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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与君共话九州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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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我留宿仙魔殿,第二天回到青云宗与楚月亭报告。他一听就破口大骂,在我面前把剑拔了出来,召出白鹄而去。我压根拦不住,或许我根本不该把沈镜秋在水牢这事告诉他。
楚月亭在仙魔殿前破口大骂晏不归,晏不归心情好,出来跟他打了一架。固然是打得方圆百里天地变色,然而比起中原大战时期二人的交手可是差远了。这些年里楚月亭变得非常之强,远超我的想象,即使是对着晏不归这个大bug,也能打得有来有往。
然而楚月亭终于并没有打过。南宫白在那给他治疗,宁云满脸愁云地守在门口:“不会又演变成大战吧?”
“不会吧。”我说。
“你很冷静啊?”宁云看了我一眼,“明明沈师叔还被扣在那?”
“没问题,师尊能解决的。”
并不是觉得沈镜秋有强大的武力,能打过晏不归,也不是觉得他能靠思想的强力云云。我只是觉得他内心里有某种东西,或许可以称之为力量吧,能帮他泰然处之,解开纷乱的迷局。这是我自己的神秘主义说法,或许沈镜秋本人能更清楚地用语言说出来吧。当然,这是我对宿主的盲目信任也说不定。
“唉,不会又演变成大战吧……”
“我说了不会啊,我师尊在那呢。”
沈镜秋对那场大战的态度始终很平静,也并不因此怪罪于晏不归,明明他并不是一个会赞成战争的人。就好像他早就知道这些矛盾一定会爆发出来一样,又或者他见识过真正的天下大乱,九州大陆上的这些事,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
“长辈在里面,你们这些小辈在外面说什么呢?”南宫白推门出来,道,“骨头断了几根,看住他让他别再去和疯狗互咬。”
疯狗指的是晏不归。青云宗和仙魔殿的关系本就是微妙的不尴不尬,如今沈镜秋在那边住下了,我肯定会跑得更勤。至于楚月亭,说得好像有谁能按住他的暴脾气一样。我于是耸耸肩膀,把这项艰巨的任务交给了宁云。
楚月亭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沈镜秋长住仙魔殿”这件事,更不接受“他在那不会出问题”的说法。即使是他所器重的亲传弟子来跟他说也不行。我在外面都能听到里面楚月亭的怒骂,云山草木无不悚惧,鸟兽退避。
“你说他不会有问题?”只听楚宗主骂道,“谁理会他出不出事!那个忘恩负义、叛门背亲之人!身为青云宗的阁主,二十三年不露面,一露面就住到仙魔殿去!还要人家看我们多少笑话!……滚出去!休要再提!我定要把晏不归小那个畜生扒皮抽筋!”
听他前半段话,还以为他是要把沈镜秋那个大畜生扒皮抽筋呢。
我也真是劳碌命,仙魔殿和青云宗两头跑。回到仙魔殿的时候,又遇到了代战明湖。她完全不觉得上次的事有什么一样,一见我,便问道:“上次那人,是你们青云宗的沈镜秋?”
我没好气地回答:“不错。”
“便是那个剑阁阁主、你和魔尊的师傅沈镜秋?本尊?”
“是又怎样?”
代战明湖“唔”了一声:“有点意思。我倒不关心这些,不过沈月可是有得忙了。”她说道,“你要找他们的话,就在青枫潭边的亭子里。对了,上次的事我便不追究,记得把你用的古怪功法给我。”
我都没有追究她把我卖给晏不归,她倒反过头来说这种话!
二十年来我与代战公主交集不多。她被沈月收服后,照仙门百家的约束,不能踏出仙魔殿半步,而在仙魔殿内也是个不管事的。
我素来只知道她深谙法术机巧,晏不归那种能骗过我系统的邪门功法十个里有九个都是出自她手。可我从未想过她的直觉也如此敏锐。比楚月亭还敏锐,又善于穷究根本,保不齐就能挖出我的底细来,更别说我到哪去给她找所谓的隐匿法门了!
也就是沈镜秋跟着晏不归到这,我才撞上这么个大麻烦。我心中想到,沈镜秋果然是我的痛苦之源。
我的痛苦之源此刻正和魔尊一块坐在亭子里,远远地看见他白衣飘飘,确实是玉树临风。我一时也拿不准是要过去,还是等他们散了再说。晏不归看见我,却阴阳怪气地说:“这不是师兄吗?远道而来,请过来坐坐吧。正好本尊正在和师傅说、闲、话。”
……您要是不想让我打扰,我悄悄地走开就是了,何必这样呢?
