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青云得道不复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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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直没有一个能让我放心的人。”沈青云说，“也就你这孩子还好一点。你师尊那一代简直是不可理喻，青云宗算是白养他们了。我那般器重宁云，他竟跟着他师傅跑了。月儿也是，这几年疏远很多……你说你师傅当初为什么要走来着？我真是再活一百年也没法理解。”
可怜的宗主。他不仅理解不了沈镜秋，也没能再活一百年。
最开始，青云宗年轻一代的中坚力量是我、沈月和宁云，宗门事务我们多有参与，预备着再过个二三十年就升上去做阁主的。可惜天下大乱，沈月和晏不归政治联姻，常住在仙魔殿那边了；宁云则是跟着愤然出走的楚月亭云游四海——忽然之间只有我一个还留在青云宗了。虽然后来又有一些后进弟子，但终究比不上从前了。
至于沈镜秋那一代，他本人早早就跑了不提，在战争结束后，南宫白、若空淮两位阁主不满于这样的结局，传位弟子，做了长老，闭门不出，天天就是呷呷茶赏赏花，不再过问任何事务。楚月亭，虽然最终没退出青云宗，但也一怒之下，云游四海去了。不过一点也不像沈镜秋那样仿佛人间蒸发，他的行踪是人尽皆知的，还常有人找他去论道。宁云那边常常千里传讯，他们大致是在各种仙山福地流连。
我们当时找沈镜秋，也是在仙山仙门那找。我隐隐觉得不对劲：按这样可以找云游的修真者，哪找得到我那个奇葩宿主？不过要找人我也是实在没有经验。后来等到晏不归回来，我倒是希望宿主他别被这疯子找到了。
所以要说沈青云以下的两代青云宗门人都没良心，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也没错。沈宗主架子那么大，如今竟然纡尊降贵地跟我在近前说话了，也真让人心里不是滋味。他依然是青年的外表，但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人已经走过了几百年的红尘路。
我离开时，门口的老仆问候道：“您这就走了，大人？”
“嗯。好好伺候宗主。”
“也就是您来的时候我们才能轻松一点。宗主这几年的性子您也知道……”在沈青云身边伺候的老仆连连叹气，“唉，也是时候到了……”
我说：“不要胡乱说话。”
老仆把我送了出去。离开沈青云那，我立刻往灵丹阁去。秦春酒急急道：“不必多礼。宗主情况如何了？”
“看起来精神很好。”我说，“师叔，您确定……”
“恐怕如此。药阁那边为宗主诊断，也说事情不好……但我毕竟不精于此道，药阁的新阁主又年纪尚浅。要想确定，恐怕还是要请南宫出山。”
南宫白做了长老，天天请若空淮到她那做客。我们到那时两人正在对弈，若空淮执着白棋，道：“和棋吧。”南宫白沉吟不定，若空淮道，“你仔细看，是不是要和棋了？”
秦春酒道：“倒是打扰二位雅兴了。”
南宫白轻哼一声：“明知道会扰还是前来，说到底是成心的。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何事之有？”
“你性子还是这样不饶人。”秦春酒笑道，“想请你去为宗主看诊。”
“他那人，就是我肯去，他肯见我？”
“少不得要请你跟他说几句软话。”
南宫白冷笑连连。这人性子有点计较，当时沈镜秋一句“雅得这样俗”，十余年过去她还不能原谅。宗主在仙魔大战中的所作所为，是她无论如何不能忍受的。她瞟了一眼我，道：“要请我做事，还带着剑阁的小鬼来？”
眼看着事情要糟，一直不说话的若空淮道：“秦师兄，我记得你那里有一副暗香丸？”
“是。”秦春酒道，“师妹需要么？”
若空淮点点头。秦春酒笑道：“那可是很珍贵呢。二十年来我也就炼出那么一小瓶。”南宫白听了便道：“那值得什么，这样小气。我去给你看诊，你给她个十颗八颗又怎样？”
事就这样成了。南宫白当天就去了沈青云那，出来跟我和秦春酒说：“寿元尽了。若不能飞升，那也就在本月之内罢了。”
“本月之内？！”
“快些准备吧。”南宫白摇摇头，说道。
我派人通知了沈月，又去联系宁云。宁云即刻回信给我，说他们立刻返回。宗主当天不顾劝告，还去参加了预定好的几位成名修者的雅集。人家都惊叹他威仪非凡，气度超群，不愧是大宗之主。他死以后，当时参加了聚会的人常常把那次聚会挂在嘴边，说他何等超脱，何等不似世中人。
“与其说是寿元已尽，还更像得道而去呢。”
要是沈青云还能听见，一定会非常高兴吧。毕竟，这个人最喜欢端架子，追求自己的名声。
很快南宫白就禁止宗主继续外出。沈青云对此很是不满：“原本还打算和蓬莱与昆仑山主小会一次呢，只有我们三人……”
我说：“宗主，您得道之时，我们也想办得体面些啊。弟子们不才，有些事非得您过目定夺不可。”沈青云这才作罢。
有几天我一直在帮他挑葬衣。沈青云纠结了好久是要做新的还是穿以前的衣服，最后决定要把他继位大典时的衣服穿下去。我这时才想到，沈青云一直用法力将自己保持在继承青云宗宗主之位时的样子。那时他还年轻，货真价实是个少年，可是现在即便是驻颜之术也逐渐无法阻挡他的白发星星了。
