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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将军百战身名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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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我们的关系变得很亲近。人家都叫他大将,我就跟着叫大将。当时我房东家的姑娘气已经消了,我正准备着搬回去,正好有一天我们两个都轮到休息。那时候大将就提议说要请我喝酒。
“我知道他自视甚高,多多少少有点瞧不起灵石村。但他没什么恶意,待人也很不错。他之前一直把我当做小白脸,所以被邀请时我还真是受宠若惊。不过出发的时候我才发现只有我们两个人。大将那时候又露出那种表情,说:‘你以为呢?’
“灵石村里没有合他心意的酒家。说实话,如果只是喝酒的话,我觉得这里就不错。不过我知道他想要歌女、小菜、锦帐绣床。我们搭了一辆牛车,然后又步行,一直到镇上。我来灵石村有一年多,除了到的时候经过镇上以外就没怎么来过,大将却十分轻车熟路。
“镇上有一家唐风楼,不知道该说是酒楼更合适还是青楼。大将和我走进去,一进去就先点了一组四个舞女。他问我来过这种地方没有,我老实告诉他并不曾。他哈哈大笑起来,说,他以前经常去比这还要豪奢十倍的地方。
沈镜秋说:“我很惊讶。唐风楼的价格就已经不算便宜。你知道……”
“呃,你说青楼,之前你也说过你替一个妓女赎过身对吧。”我忽然打断道,“虽然很不礼貌,但是难道你有这个,那个……呃……”
“你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沈镜秋惊讶地说,“我是一个正常人啊。”
“你可不算什么正常人。”我嘟囔了一句,“所以,你有……?”
“当然。”沈镜秋笑道,“男人和女人都有过。”
沈镜秋对这些不算感兴趣,但是他也不搞断情绝欲那一套。我总结了一下,他的基本原则是既不妨碍别人,也不妨碍自己。所以李娃那种娼女,他也交游过,男女朋友,他也相处过,都是好聚好散罢了。沈环翠那样的丫头有心理阴影,他就不去做。总之要别人乐意、他自己也有兴趣才行。
尽管如此,这些事要是让晏不归知道,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一直非常自信地擅自以为沈镜秋没有任何性或感情的经历。
沈镜秋继续说:“总之,我长话短说吧。大将请了四个歌女,结果因为这事和别人吵了起来,最后演变成全武行。平心而论,是他言语冒犯,又是他先动手,简直像是在挑衅。不过事已至此,对方有四个人,我们只有两个,我本打算稍微用点仙法脱身的,谁知大将非常厉害。
“当时先有两个人分别朝我们扑过来,大将一脚就踢倒了一个,我还没来得及动手,他就把另一个朝我来的也敲倒了。对面就一拥而上,大将抬起一整条凳子来……他们从二楼打到一楼,我和那四个歌女都扒在栏杆上看。有一个歌女忽然说,那位大爷像头老虎似的。她说得一点也没错。大将身手很厉害,而且打得很聪明。各种东西他都能拿来当武器,能利用青楼里的地形,会把那四个人分开来打……对了,很有技巧,就像楚月亭一样。”
我心想,楚月亭那么自傲自负,要是知道你拿一个在青楼里和人打架的凡人比他,非得横着剑劈了你不可。
结果是那位“大将”一个人就把对面的四个都收拾了,而且还逼他们来赔店里的钱。四个歌女欢天喜地地往他身上丢花朵,围着他伺候了一夜。
“他是谁?不是普通人吧?”这时候我也被沈镜秋的这个故事吸引了。
“怎么说呢……那要看你怎么定义‘普通人’了。”沈镜秋说,“那天晚上他意气风发,搂着歌女什么都谈。他说他去过这种地方无数次,这我相信,因为他看起来比我适应得多了。他问那些歌女见没见过沙漠,然后就开始描述大漠孤烟直的景色……他确实用了这句诗。我看出来他不仅仅是‘读过书、会写字’而已。他喝得高兴,就让歌女弹唱那首词。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这是金玉之声。歌声里他又自豪、又苍凉。这时候我大概已经猜到了,但还是问:‘你到底是什么人呢?’大将非常得意,说:‘我父亲官拜征西将军,我自小就开始学武,兵法武艺无一不精。渭国连年与别国交战,我很年轻就上了战场,踏踏实实地从普通将官做起,一直做到总兵大将军的偏将。我想过了,虽然官职比普通的将军低,但是那个老人一卸任,我就立刻是总兵大将军,在渭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渭国虽是小国,但那几年形势非常好,我们几乎是百战百胜。谁知……’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神色倏忽颓败了下来,几乎有一种惶惑的表情。他继续说:‘谁知黑水河一战,敌军那边忽然请了一批修士……我们不停地溃退,老将军战死当场。我看着他们长驱直入,兵临国都。我已经国破家亡,要么跑到别国去,要么干脆就跑开。于是我彻底逃了,一直隐姓埋名到这。’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大将忽然问我:‘你上过战场吗?’不等我回答,他就说:‘你避开战场走,倒是挺好的。你这么白净的人别往那种人间地狱跑。别好奇,别起少年雄心……’”
可惜沈镜秋是上过战场的,虽不是因为年少雄心。他参与了国际救助组织,卷入了本可与他无关的战争,在战场上生活并且在战场上死去,永远也没有回到普通的世界。
我说:“原来是个将军。修士对凡人确实可以碾压。不过不干预凡人该是基本准则吧,这几个恐怕不是什么正道的。唔,十几年前,渭国……”
沈镜秋说:“不过,最让我惊讶的不是这个。”
还有更让人惊讶的事?我想了想,说:“你这个大将……是个女的?”
