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宿主脑子有坑》青丘子

14、跑路仙人在挖煤

　　我没想到这一别就是二十三年。我没想到，他会彻底了无音信，而且是那么多年。在那二十三年里，我一次也没见到过我的宿主沈镜秋，倒是和他的弟子们，相处得很熟悉。

　　从绝情谷底上来以后，晏不归也在疯狂地找他这个神奇师尊。那时我已经有了自己的人脉，除了青云宗的门人以外倒也有其他的地方可以打探消息。可是能听到的全都是一鳞半爪，只言片语。我动用系统的权限，仅能确认他还在此界罢了，有一阵他还从我的雷达上彻底消失，搞得我以为他已经没了。

　　晏不归跳下悬崖、沈镜秋抛下我跑路以后，楚月亭带人搜求无果，于是返回青云宗。虽已知道沈镜秋是自行离去，几乎可以看做是叛门而出，但沈青云回护于他。再者沈镜秋也没做出什么叛逆之事，况且他毕竟是个化神的大杀器，因此对外只宣称他是四海云游，剑阁阁主的位子仍留给他。各阁主人集会决议之时，向来与沈镜秋有隙、又死板严苛的楚月亭竟然不作反对，因此也就无人有异议。这事，就这么被盖过去了。

　　至于晏不归，大家横竖以为他是已经死了。后来连沈月都回来不再寻找，完全没像原书那样在绝情谷边盖个茅草屋，仿佛守丧。弟子在历练中伤亡本来是常事，他素日人缘也差。只有沈月他们寥寥数人私下烧了两回纸。我阻止未果，只能跟他们一块烧。看着一张张纸钱化为飞灰，心里感叹：真是折寿。

　　言若玉，她倒是实打实的叛门而出。然而跑了一个沈镜秋，青云宗上下为此不可开交，就没功夫处理她了。我帮她稍加掩盖，这事也就过去了，倒也没派人去废她的灵根云云。等风头过去，我就把沈镜秋的藏书送到江村小店去了，也不知她收到没有。弟子里只有柳半夏和她熟一些，闹着要去找她了两回，然而终究也没有去找。

　　人家都说人似秋鸿来有信，可是我看沈镜秋个混账东西是春梦了无痕。泥上偶然留趾爪，鸿飞哪复计东西——不知道他到底把我们当成什么。日后他回忆起这一段的时候，会怎么看我呢？我试着设想了一下，发现怎么也想不出来他的心绪。

　　最初沈青云暗中派人去找，但我自认为了解沈镜秋，也知道他为什么离开，因此并不着急。但他竟然连一封信、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根本没想到他是这样彻底地在放逐自己。云游云游，哪有这样云游的？这样的情况持续到第二年，我也开始慌了，那时才开始找他，而一直持续到青云宗的其他人都放弃。

　　二十三年里只有一次，他曾往青云宗里寄过东西。那是第十五年的头上，寄来的是一些零碎的小玩意、一套古书和一个小盒子。

　　有个资历久的女弟子一看那盒子，以为她师尊装在里面，当时就哭了出来，晏不归则差点把送东西来的人给手撕了。结果打开盒子一看，是一块灵石，白色透明，并无特殊的品质。我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么，最后还是把这块灵石供到了荣枯苑的厅上。

　　他连一封信都没顺便寄来，倒是古书上密密麻麻写了批注，还有功夫作了篇注序。按着他序里的意思，古书妥善地放进藏经阁保管了。至于那些零碎玩意，全给晏不归拿了去，并没有人敢跟他抢。

　　沈镜秋寄来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翻来覆去也没搞出个名堂，东西也无益于确认他的近况。晏不归逼问那个送来东西的人，年长弟子们围着他软硬兼施，闹到后来连楚月亭都来了。可那人只是个凡人，连沈镜秋是谁都没听说过。他只是那个长长的输送链条上的最后一环，而要追溯到源头简直是不可能的。就算这样，我还是追溯了整整三年，最后才作罢。

　　沈镜秋可能永远也不知道他的这些举动给我们带来了多大的影响，又抑或是他知道，但是不在意。毕竟他说过，一别两宽，不必挂念。并不是他想要我们如此。过了十年又十年，门人弟子的心也淡了，最后连楚月亭也不瞪着眼提起他了。可能只有晏不归，还深如刀刻地记着他。

　　沈镜秋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目的地，尽管他说过他想渡海看看。他甚至在江村一带盘桓过一段时间。他和若玉打过照面，有个弟子也碰见过他，但是根本没认出来那就是剑阁的阁主、化神期的大能。只是在多年后，他才亲口告诉我，这二十三年间他到过哪里、见过什么人、做了什么。

