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只在九州不知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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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镜秋的叙述让我都激动起来了。见他停下，忍不住问道：“然后呢？”
“然后？”他说，“唔，后来我从灵石村走开了，大将依然在那挖矿，房东家的姑娘也在那运灵石。我走的时候问大将需不需要我去渭国看看，或许找一找他的故人，但是他说用不着。
“后来我在其他地方偶然遇到几个旧时渭国的武将，他们都在别的朝廷里做官了。我听说，大将的父亲并不是什么大将军，而只是个普通的武举人。他也不是等到渭国国都兵临城下时才走开的，而是打了第一场就跑了。甚至连对面有没有修仙者，都不太能确定。”
“……啥？”
“嘛。”沈镜秋耸了耸肩膀，“毕竟很多年了，凡间已经几乎换了一代人，当时的亲历者死的死、失散的失散。我没想着去考据历史，大将也叫我别多管闲事，所以我也就没继续纠结。只有渭国确信是亡国了，故都一片铜驼荆棘的景象。”
沈镜秋最后补上的这段话简直毁了我心中那个悲剧英雄的形象。当时我的思考模式像个中学生一样，期望着一件事有完全统一的形象，总想着找到确定的答案，等着他跟我说“从这个故事里，我们学到了……”
我那时还不能真正理解高尚里可以含有卑鄙，一件事可以在这个部分是伟大的，而另一部分极其卑微。而沈镜秋简直是个价值观粉碎机，看我的外表很成熟的样子，就完全不顾本系统脆弱的内心了。
“所以？”我有点崩溃地问道。
“嗯？”
“所以他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唔，我说了我不清楚啊。有可能就像他说的那样，他出身世家，金戈铁马，而被修仙者所败；也可能像他们说的那样，他是稍遇败绩就弃兵而逃；又或者他确实金戈铁马，战功累累，也确实遇到了修仙者，但是一旦交兵就弃军而逃，后来却永忆故国。
“似与不似之间，正是其魅力所在，你不觉得吗？不过说实话……大将的性格执拗而有怪癖，命运中又不乏悲壮苍凉之遇。不论真相如何，要是有名家下笔，他恐怕是可以千古留名的。”
可惜并没有这样一个名家，我在市面上从没见过《大将传》之类的话本。而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因为不知道该怎么给别人讲这个故事，就把它简化为“沈镜秋当时拒绝了一段姻缘”、“沈镜秋在矿上有一个朋友，以前竟然是个凡人将军”，以及“沈镜秋寄回来的那块灵石就是他自己挖出来的”。
但是我当时以我那种不甘心的情感问他：“那，你从这段经历里得到了什么吗？”
“当然啦。”沈镜秋笑着说。
我用眼巴巴的眼神看着他，所以不等我继续问，他就说：“我和几个歌姬的关系变得很好，从她们那学到了演奏胡笳和箜篌的方法，作诗和填词也是在那时候学的。此外，我从那时起开始编纂《秘密语词典》。”
“什么？”
“《秘密语词典》。”
“词典？？”
“系统，是秘密语的词典，黑话和方言的词典。”
“但还是词典？”
“系统，”沈镜秋说，“语言是思维的外壳，能指与所指的魔术，要想理解人类就必须理解语言。方言含有一些最清晰、最本质的东西，而且极其有趣。”他兴味盎然地说，“你知道方语是什么意思吗？边花呢？”
“……”我无话可说。过了一会，问，“方语是什么意思？”
沈镜秋大笑起来：“方语指风月场中的用语，边花是在竹牌边上刻记号来赌博作弊——我被骗了好几次才发现的。”
我知道他还得到了某些更重要的东西，但也知道他不会告诉我。因此我就没有再问，只是后来买了一本他的《秘密语词典》。我知道在他旅程的后半段，他一直在研究语言。这本词典或许是开始，但其本身只是一本普通的词典而已。
那本书极其冷僻，在书店里寥寥几本，压在库房的最里面吃灰，其待遇仿佛最初我给沈镜秋的那本《九州之仙魔逆天》原书，可以说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但不得不承认，这本书很有帮助。本系统后来把它全本扫描进了数据库里，而且在尝试着为它做注音工作。想要云游九州的人都应该把它买来读一读。
