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君如谪仙何可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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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有点小插曲，但是总地来说，整个宴会顺利得让人（让系统？）惊讶。晏不归没有突然朝着沈镜秋暴起，沈镜秋也没有当众发表关于人生真谛的演说，他甚至还友好地和各个阁主都聊了一会天。
我的宿主非常厉害，并没有说他们常说的那些奉承话，但是能让人极其舒服。或许是因为他的笑容和那种和悦的声音吧。
在这个过程中，我和晏不归一直跟在他身后，沈月则是在宗主旁边，悄悄朝我们这边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期间柳半夏跑到上面来，告诉我剑阁弟子们偷偷给我留了一桌菜。
真让人感动，不枉我平时照顾这帮小崽子。
灯火楼台，笙歌庭院。青云宗上下一直欢庆到天明，甚至还有弟子偷偷跑到山下的江村去行乐的。少年寻春，燕期莺约，那当然是周围的凡人村镇比青云宗里好玩了。不过本系统很奇怪，这帮人既然急着少年行乐，干嘛还要修仙呢？
不过从宴会上看，这群修仙的和凡人的差别估计是只在于法力。要说超脱凡尘，那本系统是一点也没看出来。但凡他们真的掌握了什么大道天理，沈镜秋早就快乐地和他们待在一块了。
沈镜秋对沈青云的评价就是“是个好人，但身上并没有我想要的东西”。他对其他阁主的评价也大抵如此，后来别的门派的修者也并没什么不同。他想找的，始终不是什么物质的尘世的东西，甚至不是修仙者们所追求的东西。而就是这个推动着他，让他不得不上路。
筵席散后，沈镜秋去向宗主致谢。宗主看来是真的高兴，把平日里的威仪也放下了，连连说沈镜秋大有可为，青云宗未来可期。
“不过，镜秋啊。”宗主说道，“虽然你突破化神境界，但切不可大意。修仙一途，是越往上越难啊……凡人若死，不过是转世轮回。我们这些修者要是不能飞升，就只能活活困死，等着寿元用尽，身死道消。”
他说的转世啊魂魄啊听得我心惊肉跳，就怕沈镜秋忽然冒出一句“那么灵魂存在吗？”可我的宿主只是一直清和地笑着。
待到宗主说完，沈镜秋才说道：“宗主，镜秋还有一事。”
“何事？但说无妨。”
“我近期想带剑阁弟子外出历练。”
“历练？”宗主看了一眼捧着破阵的晏不归，“你的……亲传弟子也去吗？”
沈镜秋点了点头。
晏不归原本是个天才，不过在上次历练中已然变成废材。沈镜秋原本对他非打即骂，然而最近又忽然转变了态度。离上次历练不到一年，沈镜秋这又要拉着弟子外出？
宗主虽然奇怪，但终究觉得这些是小事，点点头就应允了：“正好，秋天时月亭也要带着弟子历练，你们就一道吧。你是我青云宗阁主中境界最高，他是战力最强，还要冰释前嫌，和睦相处为上。”
沈镜秋笑着答道：“是。”
我一直盯着晏不归，以防这小崽子耍什么花招。这时我看到他目光闪动，也不知道脑补出了什么东西，就觉得放晏不归到宴会上来见沈镜秋太失策了。
我的宿主这个人，脑子正常的但凡和他相处超过一天，就没有不为他折服的，我敢保证。他是个奇葩，那是另一码事。而要是和他聊了有意义的天，那就更危险了——晏不归今天和沈镜秋搭了几句话来着？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担心的已经不是剧情，而是另一种奇怪的东西。果然是和沈镜秋在一起呆的太久了吗？该说是思路打开了还是变得奇怪了……
但是无论如何，多亏了本系统的严防死守，才没出什么大事。我决定奖励自己一下，今晚就去把半夏他们留给我的一桌菜吃掉。走到荣枯苑门口，本系统对晏不归小崽子做了一个“拜拜嘞您”的手势，在沈镜秋身后吱呀把门关了。
那堆衣饰实在麻烦，脱起来也费了半天的劲。我正准备让沈镜秋休息以便去吃我的菜，就听他说道：
“系统，有件事想跟你说。”
继宗主之后是我吗？一天的平静，到这时我本能地感到有什么事将要接近。
“宿主，我先说好，那个情节是必须的。”
“我知道，所以我也申请了外出历练——雾华林，绝情谷。”沈镜秋说道，“这件事做完以后，我就要走。”
“走？”
“走自己的路。”
“到哪里？”
“谁知道呢……或许出海吧。”
“我以为你在青云宗过得挺开心呢？”
“是啊。可我并不是为了过得舒适悠闲才在这里的啊。”
“我就不该问……我就不问你去干什么了，总之你肯定会说混一天算一天吧。”我说，“我也早就想跟你谈谈了。你让我思考，我照做了。你有相当的天赋和能力，青云宗也肯定会蒸蒸日上。会有更多的好苗子、更多的资源，法器、灵石、仙剑、功法……乃至震动整个修仙界，不过你不在乎这些，对吗？”
他承认了。
“为什么？”
沈镜秋沉默了下来。