　　我说过，这些文字是用来怀念他的。因此，应当遵循作为宿主的沈镜秋的时间，而不是作为系统的我的时间。所以尽管这一段是他后来才告诉我的，可是我把它放在这里说出来。

　　“有一段时间，”他说，“我在矿里挖灵石。”

　　“劳驾，”我说，“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笑了。我抿着嘴巴，默默地盯着他，诧异到了极点反而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了。

　　“你抛下堂堂阁主的地位、青云宗的资源，还有我和你的一堆同僚和学生，就为了去外面挖煤？！你要挖的话，青云宗底下的矿多着呢，可以十年八年地让你挖！”

　　“是灵石，系统。”沈镜秋纠正道，“而且，我并不是为了做什么才离开的，只是在路上恰巧做了这些事而已。”

　　“好，继续说。”我咬着牙说。

　　“我还在青云宗的时候，一天大概有一半的时间都在读书。大约五六个时辰……高达十二个小时。后来我离开了青云宗，本意是从这个圈套里面脱出来，不过还是时常被绊住脚步。”他说，“后来我想停一下，不再只顾着看书，就在那个时候到了矿上——不过这里面也有别的原因。”

　　所谓的“别的原因”是：他和同行者半路上遇到剪径强人，不仅抢了他们的钱财，还要把他们卖去灵石村做奴工挖矿。沈镜秋敲晕了那些强盗，放走了同伴，自己却跑到了那个灵石村里。

　　这是现实的因素。此外，沈镜秋从青云宗跑路的时候，身上并没有带钱。当然，他生活的欲望很低，并不需要住好旅店或者穿舒适的衣服。辟过谷的化神期修士，以天地为房屋、小半年不吃东西，完全没有问题。

　　可是他还有最后的一种欲望——对书或者其他这类东西的渴望。他自己也承认。并且据他说，自己追求的也并不是抛弃一切或者断情绝欲。在他行走四海八荒时，有很多回抢救绝版的古书残卷，有一回抢下了一快差点被烧焦的龙门桐木，做成了一张琴。我问他那琴呢？他理所当然地说：“送给一位大家了。”

　　“麦秀蔪兮雉朝飞，向虚壑兮背槁槐，依绝区兮临回溪……”沈镜秋用指节叩击着桌面，轻轻哼唱着，“系统，你是没有听见她抚琴。”

　　我是没有听见。

　　最离谱的是有一次，沈镜秋替一个妓女赎身。“你也干起劝妓女从良这回事来了？”我没好气地问。他说：“她哭得实在凄楚，我就说让她回去吧。谁知道她哭得就更惨，说若是客人不留她，她妈妈打得还要厉害。”

　　“所以你就替她赎身了？”

　　“她是个好姑娘。”

　　沈镜秋连这个丫头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就替她赎了身。后来知道那丫头叫翠环，他就替她改名叫环翠。环翠打小给卖到青楼，也忘了自己老家在哪，也不知道自己父母姓名，于是就跟着沈镜秋姓沈，一路和他走了有五年多。

　　沈环翠的意思，是要跟一辈子，当牛做马地报答他。可是沈镜秋说他不要人当牛，也不要人做马。况且沈环翠跟着他一世，无非吃一世用一世，哪里有什么报答。于是在一天早上，他把身上最后的钱全留给沈环翠，自己从旅店走了。

　　“你还真是擅长断缘啊，是不是？”我扶着额头说。

　　沈镜秋笑着不说话。到这时我已知道了，他可以说的话自会说出来，碰到不想说的东西，就会这样敷衍过去。

　　“天底下冤枉事多着呢，你就这样，能救得过来？”

　　他说：“我知道天底下冤枉事多着呢，我也不是什么救世主，也没有什么救世主。不过碰在我这里，就尽心替她做一回罢了。”

　　就是在这些地方，我的宿主需要钱财。

　　“可是没有一定要去挖煤——挖灵石的道理吧？堂堂化神期的修士，干点什么没有钱？”

　　“也没有一定不去挖矿的道理啊？我正好碰上了，就想去看一看嘛……”他笑着说，“我从以前……从上辈子开始，就不太习惯于某些工作。与其让我去做证券交易，不如让我向下挖掘呢。当然，我也做过其他事啊……酒保之类的。替别人打架我是做不来。有一回人家请我去‘解决问题’，我就给双方做了调解，不过雇主很不满意的样子。再者修士的身份一旦闹起来，总会牵扯住我。”他像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一样，微微皱起眉头，“……有一次还被他们当仙人供奉。”

　　比起被当做仙人供奉，他宁愿去地底下挖石头，所以，就是因为这些，沈镜秋在一个矿里挖了好几年的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