我打听到这书是沈镜秋个人自费出版的。后来他的其他书和文章也都是自费付梓，但只印了寥寥数本，送给了几个友人罢了。
这只是他二十多年经历中的短短一段。除此之外，沈镜秋还做过药师、木匠、私塾老师，以及放牛的、抄书的、商队厨子。他到过九州的大部分地方，看过无数的奇景，大漠孤烟、冰川玉立、悬崖绝涧、惊湍跳珠。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男女老少，高低贵贱，他在他们之中生活过。他曾经在悬崖绝壁上静思三年，也曾俯首逗幼子欢笑。他拜访过最负盛名的道人，也曾孤身深入魔窟。
他仿佛无数次地生活过。这些经历的结果就是，除了《词典》以外，他还有另一本书，直接就叫《九州行纪》，是他回来后才整理好的。这本书叙述山川名物，风土人情，配有插图，销路要好得多。当然，其中也可能有晏不归勒令他的所有手下都要“咬咬牙买十本”的缘故。
沈镜秋当初离开，说他要走自己的路，但我看不出他要到哪个确切的地方去。在二十年后我绘制的地图上，他的行踪简直毫无逻辑，有时匪夷所思。然而他确实获得了自己的答案，在这漫长的行走之中。也如同他最初说过的那样，他没有欺骗自己，令自己满意了。我相信他确实达到了某种境界，只是我未能知晓。
沈镜秋在灵石村呆了有三年左右，可以说是他停留时间最久的之一了。其后的另一件事是做私塾先生。
那大约是第十一年头上的事，据沈镜秋自己说，他一度觉得“问题已经解决了”，于是就在当时他所在的地方直接安顿了下来。说是私塾其实不确切，因为他所在的是一个山村。凡人的朝廷会举办科举，为了这事会送小孩去私塾读圣贤书。可是沈镜秋当时所在的村子简直可以说是穷乡僻野，哪有什么私塾。
塞门风落木，客舍雨连山。茫茫宇宙间沈镜秋仿佛与世隔绝，就待在那个山脚下的小村子，呆在那教小孩，当地人给他的回报是一间屋子和一碗粥。据我所知他教的是很基本的字词，偶尔讲一两首很纯净的诗词或是散文。因为他在这之前做过木匠，所以也教这个。那群孩子不叫他“师尊”，而叫“先生”。青山之中他过得并不寂寥，安静而丰富。
要说这时期有什么好玩的事的话，那就是他的一个小学生不知道从哪听说了仙人之事，特别想去修仙。沈镜秋一摸，发现这孩子是个三灵根，有点根骨。一番波折之后，就安排他跟着一个经过村庄的商队走了，附上一封信，推荐他往长留仙山去了。信里虽然没写他的名字，不过使了个小把戏，修过仙的都能看出来是个上仙发话。
“长留山？！你干嘛把他推到那去？他家三个长老都是神经病，掌门人脑子有问题！”我叫道，“你要是把那孩子推过来，我们立刻让他进上院做内门弟子！”
沈镜秋也很惊讶：“你知道雨村离青云宗有多远吗？人家商队只经过离长留山比较近的地方啊。”
我只好作罢。
沈镜秋这个老师做得也是奇怪。人家都是拉良家女子下水，劝风尘女子从良，到了他这，正经弟子受了他的影响下山做凡人去了，倒是给凡人写推荐信上仙山。我愿称之为：拉正经弟子下山，推凡人子弟修仙。此外，他还有一个有趣的发现：有灵根的人比想象的要多得多。后来他由此说过一整套话，让几个修仙世家大为不满。
不过我想，在雨村的几年应该是他最安定的一段时期，没有什么东西绝望一般地推着他前行。他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答案，那时他也是真诚的。可是他一旦又产生了疑惑，就抛弃了这一切。在那个终年阴雨的小村庄里，一天他走出村子去砍柴，忽然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
“我之前有一个很精巧的理论，那确实是精巧而自洽的，就像七宝琉璃塔一样。但是自洽的东西往往却可能错得离谱，因为我们离什么都知道还差得很远。当我创造出最精妙的模型，却突然意识到，最完美的东西，也许人类是得不到的。”
疑惑一旦升起，就无法再消除了。那时雨停了，就像笼罩着村庄的结界一下消失了一样。沈镜秋把半湿的柴薪扛了回去，留下一封告别的信，就动身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只在九州不知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