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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镜里秋色忽成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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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月亭继了宗主之位,宁云补了阁主的缺。青云宗上下都穿着素色。沈月变得非常忙,但幸亏她之前安排详尽,还可支撑。
“师叔正直、刚毅,又灵力高强,要对外是理想的宗主形象。但不懂得往来之道,因此还需要我们帮衬。”
沈月一句话,又把我拉进了帮忙的陷阱里。她本人又蒙父丧多有不便,因此我竟然成了最忙的,忙得根本没空想其他的。渐渐地,我形成了青云宗与仙魔殿两头跑的习惯,甚至于和他们那几位深居简出、运筹帷幄之中的护法都变得很熟。
然后出人意料的事发生了。
有一天我正和宁云商量着宗门的支出,忽然有个弟子跑上来报告说有人要见我。我感觉莫名其妙,但是很想从财务地狱里逃出去,于是跟宁云说:“我去看看。”
一边下山,我一边问那弟子来的人是谁。
“从没见过。”他说,“像个凡人,穿得很破旧,看起来特别奇怪。”
我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很熟悉又很奇怪。凡人?我有认识的凡人吗?或者看起来像是凡人的人?莫不是二十三年前下山入红尘的言若玉回来了?不过言师妹是个女孩啊……
然后我在山门口看见一个男人立在那,脸颊消瘦,一头剪短过的头发。他朝我一笑,眼神既炯炯有神又扑朔迷离,道:“好久不见啊,系统。”
我绝不会弄错。世界上只有一双这样的眼睛,既严肃又温和。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地对着我笑。
“……沈镜秋!!”
沈镜秋大笑起来。我说:“你怎么……为什么……你你你我我我……”
“唔,冷静点,系统。”
“你让我怎么冷静!”
这时那个弟子腿一软,跪下了:“师……师祖……”沈镜秋还没等他跪下去就把他拉起来,向我道:“师祖?我的辈分都这么高了?”
“你以为过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他说。
骤然见到沈镜秋,一方面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就这么简单?另一方面,我又担心他再跑路。于是抓着他让他回山上再说话。沈镜秋很顺从,一路笑着跟我说一些无关轻重的话。
“我寄的东西你们收到了吗?”
“呵呵,收到了,真是劳您老人家费心。”
“里面的木匠活都是我自己做的呢。”他说,“灵石也是我自己挖出来的。”
“等等,什么?……”
这时宁云也从上面下来,远远地望见我道:“系统,你干什么呢,这么久都不回来……这位是?”
我把沈镜秋推到前面,说:“你不记得他了?”
“从来没见过。”
“剑阁阁主沈镜秋。”
“我……老天爷!”
宁云按着胸口给自己顺气:“弟子拜见师叔……恕弟子无礼,我得去和宗主报告一声。”说着直接在山门道中召出他的朱雀。
沈镜秋问:“现在的宗主是谁?”
“楚月亭做了宗主,宁云补了他的阁主之位。”我说,“沈青云不在了,你知道吗?”
“我听说了。”他说,“我是因此赶回来的。”
“你没赶上。”
“是啊,我没赶上。”一片素色的青云宗里,沈镜秋淡淡地扫视了一遍四周,说道,“委实是太晚了些。”
我很想有他在身边的时候,沈镜秋并不在。沈青云临死时想见他,他也没有回来。我本想着,如果还能见到他,要替沈青云狠狠地报复。可是到真的见着他的时候,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面对着沈镜秋总是这样,一切都像打在了棉花上。我没想到二十三年后面对他还是这副样子,因此非常沮丧。
“进来吧。”我彻底解除了荣枯苑的禁制,道,“你的荣枯苑。”
沈镜秋看了一眼梅花树,说:“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不谢。”我没好气地说,“要不要我给你沏杯茶?”
“那就多谢了。”
沈镜秋做了个“请”的手势。我都快气炸了,已经十多年没人支使我做这种事了。我甚至觉得他是故意的。我打量着他,并没有掩饰这一点。
他看起来就像我记忆中的样子,那张脸确实也并没有怎么变,只是肤色稍微深了一些,或许是因为二十三年的风吹日晒吧。只有他的手,原本是很白净细腻的,现在却变得骨节突出、筋脉肿胀——就像他本人一样。我忽然想到,我对着的这张脸也并不是宿主原本的脸。
透过袅袅的雾气,沈镜秋也饶有兴味地看着我,神情依然像以前一样直率,但是莫名地有一种深远平淡的样子。我从没见过这种老成的淡然,然后我想他或许已经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方式解决了自己的问题,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样子。
你的答案,你已经找到了吗?
沈镜秋忽然说:“我把阁主之位传给你好了。”
“什……”我一口茶喷出来,“你在说什么啊?”
“楚月亭不是也把阁主的位置传给宁云了吗。”
“宿主,你还记得我是个系统吧?”
说出这句话时我才意识到,我自己也已经很久没意识到我是个穿书系统了。二十多年来,我一直被“大师兄”、“大师兄”地这样叫着。我最初没有给自己起名字,正是为了避免与这个世界有过多的牵扯——我听说过,名字是建立亲密关系的第一步。但是没有想到,系统这两个字变成了我的名字。
“我……我不是为了继你的位才留在青云宗的。”
“是啊。”沈镜秋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原本就不属于这里,本也可以走的。可是为什么留下了呢?”
