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何物关情医心病 ...
-
“把不归请过来吧。”
七七的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他又嚷嚷了一大堆“圣宠不衰”、“大人终于想开了”之类的话，一边跑走了。
“你打算怎么做？”我问。
“我说了啊，施展奇迹。”
“奇迹指的是……”
“不可言说的事物。”沈镜秋笑了一下，抿了一口茶水，道，“啊，那边有酒，拜托你拿过来吧。”
“喝酒啊……”
“嗯，他一直想跟我喝来着。虽然我更喜欢茶。”
沈镜秋的镇定对晏不归产生着预期中的效果。晏不归一边安定下来，一边对他百般柔顺。沈镜秋几乎不会拒绝晏不归的要求，甚至是半夜让他搂着睡觉。
不过这肯定不是爱情。在这错综复杂、变换万端的概念里，沈镜秋此时的态度并不在其中。从他对晏不归的纵容中只可感受到一种或可称之为超然的派头，使他浮游于尘埃之外。
但是只做到这一步是不够的。再加上我们的强烈要求，沈镜秋终于要动手了。我知道他在这二十多年的求索中获得的并不是什么物质性的能力，但我感到激动。
“呃，我可以留下看吗……？”
“没事的。”
“师尊，您叫我来？”晏不归满面春风地走进来，看起来非常欢欣，“只要您叫，弟子什么时候都会来的。”他又说，“您穿这一身，真是合适。”
“是吗？”
“比任何人都好看。”
沈镜秋笑着说：“我想要请你来的话，还是穿得像样些好。而且我在青云宗的山门前，曾经因为穿得像个乞丐而被拦住过。”
晏不归也笑起来。此刻沈镜秋穿着的是一套白色衣服，袖口和胸前滚着金边，布料很软，和他的瘦长身材非常相称。青色外袍，头发已经留长了一些，拿一条绸带绑着。外表上很漂亮，眼睛陷在眼窝里，比以前还要深邃些。修仙之人都有驻颜之术，但他看上去异常年轻，甚至只是像一个大男孩。
二十年的时光在沈镜秋身上仿佛是倒流的。岁月是把杀猪刀，这一砍把他简直砍小了十岁。
那套衣服当然是晏不归给他订做的，闲谈就从这开始，都是些零星花絮，两个人都笑着，和之前的时日并无不同。沈镜秋倒了酒，晏不归笑得比春酒还要沉醉。
晏不归提起摘叶飞花之事，沈秋镜欣然承认了当初出手的人确实是他。
“那片花瓣，”沈镜秋说道，“你一直带着它吗？”
他指的是“水仙花瓣”。当年沈镜秋摘叶飞花，晏不归接住了那片花瓣。我再次和他相见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把那片水仙花瓣保存了下来，一直带在胸口，就和他家传的宝珠一样。这大概是他在绝情谷底做的。
“是啊。”晏不归道，“师尊所赐之物，弟子怎敢放手。花瓣如是，破阵如是，还有其他的……亦如是。”
他看着沈镜秋，但沈镜秋笑道：“我并不是因为水仙花入道的。与花没有关系，你应该知道吧？那片花瓣，可以还给我吗？”
“师傅用什么，与我换呢？”
“一个小戏法。”沈镜秋说着，勾了勾手指。魔尊以其威力护持的花瓣此刻脱离细绳，轻轻地飘落在沈镜秋掌心，一如其当年自他手中飞旋而出，带着清冷的小旋风。此时我第一次想到：沈镜秋的修为，到底有多高了？
“师尊。”晏不归沉了沉眼眸，“果然厉害。”
我赶忙说：“师傅说的戏法，是指什么？”
沈镜秋拿到了花瓣，却又把它放在晏不归手中，道：“不要摆出那副表情。我并不想从你那里剥夺些什么。”他说，“你有心魔。”
沈镜秋说得简单，但又笃定。单刀直入，轻飘飘地把隐藏在幕后的东西揭穿了。晏不归仰头大笑起来，笑得让我都有些担心。
“原来您在意的是这个。是，又怎样？没人能帮我，就算是师尊您也不行。当年，绝情谷——”
晏不归猛地刹住了。他说：“我不想和师尊说这个。师尊留在这里，应当让本尊高兴。”
“我留在这里只是因为我愿意。”沈镜秋倒了一点酒，平静地说，“并不是我要帮你。有些事只能一人独往，对你们修士更是如此。”
晏不归接过酒碗，平息下来：“哦？那师尊是要做什么？”
“我要帮你帮一下你自己。”沈镜秋说了一句及其饶舌的话，然后道，“没关系，来打个赌吧。”
“哦？”
“不要抗拒我，也不要抗拒你自己。这是前提。”
“都依师尊的便是了。”
“把花瓣拿好，轻轻的……我说，你的手会张开，它会落下。这就是赌局。”
晏不归笑起来：“赌什么呢，我的好师尊？”
“什么都可以。系统，你来做见证人。”
“若是师尊输了，就来亲我一下怎么样？”
我敢肯定这头小畜生原本想说的是更下流的东西。但是沈镜秋毫不在意的样子，说若是他赢了就要晏不归对楚月亭以礼相待。我觉得他完全是随口说的，因为首先楚月亭就不可能坐下来跟晏不归说话，也肯定不会在意把并不还手的魔尊对半劈了。归根结底，沈镜秋这么沉静的原因，是胜券在握吗？
晏不归就坐在那，沈镜秋自己也喝了一口酒。随后他做出了完全出乎我意料的举动，俯下身去，轻轻在晏不归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晏不归愣住了。我也愣了，一直在心里数着的数也停了。
“师尊这是想……诱惑我？”
