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如舟不系若转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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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师傅呢？”楚月亭紧皱柳眉，道，“晏不归那小子呢？”
我指了指绝情谷。
“怎么回事？”
“摔下去的。”
他伸手把白鹄往下一放。白鹄向悬崖下俯冲，盘桓了一阵，复又飞上来。劲风自谷中凌厉地传来，白鹄凄厉地叫了两声，楚月亭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不跟我解释，我大概也能知道：所谓五凤之一，楚月亭的白鹄并非凡鸟。逼得这鸟飞回来，只能说明这绝情谷中的阵法厉害非常。此时楚月亭大概觉得，晏不归这小子是凶多吉少了。
我知道并非如此，可是我也不会去纠正他。对本系统来讲，楚月亭是一个极难相与的人：他是受到系统的精神干涉最少，而唯一怀疑我身份的人。而此刻的情况，是我和沈镜秋、晏不归三个在一块，等他赶到时，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那他怎么想？我蛊惑众人设计师尊然后把没反抗之力的晏不归推下悬崖？看着楚月亭严厉的眼神，我忽然想到：现在别是我担了这个反派的虚名吧？
挺感谢他，分散了我的离愁别绪。
楚月亭又开口道：“沈镜秋呢？”
我闭着嘴巴不说话，就看见他手里的长剑嗡鸣震动起来。楚月亭脸色仿佛寒霜，语气冷峭，薄唇中吐出话来：
“说。”
对不起啊，宿主。我是想替你保守秘密的，奈何你的同僚逼问我。（本系统毫不怀疑，要是我继续缄口不言，楚月亭绝对会让我再也说不了话。）再说啦，你这事也不算什么大秘密吧，也不是完全没人知道嘛。就算加上一个楚月亭，你应该也不介意吧！你走得那么决绝，总不能把什么事都丢给我扛吧！
……
“跑了？！”逼问我而得到答案以后，楚月亭简直是怒发冲冠，“他的那一大堆徒弟还在那，亲传弟子掉下悬崖，他自己跑了？！”我心说您刚刚也没怎么关心掉下去的晏不归啊，现在怎么替他生气起来了。只听楚月亭继续问道：“跑去哪里？”
“不知道。”我如实以告，“师尊一直想出海玩是没错。可是这次他离开是要去哪，我是真的不知道。就算您打死我我也不知道。”
楚月亭狠狠地剜了我一眼，让本系统真真切切地感到了使用年限减少，折旧速率加快。“他该没走远，去找。”他狠狠地说。
青云山阴面是绝情谷，阳面下山再向外走，凡人市镇环绕。最大的一个叫江村，楚月亭就在那找了一天，然而一无所获。寻人这种专项活动绝非他这种修士擅长的，何况是这种突发状况。他那么高傲的一个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在凡人市镇的大街小巷里气急败坏地徘徊，看了也真让人有点心酸。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我的宿主真是个薄情的人。
“你师傅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
楚月亭一忍再忍，最终破口大骂：
“混账东西！”
说实话，我也想和他一块骂，而且我可骂的肯定比他多，可这时我忽然涌起一股感应。我是系统，沈镜秋是我的宿主。虽然我从他穿书以来就没干什么正经的系统工作，套在这个人形壳子里功能也受限制，但倘若宿主出现在我身边的某个范围内，作为系统我无疑会有所感觉。
楚月亭正沮丧地坐在街边酒家里。我环顾四周，看到小巷的阴影里，沈镜秋正悠闲地倚在那，看着过往行人。秋风卷起黄叶，沈镜秋也看到了我，挑起眉来朝我笑了笑。
楚月亭站起身来，说道：“我们回去。”我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他就狠狠地说，“弟子们就要回来了，天要晚了，没工夫再在那家伙身上浪费时间。”
擦肩而过，楚月亭就这样回去了。我跟着这位师叔回到营地里，后来略施了个小计，返回了镇上。沈镜秋在等我。看到我回来，他在路旁的酒家坐下，要了两碗清酒，对我说：“没想到这么快就又遇到了。坐。”
简直就像那时在藏经阁中，他示意我坐下一样。但我说我一会还要回去，离开久了恐怕楚月亭生疑。
沈镜秋笑道：“这样啊，辛苦你了。”
“你真的就这样走了吗？”