那件礼服确实华丽非常，应该说向来喜欢这些东西的晏不归也没有这么华丽又不失风雅的一件。沈青云看了又看，说这是几百年前的衣裳了，有些地方显旧了，有些地方不入时。沈月听说，立刻派了二十个手艺高超的人间绣娘，又从蓬莱借了三位织女。她托人向父亲问好，说虽然很想立刻就过来，但父亲一旦仙去，各方面的关系都需要调整，需得提前准备。
“不愧是我沈青云的女儿，思虑周全，眼光长远。”沈青云这样说，但随即问我，“月亭可要回来了吗？”
“回宗主，师叔自天池出发，今日已抵小庾岭，不日就可到了。”
沈青云哼了一声：“还算他有良心。”他停了一会，道，“你师尊呢？”
我知道，沈青云渐渐地器重于我，很有沈镜秋出走的原因。沈青云始终不能明白沈镜秋为什么离开，他很爱重他的这个亲戚，只是从没想过沈镜秋的芯子已经换了人。
近二十年来沈镜秋没有音信。不知道如何回答，我只好不说话。
“哼，这样啊。”沈青云长叹道，“真正薄情啊……可或许是个飞升的苗子……”
“可惜我是看不到了。”他说。
此刻为了临死的沈青云，我竟然有点恨起我的宿主来了。二十年来我一直在找他，但是这时找得更加卖力，甚至不惜为此去和晏不归交换情报。
因为大战那几年的事，我和这位主角大人一度闹得很僵。所幸大战结束后不久他就远游九州去了。原书中他是到处攻城略地，现在他做不到，但是也是到处扮猪吃老虎，一路找沈镜秋。几年间都一无所获，直到最近才回来——然后在别院里养了一群男宠。沈月发现了这一点，但是冷冷地默许了。可我每次不小心撞上他的男宠，就尴尬得不得了。
沈月长住在仙魔殿，我有时就不得不往返于仙魔殿和青云宗之间，晏不归回来后我就免不了和他打照面。晏不归脑子有问题，价值观长歪了，说话又阴阳怪气。他把对沈镜秋的执念、对权与力的欲望和性格中那些扭曲的因素神奇地扭在了一起。虽然想到他就觉得脑壳疼，但我还是硬着头皮去找他了。
“沈月师姐告诉你了吧，宗主寿元要尽了。”我说，“所以我想在那之前找到师尊……”
“那怎么可能，你脑袋没问题吗。”晏不归嗤笑了一声，“另外，我可不想让师尊因为这个原因回来。本尊向来不喜欢沈青云，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一向不敢在晏不归面前说什么，但这次冷冷说道：“是吗？可我倒是很喜欢宗主呢。你好歹还记得，宗主是沈月的父亲吧？”
交涉失败，不欢而散。我回到青云宗的时候，沈青云正在和秦春酒看他的那件礼服。绣娘和织女加班加点，终于做得合他的心意了。衣袍重新焕发出了光彩，沈青云在躺椅里，欣慰地说：“自那以后，有三百年没穿过这套衣服了啊……”说罢叹了口气，头往后一仰，靠在了椅子上。
当天夜里沈青云就卧床不起。南宫白开始全天看护他，她说，他的整个身体都在衰竭。
这时我想起了多年前沈青云说的那段话：“修仙一途，是越往上越难啊……凡人若死，不过是转世轮回。我们这些修者要是不能飞升，就只能活活困死，等着寿元用尽，身死道消。”到最后他也没能突破境界，依然困死在化神中期。唯一让我感到慰藉的是，“身死道消、魂飞魄散”那一套也只是修仙界的说法，并没有确实的证据。
沈月派人来问她父亲还能撑多久，她还在主持修仙世家年轻一代的大会，暂时难以抽身。南宫白复信说难以确定，或者在旦夕之间，或者还能有十天半个月。
南宫白用了灵药，沈青云有一阵恢复了意识。他强作精神，道：“月儿……月儿还在忙吗？叫她不要担心我。青云宗的前程……”
“爹爹说的，这是什么话。”
沈月推开门走了进来。她看起来风尘仆仆，道，“有什么事比得上您的事重要？”楚月亭跟在她身后，道：“宗主。月亭，回来了。”
“怎么回事？”我低声问，“那个不是很重要吗……为什么和楚师叔一起来的？”
沈月摇了摇头。后来我从宁云那打听出来，收到我的最后一次传信，又听说沈月还在仙云台主持大会，楚月亭当时就赶往仙云台。
“师叔把师姐强行带回来了？”
“不是。”宁云说，“师姐见到师傅，低了低头，就和师傅一道走了。”
沈青云已经迷迷糊糊的，一手拉着沈月，在那边说什么话。楚月亭环顾一周，见既没有沈镜秋，又没有晏不归，就冷笑了一声。这时沈月道：“楚师叔。”
楚月亭过去，轻轻俯下身子。沈青云颤颤巍巍地说：
“青云宗……”
这是宗主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南宫白俯身探了探沈青云的情况，又叫沈月确认了一遍。沈月直起身子，说道：“宗主仙去了。”
我有一瞬间看不清她的表情。
按沈青云的意思，他穿着那套继承宗主之位时的礼服。棺材里放了许多晚香玉，让我忽然感到死亡的在场。我心里一瞬间很不舒服，于是避开了。葬礼十分隆重，沈月操办得像修仙界十年来最大的事情。仙门百家、修道十族无一不派人参加。晏不归也在那里，和沈月一起披麻戴孝，长跪不起。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青云得道不复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