晏不归这神经病把靠近沈镜秋的所有人都当做他的假想敌,沈月有一次为此跟我破口大骂——因为她发觉晏不归把她也当做假想敌。
“简直荒唐!他以为我是谁的妻子?他以为谁都跟他一样,会干出那种欺师灭祖、大逆不道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沈镜秋是怎么想的。他肯定能看出来晏不归的那一种心思,但他还是留下了。沈镜秋回过头来,朝我一笑,我就过去了。
沈镜秋笑着说:“我们说到九州名物。我正想说,论起见多识广,你应当还在我之上。”
晏不归侧阴阴地:“想不到师兄久居中原,却能知道天下之事啊。”
“哈哈,师尊说的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吧。早年我不是四处游历,磨炼道心,后来才回到青云宗嘛,哈哈,哈哈。”
“是吗?我倒是想听听,师兄都见过什么。”
“也没有什么……”
“是——吗?”
晏不归拉长了声调。我是见过不少东西,可是哪一样是能给您说的啊?我是给你讲星际争霸,还是穿越之我的徒弟爱上我啊?过往的那些宿主大人们没有隐私权的吗?我对沈镜秋怒目而视,始作俑者则是一脸无辜地看着我。我心想,你现在知道你这个好徒儿病得有多严重了吧?
“呵呵。不如师尊说说您的行程吧,那日在云山上没能听见,怪可惜的。”
“我与师尊说过了。”晏不归干脆地说,“你不在。”
说过个屁。沈镜秋在外二十多年,天南地北地追求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答案,是你们几句话就能说清楚的?明摆着不想让我听。
后来我才知道,沈镜秋的行程可以说是很无聊的。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情节或是波澜壮阔的故事,从他的行为上来说,这场出走的开始和结束都很随意,其中既没有爱情,也没有死亡。
平凡的事提不起晏不归的兴趣,他对深刻的思索也没有丝毫的想法。沈镜秋的旅程唯一能吸引他的地方就在于这是沈镜秋的旅程。是以沈镜秋甚至没用上半天,几炷香的功夫,就在这个亭子里讲了他二十年历经九州的故事。而这些故事,后来沈镜秋才陆续讲给我听。
于是我也干脆地说:“既然都这样说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讲的。”
沈镜秋道:“好吧。简单地说,我读书、冥想、散步,散很长的步,一整年都在船上过活,或者在树上。见各种人。”
“什么人呢?”
“普通人和一些圣徒。”
这句话让我深感不安。说到底,它不应该出现在这个精心修造、伪装成天然的山石、潭水和华丽的亭子中间。我能看到晏不归眉头微皱。我知道他的迷惑,或许还有一点害怕。因为我也是这样,完全弄不懂沈镜秋。
“好吧……不过我确实没什么好讲的。”
沈镜秋道:“春风春鸟,秋月秋蝉,夏云暑雨,冬月祁寒。楚臣去境,汉妾辞宫。士有解佩出朝,一去忘返;女有扬蛾入宠,再盼倾国。最细微的与最宏大的都是可以言说的。系统,你知晓故事,当真没什么好说的吗?”
“我……”我忽然想起来一些碎片,便试着慢慢说出来,“我在其他地方……在一个高原上的时候,有一天远远地看到过一个农家的女孩在割麦子。她独自一个人,一边割一边唱,非常动听,非常忧伤。我不知道她唱的是什么,为了什么那么伤感,可能只是一些很平常的事情罢了。我和我的……旅伴一起在走。回过头的功夫,她就看不见了。我也没有再见过她,也没有弄懂她唱的是什么。”
我说完了。晏不归问:“然后呢?”
“没有了。”
“那女人是什么人?”
“不知道啊,我说了没有然后了……师尊硬要我说,我才随便讲出来的。”
我心里有些烦乱,但是沈镜秋很高兴似的。他问:“系统,你有想过写一点东西吗?”
“写东西?”我愣了愣,“从没想过……那指的是小说之流吗?我都很少看的。”
“我觉得你会很合适。”沈镜秋说着,站起身来,“天要晚了,我们进去吧。”
这时节有一种苍茫之感。树叶儿打着转落在潭水上,一阵圈状的涟漪散开。青枫潭便是晏不归仿照清影潭在仙魔殿里人工开凿的,下面便是那个水牢。我不知道自己到这来是干什么的,忽然感到非常迷茫,又像是抓住了什么一样,有一阵呆呆地看着水面,直到沈镜秋远远地呼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