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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各自消磨二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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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镜秋呆在晏不归身边,只是做这样的一些闲谈。大部分时候晏不归都黏糊糊地跟他待在一块,有时是沈镜秋与晏不归和我在一起聊天,有时是沈镜秋和我和沈月。沈镜秋喜欢和人说话,他有一种不在意的气度,在仙魔殿里随意和人闲聊。
除了在刚把沈镜秋劫持来的那天发过疯,晏不归最近没有其他不正常的举动,我和他单独打照面的时候也不再觉得那么心累了。他用一种不露痕迹的笑容待人,就好像过去的十几年我们一直相谈甚欢,而不是他单方面压迫我一样。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是《九州之仙魔逆天》中的那个主角,童年悲惨,性格冷傲,躺在水牢里伤痕累累,又警觉又阴冷,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怀疑。面向着太阳,满脑子阴暗的念头。中原大战磨灭了他那些狂妄的想望,真实的规律和关系深切地束缚着他。
如今他对着沈镜秋,言笑晏晏,温柔款款,但我觉得,那一切只是和他幼年时的微笑面具一样的东西。可怖的黑暗在他心中,黑暗中藏着最初的那个小男孩。修真界称之为心魔,我不知道怎么称呼它,但隐隐感到总有一天会出大问题,有时也隐隐感到厌恶。但我本来就是个没什么原则的人,这么多年也就这样过去了。
我时常来仙魔殿找晏不归和沈镜秋,沈月无论如何也拒绝参与到晏不归的这种游戏中,有他在场的时候就不会和我们待在一块。我们打了个照面,就分开了。
晏不归此刻却很少见地没有和沈镜秋在一起,看他满脸暧昧的笑,应当是刚刚从沈镜秋那得到了什么想要的东西吧。对我都肯赏脸说话,想必他过得是非常惬意。
“你这么高兴我也很开心,不过……你打算什么时候放师尊回去?宗门那边……”
“放师尊回去?有本事的话,就从本尊这里抢走好了。”
我为之气结:“你何必呢……楚月亭三天两头来骂战你很开心是吗?你虽然不会输,但也没讨到多少好处不是吗。”
“那是本尊手下留情。”
“……你做不到功力全开不是吗。”我说,“即使吸收了昆山玉稳定心魂,也依然会走火入魔……”
“你以为本尊在意?再说,我受伤了有师傅帮我诊治,岂不妙哉?”
晏不归瞟了我一眼,勾起一丝笑容,恍然间是当年他那种不知道有几分嘲讽、几份伪装,又不知有几分真心的笑。
“好了系统,不要说这个了吧。”
我心想你以为我和你一样是甩手掌柜,有沈月这个大杀器主持大局吗?我青云宗仙魔殿两头跑两头受气,到底是因为谁干的好事啊?
沈镜秋问过我晏不归的这二十年。本来我要他先说出自己的二十年再说,但后来我沉迷于他的种种优美故事和那些最精微的思索,意识到了解他的二十年不是在地图上画几笔就能完成的。
“他一直在找你,但是也一直在干着其他的事情。”
我试行向他描述晏不归的种种,努力不加入自己的主观印象,直到沈镜秋要求我如此。他一边听,一边紧紧盯着我的脸,又露出那种仿佛沉思的神态。一方面我感觉有点古怪、让人紧张,另一方面极力地想在他面前做好。
最后我说:“我知道的应当是最全面的,不过你也可以问问沈月他们。”
“唔,”他说,“系统,我再次建议你去写一些东西。”
“……我试过了。”
“真的?”他露出惊喜的表情,“让我看……”
“恕我拒绝。”
沈镜秋大笑起来:“好吧。我听说仙盟最近又要开始编修史册了吧?你应该主持这个工程,你是良史之才。”
我觉得这个话题让人羞赧,就岔开了。沈镜秋于是顺着我,问我沈月这些年的事情。我跟他说,沈月的修为依然保持在同龄的第一梯队里,不过远不像少年时那么出众了。但她拿到了更重要的东西,如今在政治的道路上一路高歌猛进。
“她很不错,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沈镜秋点评道。
“我以为你会讨厌这种作风呢?”
沈镜秋又笑起来,问我:“其他人呢?”
“沈青云一路顺遂,以宗主之身风光大葬……楚月亭早十年就放弃找你了,后来做了宗主,脾气还是那么暴躁。宁云现在是元婴中期,绝对是青年才俊。补了楚月亭的阁主之位,不仅学到了他的武力,而且比他人更好,更会做事……南宫白和若空淮十年前双双隐退,做了长老,天天待在一块,特别清闲。哦对了,南宫白到现在还没原谅你,你回青云宗时记得去道个歉。”
沈镜秋听到这里着实惊讶了一下:“药阁阁主?我什么时候开罪于她?”
