了一下如何接近沈镜秋罢了。

　　“我是明白师尊为何非要拉上你了……”

　　“哦？”

　　“事出突然，师尊又赶着来这边。此事瞒不过，要是把你留在仙魔殿，师尊晚上回去，那个小九怕是已经人头落地了吧？”我小声嘟哝着，“为了保险才不得不带你一起来……”

　　“怎么能这么想呢，系统。师尊带我来，自然是因为师尊想和我在一块。”晏不归危险地眯了眯眼睛，“再说，一个……竟敢伤了师尊，我又怎会让他死得那样轻松？”

　　“我说了不许你再杀生的吧。”沈镜秋在一旁淡淡地说。

　　晏不归嬉笑着回答道：“是，师尊。从今日起我就开始吃斋念佛。”

　　我在一边感叹，果然晏不归就算消了心魔，其本性也是这个样子。心魔沈镜秋可以消掉，但是他的执念呢？他人的感情，沈镜秋会处理吗？归根结底，一个人的感情要如何消除？那个小九，恐怕不是出于“争宠”，而是出于绝望才会那么做吧。若不是当事人是沈镜秋，他必然是死路一条。

　　也有人爱着晏不归啊。爱他那种孱弱又神经质的灵魂，爱他冰火交融的激烈和偏执？作为他人的影子被晏不归拥抱，却喜欢上他吗？这根本是个无解的死局。人的心果然是不可解的吗。

　　“你看我做什么？”晏不归道。

　　“没事。我就是在想……为什么真的会有人喜欢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