“是啊。”
“未免太薄情了吧。”
他挑了挑眉：“你现在也可以和我一起走，系统。”
“我是穿书系统，我有自己的任务。”我说，“晏不归他有自己的身世之谜血海深仇，他这样的孩子要修炼、升级、得天材地宝。你有你的事，可是大家都有自己的事，你知道你这是在要求他们做什么吗？”
“对啊。”他说，“所以我们说的其实是一个意思。”
“谁都不能让你回去？就没什么值得你留恋？”我说，“藏经阁里那些古代语的原著——你总还没看完吧？”
他大笑起来：“是啊，古代语的作品依然吸引着我，但是我不必被它困住。我现在不能回去，我才刚刚开始。”
话说到这就说尽了。我知道了，有对沈镜秋来说重要的东西，但这些人或事都不肯同他一道，于是他也就只好把他们放下了。即使是壮丽的古代语，也不能使他停下。沈镜秋把酒喝了，示意我也尝一尝。我们就此分开了。我什么也没有弄清，什么也没有改变得了。
接下来的几天楚月亭一直阴沉着脸。灵兽阁的弟子简直是倒了大霉，而剑阁这边一夜之间丢了师尊，弟子们全都愁眉苦脸。柳半夏兴高采烈地回到营地，得知消息抱着我哭了半晌，直哭得嗓子都哑了。
这些弟子还不知道沈镜秋是跑路的，只当是和晏不归一块下落不明了。楚月亭没说出来这一节，以我的立场也不好一下说出来。我说“你们只当师傅去远游了就好”，柳半夏就哭得更凶。只有在之后的很多年里，我才一点一点，慢慢地把这件事透露出来。
楚月亭组织着人，在绝情谷周围又搜寻了几天。绝情谷中不仅地形复杂，还有上古禁制。能进去的地方青云宗弟子们都找遍了，但见白骨累累，连晏不归的影子都没有。柳半夏看见一块骨头就哭一次，直到我跟她说师傅并没跟晏不归一块跌下来啊。这话有奇效，她担心的果然不是晏不归。我又跟她说了一次，师傅是去远游了。
第三天头上沈月闻讯赶来，但她来了也不能有什么变化。晏不归要在这底下呆上十年八年年，而沈镜秋压根就不在这。楚月亭到底担心绝情谷附近不安全，到了这天晚上就宣布到此为止，明早就回青云宗。
我是既不用担心晏不归，也不担心沈镜秋的。然而依旧觉得很不舒服，心里涌起一股疲劳的感觉。这是我最想就此解除物质形态的一次：这个随手捏出来的身体，只要放弃它，无论沈镜秋在天涯海角，我都能立刻跑到他的脑海里。
什么剧情、青云宗，既然苦主本人都跑路了，为什么我要管？荣枯苑的花草爱谁打理谁打理去，至于剑阁的弟子，说不定沈镜秋这么一走，楚月亭就顺手接管剑阁呢，也不必非要等着我来讲道。晏不归，让他野蛮生长吧，总归他是气运之子，干我一个系统底事？
这时，有个人轻轻走到我身边来，叫了一声：“师兄。”我抬头一看，是言若玉。她叫了一声，就默默地再没说话，把我搞得有点烦。我说道：“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说？”
她点了点头。一直走到远离营地的地方，我问：“怎么了？”
言若玉道：“师兄说让我们只当师傅去远游 ，这话，是真的吗？”
我万万没想到这个瘦小不起眼的丫头会问出这句话，瞪着她等她继续。
“师傅是……自己要从青云宗离开的吗？”
她既然猜到这份上，我也就没必要掩饰什么了。于是说道，没错。
言若玉听了，咬了咬嘴唇，忽然抬头道：“师兄，我也要退出青云宗。”
“……为什么？”
“近日来得到师尊言传身教，若玉感受良多。我们年纪尚轻，于世事民生一无所知，未曾入世，又怎能出世？未曾看到过什么，又怎能看透？我在仙山静修，于世何益？为何山下黎庶，劳碌一生？为何我等，高居云端？若堪不破这些，若玉再去修炼，终有一天也会心魔缠身，不得善终。因此想要离开青云宗，去凡间历经世事，看它到底为何。”
她的原因和沈镜秋差别大了，可是又说不出的相似。我说：“退出宗门，青云宗指不定要废你修为的。”
“若玉知道。”
“下山容易，你再想回来就不一样了。”
“一切后果，若玉情愿。”
“……师尊把他自己的藏书留给你了。”我按着脑袋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言若玉笑了：“谢师兄成全。那些书，请您择日送到江村村头的旅店那里好吗？”
当夜她就打点行李，自己走了。法衣法器连带一柄剑，都留在了营地里。短短几天之内，青云宗的剑阁丢了一个化神期的师尊、唯一的亲传弟子和一个内门弟子。这些人就这样如转蓬般失散了，这辈子柳半夏就再没见过言若玉。
而我，有二十三年没有见到我的宿主，沈镜秋。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如舟不系若转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