但是沈镜秋毫不动容，缓缓念动咒文——至少当时，我以为那是咒文。
一花一世界，
一沙一天堂。
刹那含永劫，
无限握君掌。
我赶紧重新开始计数。晏不归的手忽然抖动了一下，慢慢地松开了。沈镜秋站在那边，晏不归坐着，水仙花瓣打着转飘落。
我和晏不归一样震惊又茫然，并且觉得是沈镜秋用了什么厉害的咒术。
“落下来了……”
花瓣在即将触及地面时倏忽停住，晏不归用着灵力，狠狠地说：“……没有落地。”
“赌局说的是会落下，并没有说要落地。”沈镜秋弯下腰把水仙花瓣拿起来，道，“下次请楚月亭来喝杯茶吧。”
“你不要耍赖皮，”我盯着晏不归，没有放过这个奚落他的机会，“你可是堂堂魔尊……”
“行了！一个楚月亭而已，本尊还能食言不成？”
晏不归对着沈镜秋时的声音就柔和多了：“师尊是怎么做到的？我并没感觉到灵力的流转。”
“小把戏而已。”，沈镜秋淡淡一笑，“再试一次？”
晏不归沉吟了片刻，大概是觉得这次是失误，对自己的力量有信心，于是又试了一次。这次他不得不答应要把水牢里关着的人都放出来。
“师尊果然厉害。”
我也这么觉得，只是不明白这和晏不归的心魔有什么关系。沈镜秋把晏不归打发走后，我问他：“所以那是什么？”
“奇迹啊。”他眨着眼睛说。
“到底是什么？”
“奇迹就是说不清楚的东西。”沈镜秋皱起眉头，“不能用常理揣测的。”
“那到底是？”
“唉，系统啊，你以前有这么刨根究底吗？我说了奇迹就是不可明说的秘密。灵媒赌上生命守护密仪，祭祀绝不会说出祭祀的机制，描述灵界的话语本就全是隐喻。不可说不可问，可以说清的事就一定要说清，而对不可言说之物只能保持沉默。”
“我不明白……”
“境界高远，高不可攀，妙不可言，自己领会。”
“……你是在讲冷笑话吗？”
“是。”
“我早就想和你说了：一点也不好笑。”
“……是吗。”沈镜秋看起来有点小沮丧的样子，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跟他吐槽过？我又问：“那你念的那几句咒语……”
“哦，那是布莱克的诗。‘有人生来就甜美欢欣，有人生来就长夜无尽。若不是亲眼所见，我们会相信谎言。’只是念一念而已，我觉得很应景，想把那几句话送给他。”
“什么？！……”
“神秘的最大秘密就是面纱之后空无一物嘛。故弄玄虚罢了。”
“……催眠？”
“是有点类似吧……唔，其实我以前从没成功过——你不要生气。”
我极其震惊：“什么？！我以为……你你你不是已经得道了吗？”
“是啊。我想是因为只有他真的完全没有在抗拒吧……唔，这孩子啊。顺便一提，我第三年的时候就否认了全知全能。”
“不是……那你还和他打赌？你要是输了他他他……”
“就得亲他嘛。我赢了不是也亲了他吗？”沈镜秋笑道，“都是愿赌服输而已。”
我简直无话可说，并且再次确认沈镜秋不能以常理揣测，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底线在哪，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打动他。
“那这和他的心魔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只是想着这样能让他更相信我。我说了事情要一步一步来嘛。不过……我确实看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
“我不是碰了他的额头吗？”
“哦，哦……原本你就打算要碰的吗？”
“嗯。”沈镜秋问我，“原本，在绝情谷会发生什么？”
最近的十多年我也不常看所谓的原作了。原本就是不会全部发生的事情，如今它已经是纯粹的狂想故事，和现实没有多大关系，最大的作用可能是提供了一条“魔界存在”的信息，庶可以让我拿来跟沈镜秋作谈资。但是说不定，沈镜秋早就去魔界溜达了一圈了。说不定他还去拜访了魔界的“圣徒”也未可知。
《九州之仙魔逆天》着重描写了晏不归的奇遇，对他的心理问题只字不提。我想了想，关系最大的可能是“杀境”。
沈镜秋问我杀境是什么，我说是个阵法幻境，晏不归见过的所有人在里面都要杀他，他也得杀了所有人才能出来，出来了就能练就天魔之体。那阵门口立了两个石碑：“向里向外，逢着便杀”。晏不归当年看了一眼，可能是觉得自己已经和任何人都莫得感情了，没有犹豫就走了进去，显然是高估了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
想到晏不归在杀境里肯定也把我杀了一次，我就感觉有点不舒服。他是下定了决心觉得杀了我也没关系的，亏得那家伙这些年还能笑嘻嘻地跟我说话。
“向里向外，逢着便杀吗……”沈镜秋屈起手指敲了敲桌子，“把思想实验这种东西落实，可是最没意思的啊……”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何物关情医心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