“宿主，我是系统，你一直都知道吧。我为了你，已经化形、已经处理了这么多压根不在应当的范围内的事。你这样让我很为难。”
“抱歉。”他说，“可我没有办法。”
“为什么？”
我说：“为什么——你要花费那么多的时间去读、去想？你说你喜欢，难道只是喜欢就能做到这样？你到底能得到什么结果？你所追寻的答案——拿到它，又能怎样？你让我思考……我想如果你所追寻的东西真的存在，几千年来早就应该有人找到了。但他们没有不是吗？”
沈镜秋轻轻笑了。
“别笑好吗，我很严肃的。”
“我知道，我是在开心。”他说，“为你。”
“如果我真的找到了答案，那时我就会知道该拿它怎么办。”沈镜秋说道，“首先，既然几千年来都有人寻找着这些东西，正说明它们极端重要。其次，几千年来人类追寻却没有找到的东西还有很多，我们未能认识的东西比认识了的多得多。最后，并不是没有人找到答案，有人的。”
“比如？”
“海德格。”
沈镜秋讲了一个具有他典型风格的笑话：“以前有一个教授说，学生学了海德格以后，他就开始紊乱，说话你就听不懂了，你让他明析概念，他让你自己体会。不过我相信，海德格找到了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让自己满意？”我说，“你那个问题，到底有多少答案？让自己满意就行吗？”
“唔，答案总比问题多吧。有多少个脑子，就有多少种智慧嘛。”沈镜秋说，“对啊，能说服自己就好。可是最终惟心不可欺，修道之人不是也这么说吗？最后也不能让自己满意的人也很多呢。”
“你会是哪一种呢？”
“不知道，我正准备去确认呢。我读够了，现在必须做些其他的。”
“把一生投入到根本不知道会不会有结果的事情上去吗？”
“我们不都是这样的吗？”沈镜秋又笑了，“世界上有宗主和晏不归那样的人，同样的，虽然很少，但也有我这样的人。我并不觉得我一个人拒绝那种生活就会造成什么巨大的后果，主流的世界好歹不会那么脆弱吧。这是一次机会，即使我失败了，世界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可如果我成功了，那么或许会有巨大的意义。”
“也可能没有？”
“也可能没有。”
“好，就算这样。世界离了谁都照样转，但是你身边的人呢？”我有些生气了，“晏不归怎么办？你的弟子们呢？”
“唔。可我终究并不是‘沈镜秋’啊——再，斯可矣，我做不到也不必思虑周全啊。再说，无论哪个沈镜秋都不是个好师傅，离开了也没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喊道，“对我有关系啊！”
沈镜秋愣住了，然后说：“那么，系统，你跟我走吧。”
他不会留下。我这时候意识到了，他绝对会走——之前的宴会，别人是为他庆祝，他是在与他们告别。怪不得要一一和那些阁主说话！他不会留下，要是我想跟他呆在一块，我就也得走。
平心而论，这个提议既自然又很有诱惑力。他是宿主，我跟着他岂不是理所当然。然而直到最后的时刻之前，我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怎样的决定。这是即便最优越的思考回路也难以计算的事情。
“你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留下了？”
“我不能留下。”
毫无意义，毫无意义！同时我也知道，对沈镜秋来说，留下也是毫无意义的。他宁愿投身于死亡的伟大冒险，也不会乖乖地修炼升级。
我说：“那好吧。”忽然有一种难以置信的平静。我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这一点倒是毋庸置疑的。我想知道沈镜秋此时的心情，但我无法知道。第一次见面时宿主就让我头疼，到最后我也难以看透他。
我穿过寒梅盛开的庭院向外走去。这时，沈镜秋却在后面叫住了我。就是在这时，他说了一句令我极其震惊的话。直到执笔的现在，那种感受还挥之不去。
梅花仿佛镶嵌在蓝色的天空中。他的眼睛透过深远的时空，不知道在看向哪里。平静的面容、深邃的眼眸在那一瞬间变得格外遥远，像一幅面具戴在他的脸上，沈镜秋说道：“我看到一个青年的脸上，眼睛已被人挖掉。我看见……”
“当人们死去的时候，他们死得是那么彻底。”
不是战争的残酷性，而是其中的其他东西深深地震撼了他，让他再也无法回去。
我的宿主一直坐在那间深深的屋子里。有一个瞬间我感到了，物质离我们多么遥远，其存在方式是多么遥不可及。我确实看到了那道深深的鸿沟。战场上的某些事作用于他，让他从一个只是特别聪明的任意妄为的青年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我之前就这么认为，但是在那时终于确认了。
最后，沈镜秋说道：“子弹在草甸上旋转，烧焦了草叶。天空一无所有，但非常蓝。”他喃喃道，“非常蓝。”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君如谪仙何可淹