“她建议开水仙宴,你说‘雅得这样俗’……”
“哦……哦!”沈镜秋思索了一下,“那真是抱歉了。可是我最近也走不开,不如我写一封信,你下次帮我递给她?”
沈镜秋当天写了两封信,一封便是给南宫白的,另一封给楚月亭,跟他说自己一切安好,让他不要担心。沈镜秋写得着实有文采,顾及到南宫白的性子,煌煌大章合辙押韵。我趁着南宫长老和若空淮待在一块时给了她,二十年宿怨就此化解。
至于给楚月亭的那个小笺,我是如法炮制,一日趁宁云在旁边的时候递了上去。谁知楚宗主看了一遍,一边眼角儿发红,一边额头青筋暴起,竟至于把沈镜秋和晏不归放在一起大骂,这封信完全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当天楚宗主就又跑到仙魔殿来抢人了。
我又把陆离、秦春酒、叶听雨这二十年的境况和沈镜秋说了说。秦春酒是这几位里和我关系最好的,叶听雨则是已经闭关两年了。他若能突破化神境,就会是青云宗的第五位化神强者。
“若空淮、楚月亭、故去的沈青云……对了,还有我。”
沈镜秋一个一个数着。我说:“连蓬莱也只有五位而已。虽然我们这边沈宗主不足论 ,你又常年失踪……但若灵器阁主可以突破,青云宗一定能再进一步。”
沈镜秋温和地笑着,说着恭喜的话。我忽然意识到,这些人对他来说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青云宗,只是他短暂地停留过,而且并没有想过要留下的地方。只有对我来说,这些人和事才具有格外重要的意义。说不定他对自己当年放到下院的那个厨子的关心都要比对陆离的关心多。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本来是个非常简单的系统,中原大战结束的时候,在水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又仿佛明了了万事一般,然而沈镜秋一回来,就又让我升起种种迷惘的感觉。虽然如此,我还是对他的归来感到开心,然后跟他说了几句那个厨子的情况。
“你知道的真清楚。”
“是啊,”我不无自豪地说,“不仅是剑阁,我可是协理青云宗好多年呢。虽然比不上宁云,但是大小事情还是清楚的。”
我说道:“对了,剑阁……弟子们都很好,虽然很懒散但是也没有出败类。老人里有不少已经踏入原盈利 ,去年进来的新一茬的弟子里还有几个好苗子……只是言若玉和柳半夏都不在山上了。当年你走以后,言若玉就跟着下山了,后来也杳无音讯。至于柳半夏……”
我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沈镜秋看着我,我接下去说:“……柳半夏,我担心晏不归要不利于她,就在晏不归回来之际,把她和其他几个弟子一起送到海外了。”
沈镜秋依然看着我,忽而开口道:“系统,你的二十年,又是怎样的呢?”
我愣住了,没有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当我回答他的时候,不由自主说出的却是他多年前说过的一个词儿:
“混日子呗。”
沈镜秋笑了:“哦,系统啊。”
我干了什么呢?我想了一想。我先清闲地过了五年,然后在中原大战里,一直拒绝到第一线,也尽力避免我身边的人道第一线去,因为不知怎的,我总觉得这没有意义。连宁云都批评我软弱,但是我不在意。我就这样当着主和派,等到晏不归真的抛出求和的信号,就尽力帮他斡旋。然后是明镜法庭上、仙盟大会上,一次又一次地谈判,几乎都是瞎扯。从那之后,我就开始协理青云宗,参与了灵符阁与灵药阁两位新阁主的上位,又操办了沈青云的葬礼……
二十年来,我一直当着剑阁的代理阁主,三日去给弟子们讲一次道,几乎没有废弃过,即使是在大战的那几年里。因为我不懂仙术,更别说剑术了,所以舔着脸求秦春酒和楚月亭来教导他们。因为并非长久之计,所以自己也开始修习御剑,到头来还从剑冢中取出了七星龙渊。最初是和沈月与宁云一起,后来是我和宁云两个人,日复一日地处理着各种事务,闲时也坐在一起饮酒品茶,说些虚虚实实的东西……
找过沈镜秋,为此发展出了自己的一大套人脉和关系。到头来沈镜秋没有找到,那套人情却在不同的场合派上了无数的用场。
最初抱着随时可以振翅飞离的态度呆在这里,最终却呆了二十年。二十三年,“系统”变成了我的名字,我硬生生地变成了剑阁的大师兄。
“我……”我说,“我干了好多事……”
“系统啊,”沈镜秋温声道,“我说过,该把阁主的位置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