沈镜秋一日之内第三次问我:“你在想什么?”
“好吧,抱歉……你继续。”
“大将在灵石村呆着,劳苦和耻辱,磨得他老的很快,他只剩下一柄断剑,永远忘不了自己是渭国的上将。想离开而又不敢,想自杀,却又丢不下人生。他把钱几乎全用在唐风楼上了,所以虽然干得比别人多、住宿又不用花钱,但是几乎没攒下什么钱来。好几次他还要我请他喝酒。我想拒绝,但是他威逼我。他总是拉我去唐风楼,我有时拒绝得了,有时拒绝不掉。他呢,有时候在妓女的怀里诅咒自己的生命,有时候却像个少年将军一样意气风发。他时常和人找茬,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不愿意和他一块的。
“但是大将让我感到有趣。他确实曾经是个身居高位的人,从谈吐修养、一言一行里我都能看出来。有一回歌姬唱着‘惊湍直下,跳珠倒溅,小桥横截,缺月如弓’,他大笑着说那就是他家的景象。有时他也露出他那种地位的人的态度,那些歌姬他都很喜欢,但她们的性命在他眼中简直算不了什么。那天有一个歌姬坠楼,他只是觉得打扰了他的兴致。满楼的富贵客人,没有一个像他那样曾经大权在握的人那般无所谓。
“我当时就跑了下去。大将见我下去,就慢悠悠地从后面跟上。
“他说:‘别想了,没救了。’
“我握着歌姬的手,把灵力灌进去,说:‘有得救。’
“‘好吧,’大将说,‘她只有舞跳的好看而已。就算救回来腿也废了,那有什么用。’”
沈镜秋说:“我完全可以想象他这样的人会有这样的看法,也可以理解其中的原因。但我觉得我不必容忍他,尤其是在这个时候。我让他走开。大将的好处在于不说什么世道如此的鬼话为自己回护。但他又露出那种轻蔑的表情,对我说:‘没想到你也是个俗人。’
“我说,如果俗人的意思是这样的,那我确实是个俗人。我把歌姬处理好,说如果他不让开,就帮我把那女孩抬进房里去。大将坐在妓女的小房间唯一的一把椅子上,楼里一片喧哗和骚动。大将变得奇怪起来,不像他厌世时的样子,也不是意气风发的样子。他用极其锐利的眼神盯着我。他讲起自己曾经为了讨一个勇士的欢欣,切下美人的一双玉手放在盘子里。以及诸如此类的种种事迹,他尚且大权在握时的行为方式。
“我一向知道他如此。他可以把整个美人送给勇士,但勇士只夸了那一双弹琴的手,他说其他部分会污了先生的眼。极其坏的地方在于,人命在他们表现诚意面前这么一文不值。但震动了我的远远不是这个。那天晚上月色很美,他讲完一个残忍的故事,忽然唱了一首婉转的歌。”
“……歌?”我忍不住说。
“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峨眉曾有人妒。他唱得非常低回婉转,比唐风楼的任何一个歌姬都要好,竟仿佛是真诚的一般。他说月亮非常好,他看着月亮,深黑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残酷。那样子竟然让人感到一切都很温柔。我固然知道人是极其复杂的,但那一瞬间我依然感到人世非常荒唐。”
“那时候是盛夏时分,但我简直战栗起来了。月光冷得像放在冰上的刀,歌女在床上不停地地喘息着。我又从这一切里被剥离出去了,仿佛找到了什么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