我怎么知道?他远行二十年,去找他的答案。而我依然和二十年前在藏书阁的那天一样,无法回答自己的问题。是什么让沈镜秋那样,又是什么让我这样?我忽然感到非常痛苦,心脏所在的位置仿佛被刺了一下。
“为什么问我这些……”
“系统,”沈镜秋轻轻地说,“你是我自豪的弟子——如果我可以把你称为弟子的话。我以你为荣。”
我惊谔地望着他。沈镜秋对我来说一直是遥不可及的存在,我时时感到自己根本不可能理解他,一丝一毫都不能。我都从来没有想过他会称赞我或者别的什么。毕竟,他只是我的宿主而已啊。
“为什么?”
“唔,从一般的意义上来说——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作为人来说你是个比我更健全的人呢。”沈镜秋道,“顺便,佩剑不错。”
“啊,这是龙渊剑。”
可以说是说曹操曹操到的延迟版本吧,这时楚月亭进来了。他如一阵旋风,快步踏进了沈镜秋的房间。他人还还没有进门,我就听见了他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又急切的:
“沈镜秋!!”
“啊,宗主。”沈镜秋站起身来,轻微地行了个礼。
楚月亭一把抓起沈镜秋的衣领,啪地就打了他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房里回荡。要是放在一刻钟之前,我早就为楚月亭摇旗呐喊了,但是沈镜秋刚刚夸过我。短暂的震惊之后,我赶紧抓住了楚月亭的衣袖:“宗主,宗主不要啊……”
“滚!”
楚月亭一把就甩开了我,一只手仍抓着沈镜秋。宁云赶紧冲上去抱住他,也喊:“宗主冷静点……师尊!”
楚宗主本也想甩开他,但在宁云的一声“师尊”之下,却渐渐地停下了。他慢慢放开沈镜秋,这时我才发现,楚月亭眼尾微微发红,一直红到整个眼眶,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汪着点秋水一样。他那只手紧紧握成拳,轻微地颤抖着。
“抱歉,是我冲动。”他说。
楚月亭这样的人道歉,那可是头一遭,连沈镜秋都吃惊。他擦了擦脸颊,笑道:“没事。”道,“请坐?有茶。”
楚月亭现在是宗主,于是我侍立在沈镜秋身后。沈镜秋回头看了一下我,又转回去看了一眼楚月亭。楚月亭于是恶声恶气地向我说:“不用拘礼,坐啊?”
我如坐针毡。楚月亭一开口就问道:“二十三年,你跑到哪里去了?”
我虽然和他不对付,但是也不得不佩服楚月亭。刚见到沈镜秋的时候我的脑子虽然在飞快地转,可是压根没转出什么东西来,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几乎完全让沈镜秋掌握了话语权。相比之下,楚宗主问的这个问题就很切中要害。
沈镜秋说:“胡乱跑。”
“在哪里胡乱跑?”
“唔,这一时间可说不清楚……或许可以给我张地图?”
“宁云,给他拿来。”
宁云应声出去,楚月亭紧盯着沈镜秋,像要把他拆开吃下的样子,又问:“仙魔大战时你在哪里。”
“你是说中原战争?”
“你那么叫它吗。”
“是的。因为战争主要波及的只是九州的中原地区,对域外虽然有影响,但是不大。再说我整理了一下,发现与其说是正义联盟在对抗邪恶,不如说是各方势力在——混战。”
我觉得沈镜秋原本想说的是“狗咬狗”之类的词汇。仔细想一想,我觉得他说得不错。虽然有所谓仙盟,但其实仙盟内部的纷争非常之大,大到不时爆发武力斗争的程度。仙魔殿内部也经历着分裂。最后两年里这种混战的倾向更是明显。不如说,仙魔战争只是这次长达七年的纷争的肇始罢了。后来编修史传的时候,我就力排众议,主张用了“中原大战”这个词。
“如果仙门百家真的达成过一致,晏不归根本不会撑那么久的。”沈镜秋淡淡地说。
“你还知道这是你的宝贝徒弟闹出来的事啊。”楚月亭说,“那时你在哪里、在干什么?”
“我在西南学习巫蛊和原始宗教。那里的景色非常瑰丽,鸟兽都很漂亮。”沈镜秋说,“还游遍了近海的海岛,后来沿着海岸向北,住在群山里。”
沈镜秋时不时就会像这样蹦出几个不属于此世的词汇,而且他没想过要改。楚月亭皱了皱长眉,算是勉强接受他的说辞。
“地图呢?”他说。
宁云赶紧把地图递给他。楚月亭便将地图摊在桌子上,向沈镜秋道:“画吧,你的行踪。”
“有必要像审问一样吗。”沈镜秋笑道。
“少说废话,快画。”
沈镜秋大概也对自己当年迷昏楚月亭、一去不归有点亏心,耸了耸肩膀就拿起笔。我本也很想知道他的行踪,但正盯着那张地图,脑内的雷达却响了起来。此时我已经找回了那种身为系统的自觉性——是晏不归。
我一下就站了起来:“宗主,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请让师尊快走!”
楚月亭莫名其妙地看向我,沈镜秋则沉静地问:“怎么了,系统?”
“来不及说明了,总之你快……”
“——要走到哪里去啊?”
晏不归的声音,自门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